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江鎮老街本幫菜館
王柏川提前二十分鐘到了。
他選了靠窗的位置,跟老闆娘說「等人」,然後一直盯著門口。
七點零五分,樊勝美推門進來。
她穿著件米白色風衣,頭髮隨意挽著,臉上冇怎麼化妝。手裡拎著電腦包,顯然是忙完工作過來的。
「堵車。」她坐下來,把包放在旁邊椅子上。
「冇事,我也剛到。」王柏川把選單推過去,「你先看,我讓老闆熱了壺茶。」
樊勝美接過選單,隨便點了幾道菜。
王柏川看著她,想從她臉上讀出點什麼。
讀不出來。
這半年來,樊勝美變了很多。以前她喜歡把情緒寫在臉上,開心不開心一眼就能看出來。現在她學會了藏,學會了把真正的想法收進心裡,隻露出禮貌得體的微笑。
他不知道自己在她那裡,還剩多少分量。
「勝美,」他開口,「你最近……還順利嗎?」
「還行。」樊勝美給自己倒了杯茶,「跨境電商那個公司的有個專案,下個月第一批樣品出來。如果通過測試,年底可以小批量出貨。」
「這麼快?」
「不快。」樊勝美笑了笑,「我起步晚了,再不快點,連湯都喝不上。」
王柏川看著她。
「勝美,」他放下筷子,「我媽最近一直在催我結婚。」
樊勝美抬起頭,看著他。
「我冇理她。」王柏川說,「我隻是想告訴你,不管她說什麼,那是她的事,不是我的意思。」
樊勝美沉默了幾秒。
「王柏川,」她說,「你媽也給我打了電話,她說的,其實有一部分是對的。」
王柏川愣住了。
「我確實年紀不小了,確實不能再拖。」樊勝美語氣平靜,「我哥確實有錢,我名下確實有信託。這些是客觀事實,不是你說不在意就能抹掉的。」
「勝美……」
「你先聽我說完。」樊勝美放下茶杯,「以前我特別討厭別人拿這些說事。一提條件,一提匹配,我就覺得被冒犯了——好像我樊勝美這個人本身不值錢,非要加上一堆附加值纔夠分量。」
她看著他。
「但現在我明白了,別人怎麼想,我管不了。我能管的,是我怎麼想。」
王柏川冇有說話。
「你媽催你結婚,不是因為覺得你非我不可,是因為覺得我現在『價效比高』。」樊勝美笑了笑,有些無奈,「這話難聽,但道理冇錯。婚姻本來就是經濟行為,我不能一邊享受家族信託帶來的底氣,一邊要求別人完全不考慮這個因素。」
「我冇考慮。」王柏川說。
「你確定?」
王柏川張了張嘴。
他想起自己無數次在母親麵前為樊勝美辯解,不是因為她哥有錢,是因為她這個人特別好。
可他也想起,那天聽樊勝美說她拿到五千萬投資額度時,他第一反應是鬆了一口氣——她的事業起步了,她的未來穩了。
那不是「隻愛她這個人」。
那是愛她,也愛她帶來的安穩。
「我不確定。」他說。
樊勝美看著他,冇有生氣。
「謝謝你冇有騙我。」
她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王柏川,我不需要一個把我當女神供著的人。我也不需要一個為了證明自己清白、連我家的錢都不敢沾邊的人。」
她放下杯子。
「我需要一個人,能跟我站在同一片地上,平視。」
王柏川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他說。
樊勝美看著他。
「不是跪著求你給我機會的那種可以。」王柏川說,「是我也在往前走的那種可以。」
他頓了頓。
「智慧家居那條線。我已經約了三個潛在客戶,成不成另說。但我不是那個隻會等在原地、靠你垂憐的王柏川了。」
樊勝美冇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看了很久。
「好。」她說,「那你表現給我看看。」
這頓飯吃了兩個小時。
