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周秉義來信了。
信上說,他升職了。省委政策研究室綜合處處長,正處級。
周蓉把信念給馮化成聽。
唸完,她說:「大哥這一步,跨得挺大。」
馮化成點點頭。
周蓉說:「上次那個事,我還以為他得緩幾年。」 【記住本站域名 ->.】
馮化成沒說話。
周蓉看著他,忽然問:「是不是你?」
馮化成說:「什麼?」
周蓉說:「大哥升職這事,跟你有沒有關係?」
馮化成說:「嗯。」
周蓉「啊,真的」。
「去年這邊有領導空降那邊當省委副書記。」
周蓉一臉感激。
~
那天晚上,馮化成站在陽台上,想起去年冬天的事。
有個副部級領導,跟他關係不錯,去年調去吉春當省委副書記。臨行前兩人喝過一次酒,領導問他有沒有什麼需要關照的。
馮化成提了周秉義的名字,說那是我自己夫人的大哥,在省委政策研究室,人老實,能用。
領導記下了。
自己也是副部級,但自己有的隻有待遇和名譽自己這個是靠自己巨大的影響力以及和各個領導保持良好的關係得到的,而對方纔是真正的副部大圓滿,作協裡自己這樣級別的有十多個,自己上麵是常務和正會長,正部級。而且自己大部分隻有投票權和監督權,沒有具體分工管哪兒。
今年開春,領導又給他打過一次電話,閒聊了幾句,問起周秉義。馮化成說,那人是幹活的料,就是太老實,容易被人欺負。
領導笑了笑,說知道了。
然後就出了周秉義升職的事。
八月,吉春來信。
這回是周秉昆寫的。
信寫得很長,密密麻麻好幾頁。
開頭說飯店的事:「姐,飯店這個月流水又創新高了。我現在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去市場挑菜。娟子說我不用親自去,讓夥計去就行。我說不行,菜不好,客人吃得出來.。」
接著說鄭娟:「娟子現在管帳,算得比我還清楚。她那個腦子,以前真是埋沒了。我跟她說,以後飯店都交給你管,我給你打工。她笑得不行。」
再說周楠:「楠楠九月份開學後上初中了,個子快趕上我了。上次量,一米六三。他現在不愛跟我說話了,愛跟同學說話。但每次我回家晚,他都等著,看我進門纔去睡。」
最後說房子:「姐,我現在每天回家,看見那院子,看見娟子種的花,看見楠楠在屋裡寫作業,心裡就踏實。」
信的結尾寫了一句:「姐,你和姐夫放心。我現在過得挺好。」
周蓉把信念給馮化成聽。
唸完,她沉默了一會兒。
馮化成沒說話。
周蓉說:「秉昆現在,是真幸福了。」
馮化成說:「嗯。」
八月底,四合院裝修得差不多了。
周蓉帶著馮化成去看。大門修好了,院子裡鋪了青磚,房子刷了漆,窗戶換了新玻璃。那棵棗樹還在,結了一樹青棗。
馮玥爬上樹,摘了幾個下來,咬一口,澀得直吐舌頭。
「媽,這棗怎麼這麼澀?」
周蓉說:「沒熟呢,熟了就好吃了。」
馮玥從樹上跳下來,嘴裡還咂摸著那股澀味。
周蓉站在院子裡,四處看。
「趙爺說,再過一個月就能住了。」
馮化成點點頭。
周蓉說:「咱們什麼時候搬?」
馮化成想了想:「不急。慢慢來。」
周蓉知道他的意思。團結湖那套房子住了快五年,有感情了。再說馮玥上學近,搬遠了不方便。
她說:「那這兒就當度假的?」
馮化成說:「嗯。以後爸媽來,住這兒。」
周蓉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想得真遠。
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你什麼時候開始想這些的?」
馮化成說:「一直想。」
周蓉說:「想什麼?」
馮化成看著那棵棗樹,說:「想以後。」
周蓉靠在他肩上。
風吹過來,棗樹的葉子沙沙響。
馮玥跑過來,拉著他們的手。
「爸,媽,咱們什麼時候能搬過來住?」
周蓉說:「下個月吧。」
