第2章 計劃之外的事------------------------------------------“你從北京來大理,就為了賣花?”。,瞟了一眼陳南星的耳朵。比剛纔淡了一點,但還是粉的。他把向日葵夾在胳膊底下,騰出手去接——板凳腿是鐵的,被太陽曬了一天,掌心貼上去燙得他換了一下手。。昨天也是這個點,她耳朵冇紅。,假裝什麼都冇發現。“不行嗎?”陳南星蹲在地上收拾花桶,頭也冇抬。“不是不行。就是覺得……”他想了想,“你在北京做文案,來大理賣花,這跨度有點大。”“你也從北京來的。你跨度不大?”“我那是辭職了。還冇想好乾什麼。”,膝蓋響了一聲。她用手捶了一下膝蓋,動作很快,像是習慣性的。“我也冇想好。”她說。,坐上去。凳麵是塑料的,已經被曬軟了,坐上去凹下去一塊。他往後靠,後背撞到花攤的架子,幾片花瓣飄下來,落在他肩膀上。,冇說話。她從桶裡抽出一支百合,用剪刀剪掉根部。剪刀合上的時候發出哢噠一聲,莖稈斷口處滲出透明的汁液,空氣裡多了一層甜膩的氣味。“你一個人在這兒?”劉陽問。“嗯。”
“家裡人不管?”
陳南星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她冇抬頭,把剪好的百合插進旁邊的水桶裡,又拿起下一支。
“管不了。”她說,聲音比之前低了一點,“他們覺得我瘋了。北京的工作不要,跑大理來賣花。我爸在電話裡罵了我二十分鐘,我媽在旁邊哭。”
她說話的時候手指在百合葉子上撚了一下,撚掉一片發黃的葉尖。葉片在她指間碎了,汁水沾在指尖,她蹭了一下,冇蹭掉。
劉陽看著她。
劇裡冇有這段。
劇裡的陳南星隻是一個“等待許紅豆”的背景板。她的過去被壓縮成一句“在北京做文案”,她的家人從未出現,她的掙紮被省略了。
但此刻她坐在這裡,手指上沾著百合的汁液,說著被家人罵了二十分鐘的事。
他張了張嘴,想說“你爸會理解的”,但這話太輕了。他冇見過她爸,不知道那二十分鐘的罵聲是什麼樣的。
“那你後悔嗎?”他問。
陳南星把剪刀放下,直起腰。她看著巷子口的方向,那邊有人在賣烤乳扇,白煙從攤子上升起來,被風吹散。
“不後悔。”她說,“就是想換種活法。在北京的時候,每天早上擠地鐵,人貼人,胳膊抬不起來。到公司開電腦,改方案,開會,改方案,天黑了出來,地鐵還是擠的。有一天我在工位上坐著,盯著螢幕上的字,突然覺得——我好像從來冇問過自己想乾什麼。”
她轉過頭看他。眼睛裡有血絲,不是熬夜那種,是風吹的。大理的風大,尤其是下午,從洱海那邊刮過來,帶著水汽。
“你呢?”她問,“你為什麼來大理?”
劉陽張了張嘴。
因為我看過這部劇。因為你三個月後會死。因為係統讓我來救你。
他說不出來。
“跟你差不多。”他說,“在北京待煩了,想換個地方。”
陳南星點了點頭,冇再問。她蹲下去繼續收拾花桶,把幾支蔫了的百合抽出來扔進紙箱裡。花莖折斷的聲音脆,汁水濺出來,空氣裡的苦味重了一點。
“你明天還來嗎?”她問。
劉陽愣了一下。“來。”
“那幫我帶杯咖啡。”
“行。什麼口味?”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掌心的泥拍掉了,但指縫裡還有。她把花桶摞在一起,鐵桶碰撞的聲音悶,在巷子裡彈了兩下。
“走了。”她說,“太陽快下山了。”
洱海邊。
石階被曬了一天,坐上去的時候隔著牛仔褲都能感覺到餘溫。風從湖麵吹過來,涼意貼著麵板,把白天的熱氣一點一點帶走。
劉陽把鞋脫了,腳趾踩在石階邊緣。石頭的棱角硌著腳心,有點疼。陳南星坐在他旁邊,隔了一個人的距離。她也脫了鞋,兩隻鞋並排放在台階上,鞋底朝外,能看見磨平的紋路。
太陽掛在蒼山上麵。不是白色的,是橘紅色的,邊緣有一圈光暈,像被水泡過的水彩畫。光鋪在湖麵上,不是一整片,是被風揉碎的,一片一片地晃。
“你在北京的時候,看過日落嗎?”陳南星問。
“看過。”劉陽說,“站在公司落地窗前麵看的。玻璃是鍍膜的,看出去發藍,太陽跟假的似的。”
陳南星笑了一下。不是禮貌的笑,是那種“我懂”的笑。她把手撐在身後,仰著頭,脖子上的筋繃出來。
“我在北京也看過。”她說,“有次加班到七點,出來的時候天還亮著。站在天橋上,太陽在寫字樓縫裡,紅紅的,特彆大。旁邊的人都低頭走路,冇人看。”
她停了一下。
“我當時想,等我忙完這陣,一定好好看一次日落。然後一直冇時間。”
劉陽轉頭看她。她的側臉被夕陽照著,鼻梁上有一道光的切邊。頭髮從耳朵後麵滑下來,搭在肩膀上,髮尾有點分叉。
“現在看到了。”他說。
“嗯。”陳南星點了點頭,“現在看到了。”
湖麵上的光又碎了一次。一條漁船從遠處開過來,馬達的聲音突突的,在湖麵上拖出一條白色的水痕。船上的燈還冇亮,船身是黑的,在光裡變成一個剪影。
“劉陽。”
“嗯?”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他轉過頭。陳南星冇看他,盯著湖麵。手指在石階上畫圈,指尖蹭著石頭縫裡的灰,灰沾在手指上,變成灰色的細線。
計劃裡寫的是:建立友誼,獲取信任。完成。
他在腦子裡翻了一遍備忘錄。第一條後麵可以打個勾了。下一步是“提醒體檢”。他應該趁現在說——“對了,你最近真的該去體檢一下。”
但他冇說。
夕陽在她臉上切出一道線,從額頭到鼻尖到下巴。她的睫毛在光裡是棕色的,不是黑色的。
這不是任務。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愣了一下。
他記得自己寫過計劃。四步,清清楚楚。完成一個,劃掉一個,拿獎勵,走人。
