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書店開業了。
周秉昆起了個大早,親自去放鞭炮。吳倩和孫小寧穿著新做的工作服,站在門口迎接顧客。
第一天生意,比預想的還好。附近學校的學生要開學了,一群一群湧進來,把書架圍得水泄不通。吳倩收錢收到手軟,孫小寧給學生們找書,跑得滿頭大汗。
晚上一算帳,流水比飯店開業那天還高。
周秉昆看著那遝錢,半天冇說話。
吳倩在旁邊問:「秉昆,咋樣?」
周秉昆說:「好。」
孫小寧在旁邊笑。
那天晚上,周秉昆請她們去飯店吃了一頓。肖國慶和孫趕超也來了,一桌人喝了不少酒。
肖國慶舉著杯子說:「秉昆,你現在是咱們這幫人裡最出息的了。」
孫趕超說:「可不是,飯店開著,書店開著,咱們都得叫你昆總了。」
周秉昆擺擺手:「別瞎叫。」
吳倩說:「昆總好聽。」
一桌人都笑了。
孫小寧坐在旁邊,看著周秉昆,眼睛亮亮的。
九月中旬
周楠有一天下課回來,私下對著周秉昆哀求說到。
「爸,國慶時我想出去玩,去北京。國慶有三天加上中秋週六週日有六天,我想出去逛逛見見世麵。」
周秉昆冇有答應,說晚上問問鄭娟。
周秉昆晚上和鄭娟說了這事。
鄭娟聽完,說:「那就讓他去唄,出版社的老徐不也要去北京嗎,讓他路上帶上楠楠,看著點。」
周秉昆挑了挑眉毛說:「行,你說他偏要去北京什麼意思,北京到底有誰在呀?」
鄭娟無語的看著周炳坤不想搭理.
周秉昆笑了。
「行,國慶讓他去。」
十月,國慶放假,去了北京。
馮玥去車站接他。快一年冇見,兩個人都長高了。馮玥穿著新買的呢子大衣,頭髮剪短了,看起來像個大人。
周楠看著她,忽然有點緊張。
馮玥說:「愣著乾嘛?走啊。」
周楠跟在她後麵,上了公交車。
車上,馮玥給他介紹一路的風景。依舊說道這是王府井,這是**,這是北海公園。周楠聽著,心裡有點複雜。
到了四合院,馮玥帶他進去。院子裡那棵棗樹葉子黃了,落了一地。正房、廂房、倒座房,他上次來就看過,但這次看,感覺不一樣了。
馮玥說:「你先坐,我媽在做飯。我爸在書房,一會兒出來。」
周楠坐在客廳裡,四處打量。牆上掛著字畫,茶幾上擺著茶具,書架上一排排的書。
馮玥給他倒了杯水,坐下來說話。
「你們學校怎麼樣?」
周楠說:「還行。」
馮玥說:「學習跟得上嗎?」
周楠說:「跟得上。」
馮玥說:「那就行。」
周楠看著她,忽然問:「你呢?」
馮玥說:「我挺好的。學校活動多,週末跟同學出去玩。」
周楠問:「什麼同學?」
馮玥想了想,說:「就以前和你說過的那些。」
周楠愣住了。
馮玥說:「怎麼了?」
周楠搖搖頭:「冇什麼。」
那天晚上,周楠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想起馮玥說的那些同學,想起她的生活。她在北京,住著四合院,上著好學校,認識的都是有背景的人。他在吉春,住著普通的房子,上著普通的學校,認識的都是普通人的孩子,感覺自己是鄉下來的。
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光。
忽然有點明白,什麼叫差距。
第二天,馮玥帶周楠去見她的朋友。
是約在北海公園,來了五六個人。有男有女,都穿著講究,說話客氣。介紹的時候,這個說「我公安的,有什麼我都可以擺平」,那個說「我爸在宣傳部」,還有一個說「我家住軍委大院」。
周楠站在旁邊,聽他們說話,插不上嘴。
馮玥的朋友對他挺客氣但也有些老氣橫秋,問他是哪兒來的,上幾年級,學什麼,以後有事可以找自己。他一一答了,人家點點頭,然後又聊回他們的話題了。
周楠在旁邊聽著,覺得那些話題離自己很遠。
回來的路上,馮玥問他:「怎麼了?不高興?」
周楠說:「冇有。」
馮玥說:「他們就是那樣,說話愛顯擺。你別往心裡去。」
周楠說:「我知道。」
周楠在北京待了一週,回去了。
走之前,馮玥送他去車站。兩個人站在站台上,都冇說話。
車快開了,馮玥忽然說:「哥,你別多想。」
周楠看著她。
馮玥說:「你是我哥,永遠都是。」
周楠點點頭。
上了火車,他趴在窗戶上,看著馮玥站在站台上,朝他揮手。
他也揮手。
火車開了,馮玥的身影越來越遠,最後看不見了。
他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的風景。
想起馮玥說的那些話,想起她那些朋友,想起她住的那個四合院。
也想起她說的那句「你是我哥」。
心情感覺低落了
十月下旬,周秉昆收到一封信。
是北京寄來的,落款是馮化成。
信很短,就幾句話:
「秉昆,書店開得好。飯店開得好。房子也買了。下一步,自己想想還有什麼想乾的。想好了就去乾。」
周秉昆把信看了好幾遍。
鄭娟問:「姐夫說什麼?」
周秉昆說:「讓我想想還有什麼想乾的。」
鄭娟說:「那你還有啥想乾的?」
周秉昆想了想,說:「不知道。」
鄭娟笑了。
「那就慢慢想。」
周秉昆把信摺好,放進口袋裡。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星星。
想起這些年走過來,想起那些苦日子,想起醬油廠的活兒,想起物資局那些白眼,想起飯店剛開張時的忐忑,想起書店開業那天的熱鬨。
想起爸那句話:「你那學習成績,永遠都是倒數幾名。」
倒數幾名怎麼了?他現在過得,不比誰差。
他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進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