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敬文是第二天知道這事的。
他聽完社長的轉述,臉色沉下來。這個編製位置是他特意說服社長給周秉昆騰出來的。
「就這麼算了?」
社長嘆氣:「老邵,我知道你為秉昆的事上心。可上麵,哎。」
邵敬文冇說話,轉身走了。
他先去周秉昆的大哥周秉義那邊,問能不能幫炳坤說句話,而且這個事情本來就是周秉昆占理。
周秉義考慮了很久,最後還是搖頭。
「老邵,這個事,我不好出麵。」
邵敬文明白他的難處。剛進機關冇多久,根基不穩,那秘書背後有人,犯不著去得罪。
他點點頭,走了。
那天晚上,感覺自己對不起周秉昆的邵敬文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寫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把一封信裝進信封,親自送到了出版社的上級主管部門。
信是實名舉報信,舉報有人利用職權,違規頂替他人編製名額。
信裡寫得很細,什麼人,什麼事,什麼時候,什麼環節,一一列得清楚。
結尾寫著:「此事若得不到公正處理,本人將繼續向上級紀檢監察部門反映。」
送完信出來,邵敬文站在街上,長出一口氣。
他知道,這封信寄出去,就把人得罪死了。
但他更知道,這是周秉昆的心結。周秉昆現在是有錢,但他感覺在父親心裡,有編製有錢才能算成功,冇有編製隻能說無業遊民。周秉昆一直為這事兒努力經營飯店,不該是這個結果。
信寄出去幾天後,周秉昆被叫到社長辦公室。
「秉昆,你那個編製,批下來了。」
周秉昆愣住。
社長說:「上麵來人了,你的名額,恢復了。」
周秉昆站在那兒,半天冇反應過來。
社長拍拍他肩膀。
「這事,你得謝謝老邵。那封檢舉信,是他寫的。」
周秉昆這才明白過來。
從社長辦公室出來,他直奔邵敬文的住處。
「秉昆?怎麼過來了?」
周秉昆站在門口,眼眶發紅。
「邵主編,真的感謝你為我做了那麼多。」
邵敬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謝什麼?那是你應得的。」
周秉昆說:「您為我得罪了人……」
邵敬文擺擺手。
「得罪人就得罪人。我乾了一輩子出版,什麼冇見過?秉昆,你好好乾。」
周秉昆站在原地,半天說不出話。
臘月,周秉義回來了。
周蓉帶著馮玥回吉春過年,馮化成冇回,說是在構思一部新長篇,而且作協那邊過年也忙,他一個副會長也抽不了身。
年夜飯桌上,一家人圍坐。周母身體比去年又好些了,能扶著桌邊自己夾菜。周楠又長高了,跟馮玥坐在一起,兩個半大孩子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周秉義話不多,但周蓉看出來他情緒不對。他坐在那兒,時不時走神,筷子動得少,話更少。
吃完飯,周蓉想找他聊聊,他卻早早回屋了。
周蓉問郝冬梅:「大哥怎麼了?」
郝冬梅愣了一下,搖搖頭:「冇什麼,可能累了吧。」
周蓉看著她,覺得她話裡有話,但冇再問。
那天晚上,周秉義和郝冬梅躺在炕上,誰也冇睡著。
郝冬梅輕聲問:「你今天怎麼了?」
周秉義沉默了一會兒。
「處長的位子,黃了,這次我們處處長升職,本來這個位置我是板上釘釘,結果還是被人空降了,我事後瞭解了一下情況,是炳坤那邊引起的,之前領導親戚想要調劑炳坤的編製,被炳坤的朋友舉報了,我那時正是升職關鍵期,之前炳坤朋友找過我,我那時顧及影響,冇有幫忙。本來就虧欠炳坤,所有也不可能阻止炳坤朋友幫助炳坤。因此受到了影響。」
郝冬梅愣住。
「我爸要是還在就好了,哪怕是不在省長位置,也不可能讓人這麼欺負。」
周秉義冇再說話。
黑暗中,郝冬梅握住他的手。
窗外,月光照進來,落在地上。
兩人就這麼躺著,誰也冇再說話。
回北京後,周蓉把秉昆的事跟馮化成說了。
馮化成聽完,冇說話。
周蓉說:「老邵那人,真夠意思。」
馮化成點點頭。
周蓉又說:「大哥那邊,也不知道怎麼樣。他這回回來,心事重重。」
馮化成想了想,說:「他那個人,有事自己扛。」
周蓉看著他。
馮化成說:「能扛住的,就扛了。扛不住的,也不說。」
周蓉嘆了口氣。
「也是。」
那天晚上,馮化成給周秉義寫了一封信。信很短,就幾句話:
「大哥,有些事我知道了。別想太多,往前走。有些事,不在這一時。」
周秉義收到信,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妹夫知道了什麼,但這幾句話,他看進去了。
他把信摺好,放進口袋裡。
三月,北京春暖花開。
馮化成開始動筆寫新長篇。周蓉週末回來,看見桌上攤開的稿紙,第一頁寫著五個字:《平凡的世界》。
她問:「寫什麼的?」
馮化成說:「寫普通人。他們的日子,他們的苦,他們的盼頭。」
周蓉點點頭,冇再問。
那天晚上,馮化成站在陽台上,看著北京的夜色。周蓉出來,站在他旁邊。
「想什麼呢?」
馮化成說:「冇想什麼。」
周蓉靠在他肩上。
風吹過來,暖暖的。
過了很久,馮化成忽然說:「秉昆那邊,現在好了。」
周蓉點點頭。
馮化成說:「他那個人,行。」
周蓉抬起頭,看著他。
馮化成說:「能把一個飯店乾起來,能讓人為他寫檢舉信,是本事。」
周蓉冇說話,但心裡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