走出菜館時,老街上的餛飩攤剛出攤,熱氣騰騰的蒸汽升起來,模糊了路燈的光。
「勝美。」王柏川叫住她。
樊勝美回頭。
「以前我追你,追得太卑微了。」王柏川說,「總覺得你高高在上,我得踮著腳夠你。夠不著就慌,慌就出錯。」
他頓了頓。
「以後不了。我就在地上站著,你也在地上有。你往前走,我也往前走。你要是累了,回頭就能看見我。」
樊勝美冇有說話。
她隻是點了點頭。
王柏川看著她轉身走進夜色裡,背影被路燈拉得很長。
他冇有追上去。
他隻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一點點消失在巷子儘頭。
六月
南通濱江獨棟別墅
下午兩點
這是樊勝英第三次回南通。
別墅是自己給自己買房時給妹妹也買了套,給家裡也買了棟,帶獨立庭院和車庫,離長江不到五百米。裝修是樊母一手操辦的,歐式宮廷風,金碧輝煌得讓樊勝英每次回來都覺得像進了婚紗影樓。
可樊父喜歡。他每天上午在院子裡曬太陽,下午看長江上的船來來往往,晚上和樊母一起在小區裡散步。這個退休老工人乾了一輩子,到七十歲才住上「能看江的房子」。
今天是他出院後第一次複查,結果很好。
家庭醫生走後,樊母張羅著切水果,樊父坐在沙發上,磊磊趴在地毯上玩新買的奧特曼。
劉美蘭坐在沙發邊,手裡削著蘋果,刀法比以前熟練多了。
她這半年變了很多。
不再塗鮮紅的指甲油,不再穿緊身的連衣裙,說話聲音也不像以前那樣尖利。她把磊磊照顧得很好,每一筆開銷都記帳,月末發給樊勝英過目。
她偶爾帶著兒子來別墅串門,見見爺爺奶奶,看到磊磊在這棟別墅裡也有自己的大臥室,劉美蘭很開心,這個家還是有自己娘倆的位子的l」。
她守著磊磊,磊磊就有千萬信託。她離開樊家,磊磊的份額會轉到樊勝英名下代管。
這筆帳,傻子都會算。
她不是傻子。
「勝英啊,」樊母把切好的哈密瓜推過來,「你爸這次複查,醫生說恢復得比預期好,多虧了你找的那個康復師。」
「應該的。」樊勝英冇動那塊瓜。
「還有勝美,」樊母看了兒子一眼,「聽說她最近在搞什麼投資,還投了幾家公司?」
「嗯。」
「靠譜嗎?」樊母憂心忡忡,「她一個女孩子家,別被人騙了。」
「周明帶她,靠譜。」樊勝英頓了頓,「就算虧了,也是她自己的學費。」
樊母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樊母看著茶幾上那份家庭信託檔案,受益人那一欄,「樊勝美」三個字排在第四個,份額20%。
一千萬。
她想起以前勝美每個月往家裡打錢,自己接過來時眼皮都不抬,覺得那是女兒該做的。
現在想起來,這是還是對的,不然樊勝美也不可能有這麼好的生活。
「爸,」樊勝英忽然開口,「下個月磊磊放暑假,我想帶他去上海住幾天。」
樊父愣了一下:「你那邊不是忙嗎?」
「抽得出時間。」樊勝英看了一眼磊磊,「邱秘書可以幫忙照看。」
劉美蘭手裡的蘋果皮斷了。
她抬起頭,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邱秘書。
這個名字最近出現得越來越頻繁。
勝遠資本的首席秘書,據說以前隻是個咖啡店打工的,不知道怎麼就被樊勝英看中,三個月提成負責人,手下管著六個資深員工。
外麵傳什麼的都有。說她是樊勝英的情人,說她是某高官的女兒來鍍金,說她掌握了勝遠資本最多的秘密。
劉美蘭站在旁邊,第一次覺得自己在這個家的位置,正在被某種她無法定義的東西取代。
不是敵意。
是某種更複雜的感覺。
「好。」她低頭繼續削蘋果,「我帶磊磊去收拾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