馮玥說:「那我能選房間嗎?」
周蓉笑了:「能。」
馮玥高興了,跑進屋裡去看房間。
馮化成和周蓉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的背影。
周蓉說:「這院子,真好。」
馮化成說:「嗯。」
周蓉說:「謝謝你。」
馮化成沒說話。
周蓉說:「謝謝你為咱們想的這些。」
馮化成伸手,攬住她的肩。
那天晚上,馮化成在書房裡繼續寫《平凡的世界》第二部。
周蓉端了杯水進去,站在他旁邊。
「還寫?」
馮化成說:「嗯。」
周蓉說:「第一部剛出,歇歇不行?」
馮化成說:「趁著手熱。」
周蓉笑了。
她站在那兒,看著他寫。燈光照在他身上,那件舊棉襖早就不穿了,換了一件灰布襯衫,袖口還是磨白的。
她忽然想起那年去貴州找他,他坐在山洞前,也是這麼瘦,這麼不愛說話。
現在他坐在北京的四合院裡,寫著百萬字的長篇。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
馮化成抬起頭。
周蓉說:「沒什麼,就是看看你。」
馮化成沒說話,伸手握住她的手。
周蓉說:「你寫吧,我在這兒坐一會兒。」
馮化成點點頭,繼續寫。
周蓉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他寫。
窗外有月光,照進來,落在那摞稿紙上。遠處有蟲鳴,一聲一聲,在夏夜裡響著。
她想起很多事。
那段時間,《平凡的世界》第一部正在全國發酵。
評論界的調子越來越高。有人說這是「當代文學的高峰」
有人說這是「寫給普通人的史詩」,有人說馮化成「以一己之力把中國現實主義文學推到了新高度」。
作協開研討會,來了三百多人,會議室坐不下,有人站著聽完全場。幾位老前輩發言,一口一個「馮老師」,一口一個「裡程碑」。
有個年輕作家當場站起來,說讀這本書哭了三回,說這纔是真正的文學。
散會後一群人圍著馮化成要簽名,他簽了幾十本,手腕都酸了。
各大報紙輪番報導。《人民日報》發了長篇評論,標題是《為平凡人立傳的人》。
《光明日報》也發了,說這部書「註定要進入文學史」。電視台來採訪,馮化成推了兩次,第三次實在推不掉,勉強接受了十分鐘專訪。
出版社加印了二十次,還是供不應求。
陝西省某市的新華書店門口排長隊,有人半夜就來等著。一個讀者買到書,當場翻開看了兩頁,蹲在路邊哭起來。路過的以為他出事了,一問,他說:「這書寫的,就是我。」
那些酒局更多了。
今天這個單位請,明天那個機構請,後天某個大領導要見他。
馮化成能推就推,推不掉的也會欣然赴約,和很多領導處理好關係。
周蓉從報紙上、從別人嘴裡、從馮化成偶爾提起的隻言片語裡,知道這些事。她看著那些報導,看著那些溢美之詞,再看看眼前這個人——還是坐在書桌前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想起那年去貴州的山路,想起那個山洞,想起他給她念詩。想起後來那些年,想起他沉默的時候越來越多,想起他做的事越來越多。
現在他坐在這裡,寫著一部寫給普通人的書。
她看著他,忽然覺得,這輩子值了。
馮化成寫完一頁,抬起頭,看見她坐在那兒。
「還不睡?」
周蓉搖搖頭:「不困。」
馮化成說:「想什麼呢?」
周蓉想了想,說:「想你。」
馮化成愣了一下。
周蓉笑了。
「想你這輩子,做的事。」
馮化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她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遠處的蟲鳴,一聲一聲,在夜裡響著。
那天晚上,他們很晚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