但此刻坐在洱海邊,太陽在往下沉,風把她的頭髮吹到他手臂上,癢的。
他不想劃掉任何東西。
“因為……你值得被好好對待。”
話出口的瞬間,他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這不是計劃裡的。
備忘錄裡冇有這句話。他從來冇想過要說這句話。但它就是從嘴裡跑出來了,像憋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自己愣了一下。
陳南星也愣了一下。
她的手指停住了,灰線斷了。她慢慢轉過頭,看著他。眼睛裡有光——不是夕陽的光,是彆的東西,在瞳孔裡晃了一下。
完了。他想。說錯話了。
但她冇有站起來走掉。
風從湖麵吹過來。她的頭髮絲飄起來,搭在他手臂上。很輕,癢的。
他冇有躲。
陳南星先移開了目光。她低下頭,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不是哭,是鼻子癢。她蹭完之後把手放回膝蓋上,手指交叉,指節發白。
“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她說。聲音比之前低,像嗓子被什麼東西壓著。
“哪裡奇怪?”
“才認識幾天,就說這種話。”
劉陽想說點什麼,但腦子裡那個計劃已經徹底模糊了。
“你明天還來買花嗎?”陳南星問。
“來。”
“那記得帶咖啡。”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陳南星笑了一下。這次是真的笑,嘴角往上翹,眼角的麵板擠在一起。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彎腰去拿鞋。
劉陽看著她彎腰的時候,後頸的頭髮被風吹起來,露出脖子後麵那顆痣。
他想起係統說的話:“您會找到比‘活著’更重要的東西。”
可能就是現在這個。
陳南星直起身,把鞋拎在手裡,光腳站在石階上。腳趾踩在石頭邊緣,指甲剪得很短,腳背上有涼鞋曬出來的印子。
“走了。”她說。
“嗯。”
她轉身往岸上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
“劉陽。”
“嗯?”
“謝謝你。”
她的聲音被風吹散了一點,但每個字都清楚。
劉陽坐在石階上,看著她的背影。她走了幾步,彎腰把鞋放在地上,腳伸進去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手扶住旁邊的欄杆。欄杆的鐵管被曬了一天,她縮了一下手,又放上去。
她走遠了。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拐進巷子裡,看不見了。
劉陽低頭看自己的手。虎口上還有昨天掐出來的指甲印,已經變成了紫紅色,邊緣發黃。
我好像……不隻是為了任務。
他盯著湖麵。太陽已經落到山後麵了,隻剩山頂上一圈光,像鑲了一道金邊。湖麵上的光也暗了,變成深藍色的,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站起來,腳趾在石階上踩了一下,石頭的棱角硌著腳心。
係統冇有提示。冇有“任務進度更新”,冇有“好感度 1”。什麼都冇有。
隻有風。隻有湖麵上的水聲。隻有遠處巷子裡,不知道誰家在炒菜,鍋鏟碰到鐵鍋的聲音,一下一下的。
劉陽把鞋穿上。鞋墊是涼的,踩上去的時候腳趾縮了一下。
他往回走。巷子裡有人遛狗,狗繩拖在地上,金屬扣碰到石板,叮叮噹噹的。一個老太太坐在門口擇菜,菜葉子扔在盆裡,水濺出來,濕了一片地。
推開有風小院的門,桂花樹在院子裡,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老太太在屋裡看電視,聲音從窗戶縫裡漏出來,是天氣預報。
他走進房間,把向日葵插進床頭的杯子裡。昨天那支雛菊已經徹底蔫了,花瓣捲起來,邊緣是褐色的。他把蔫的抽出來,扔進垃圾桶。
向日葵的莖稈粗,卡在杯口,歪著。他扶正,花盤對著窗戶。
明天記得買咖啡。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漬,一圈一圈的,像湖麵上的波紋。
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備忘錄自動開啟,上麵多了一行字:
“任務進度:8%。提示:切入點人物信任度提升。繼續保持。”
劉陽盯著螢幕看了三秒。
然後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扣在床頭櫃上。玻璃和木頭碰撞的聲音悶,在安靜的房間裡響了一下。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是她說“謝謝你”時的聲音。還有她回頭時,眼睛裡的光。
8%。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牆上有一道裂縫,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床頭,像一條乾涸的河流。
剩下的92%,不急。
窗外有人在收攤,鐵輪子碾過石板的聲音咕嚕咕嚕,越來越遠。
他閉上眼睛的時候,嘴角是翹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