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10月,北京的秋天來得剛剛好。
馮化成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哈利·波特》第二部的手稿,剛剛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擱下筆,揉了揉眼睛,看著窗外那棵棗樹。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簌簌地落。
周蓉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茶。
「寫完了?」
馮化成點點頭。
周蓉走過去,拿起那摞稿紙掂了掂。
「多少字?」
馮化成說:「跟第一部差不多。」
周蓉說:「這次能賣多少?」
馮化成想了想:「不知道。」
「我感覺會比第一部多。」
馮化成冇說話。
十月底,書出版了。
全球同步發售,首印四千萬冊。倫敦、紐約、東京、巴黎,每個城市的書店門口都排著長隊。BBC的記者站在國王十字車站,對著鏡頭說:「那箇中國魔法師又回來了。」
一個月後,銷量突破三千五百萬冊。
出版社的總編打電話來,聲音都在抖:「馮老師,破了紀錄了!比第一部還快!」
馮化成說:「嗯。」
總編說:「您不高興?」
馮化成說:「高興。」
十一月,吉春。
周秉義接到一紙調令:任命他為吉春市朝陽區委書記,副廳級。
他拿著那份檔案,看了很久。
郝冬梅在旁邊問:「怎麼了?」
周秉義把檔案遞給她。
郝冬梅看了,愣住。
「區委書記?副廳?」
周秉義點點頭。
郝冬梅說:「你纔多大?」
周秉義說:「三十八。」
郝冬梅說:「三十八歲的副廳,全區有幾個?」
周秉義搖搖頭。
那天晚上,他給周蓉打了電話。
周蓉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大哥,你知道你們省委副書記嗎?」
周秉義說:「知道。」
周蓉說:「他跟化成關係很不錯。」
周秉義愣住了。
周蓉說:「化成好像在他麵前提過你幾次。」
周秉義冇說話。
掛了電話,他坐在沙發上,想了很久。
他知道妹夫幫過他,但不知道幫了這麼多。
第二天,他給馮化成寫了一封信。信很短,隻有幾句話:
「妹夫,朝陽區的事我知道了。不知道該說什麼,就是想說聲謝謝。」
馮化成收到信,看了一眼,放進抽屜裡。
周蓉問:「大哥的信?」
馮化成點點頭。
周蓉說:「說什麼?」
馮化成說:「謝謝。」
「你這個人,幫了人從來不認。」
馮化成說:「認什麼。」
周蓉說:「認你幫了他。」
馮化成冇說話。
十二月的北京,下了第一場雪。
周蓉從學校回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她走進書房,把檔案放在馮化成麵前。
馮化成看了一眼:《關於聘任周蓉同誌為哲學係副教授的決定》。
他抬起頭。
周蓉說:「批下來了。」
馮化成點點頭。
周蓉說:「你就這個反應?」
馮化成說:「什麼反應?」
周蓉說:「你老婆當副教授了。」
馮化成站起來,走過去,把她拉進懷裡。
周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還差不多。」
那天晚上,馮玥從學校回來,看見桌上的檔案。
「媽,你當副教授了?」
周蓉點點頭。
馮玥說:「那我以後是不是得叫你周教授?」
周蓉笑了。
「叫媽就行。」
馮玥說:「媽,咱們家現在有兩個教授了。」
周蓉說:「你爸那個是作家職稱,不算教授。」
馮玥說:「反正都是厲害的人。」
1987年的春天,馮玥十五歲了。
她在城裡最好的學校讀書,班上同學的家庭非富即貴。有部裡領導的子女,有軍區大院的子弟,有文化名流的孩子。馮玥從小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早就習慣了。
但這一年,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放學,一個同學拉著她說:「玥玥,晚上有個局,去不去?」
馮玥問:「什麼局?」
同學說:「幾個搞文化的,聚一聚。有寫東西的,有拍電影的,還有幾個演員。」
馮玥想了想,說:「我回去問問我媽。」
周蓉聽了,說:「去吧,別太晚。」
馮玥去了。
那是一個私人的聚會,在朝陽區一個四合院裡。院子裡種著幾棵海棠,花開得正好。屋裡坐著七八個人,有男有女,喝著茶,聊著天。
馮玥剛剛進去的時候,有人站起來。
「這位就是馮大師的千金吧?」
馮玥點點頭。
那人笑著說:「久仰久仰,你爸的書我全看過。」
旁邊的人也都笑著打招呼,讓座,倒茶。
有人遞茶過來,雙手捧著,彎著腰。
「馮小姐,您喝茶。」
馮玥愣了一下。從小到大,冇人這麼叫過她。
她接過茶,說了聲謝謝。
那人笑著:「您客氣了。您能來,是我們這兒的榮幸。」
旁邊有人接話:「可不是嘛。馮老師那本《哈利·波特》,我家孩子天天抱著看,睡覺都不撒手。」
另一個說:「我媳婦也是,三十好幾的人了,看得比孩子還入迷。」
「馮老師那《活著》,我看了三遍,每遍都哭。」
「《白鹿原》纔是真本事,那麼大一部,氣都不喘。」
馮玥聽著這些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誇她爸,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笑笑。
她旁邊坐著一箇中年人,穿著件半舊的夾克,頭髮有點亂,但眼睛特別亮。他話不多,但每次開口,別人都聽著。
後來有人介紹,說這位是王朔,寫小說的。
王朔衝她點點頭,說:「你爸我見過,開會時經常遇到,但我們倆寫的內容不一樣,聊不到一塊去,到現在都冇有說過幾句話。」
馮玥笑了。
王朔說:「但人家那是真有東西。我這是嘴貧。」
旁邊人笑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