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筱綃深深吸了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火。她迅速掏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滑動，翻找著通訊錄，一邊撥號一邊冷靜地說道：
“行，您沒帶電話本，我這兒有記錄。昨天您打給兒子的通話記錄還在，我再打一次試試。”
電話響了許久，終於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慵懶而含糊的男聲，顯然還沒睡醒：“誰啊……這麼早……”
“樊勝美的哥哥，對吧？”曲筱綃毫不拖泥帶水，語氣冷峻，“你父親正在醫院搶救，急需用錢，你現在能拿出多少？”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接著便傳來推諉的支吾聲：“我爸……住院了？可我人在外地，一時半會兒趕不回去啊……”
關雎爾在一旁靜靜聽著，忍不住輕輕搖了搖頭。樊勝美則閉上了雙眼，臉上籠罩著深深的疲憊與失落，這些年來，家裡的大小擔子，似乎永遠隻壓在她一人肩上。
“沒讓你回老家！”曲筱綃對著話筒，語氣鋒利如刀，“你父親在魔都的醫院，需要十萬塊錢救命。現在還差八萬塊，儘快湊齊。”
樊勝英一聽，頓時在電話那頭叫嚷起來：“八萬？我哪兒去弄八萬！你該不會是騙子吧？”
“騙子？”曲筱綃冷笑一聲，“你母親是不是叫劉美蘭？她現在和你妹妹樊勝美就在我旁邊。不信的話，你可以直接和她們通話確認。”
“喂？你說什麼……我這兒訊號不好……喂？喂！”電話裡的聲音忽然斷斷續續，接著便戛然而止，隻留下忙音。
曲筱綃再次回撥過去，電話那頭已傳來關機的提示音。她緩緩轉過身，目光銳利地投向劉美蘭，語氣冷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老太太，剛才的通話您也聽見了。兒子既然指望不上，眼下唯一能依靠的，就隻有您自己。
現在就靜下心來，好好回憶一下還有哪些親戚可以聯係。我可以幫您一個一個打電話過去，但開口求助的話，必須由您親自來說。”
她稍作停頓，聲音壓低了幾分：“這關係到您老伴的性命，也是您一家人必須麵對的難關。我們作為外人，能幫到這一步，已經儘力了。”
“記不清了”。劉美蘭卻隻是茫然地搖頭，當她的目光落到樊勝美手中那疊錢上時，忽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湊近曲筱綃，語氣近乎哀求：
“小曲姑娘，你長得漂亮，心腸也好……不如好人做到底，再幫我們一把……”
“媽！小曲已經幫了這麼多，您怎麼還能這樣！”樊勝美猛地打斷她，整張臉瞬間紅透，連耳根都燒了起來。
她怎麼也沒想到，母親竟會在這時候再次向曲筱綃開口借錢。那一瞬間，她隻覺得像被人當眾扒光了衣服，連僅存的一點體麵都被撕得粉碎。
曲筱綃卻隻是輕輕挑起眉梢，臉上不見半分尷尬，反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看向樊勝美：“樊姐，您家裡……真就一分錢都不準備出嗎？
關關可跟我說了，連急救費都是墨哥臨時墊的。你該不會是所有手術費，都指望我們這些鄰居來湊吧？”
樊勝美被問得啞口無言，嘴唇微微顫抖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攥著那疊錢的手指關節已經泛白，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般微微搖晃。
劉美蘭見狀，竟直接伸手去拉曲筱綃的衣袖：“小曲姑娘，你認識的人多，路子也廣……能不能先借我們周轉周轉？等小美她爸爸醒了，我們一定想辦法還……”
“老太太，”曲筱綃輕輕抽回手臂，聲音依然平靜，卻像冰錐般刺人，“我幫人，向來隻幫到三分。第一分是情分，第二分是道義，這第三分嘛………”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樊勝美蒼白的臉，“得看對方值不值得，又值幾分。但是你們家的信用，在我這兒一文不值。這兩萬，也不過是看樊大姐往日的情分。”
關雎爾聽了，急忙跟上前，將她拉到一旁低聲問：“小曲，彆這麼說，樊姐也不容易……”
“關關，”曲筱綃打斷她的話，搖了搖頭：“你記著，有些人就像陷在泥潭裡，你越是使勁拉，他們越會往下沉。
所以你得先學會分辨，哪些人是真心想要上岸，哪些人隻是習慣了在泥潭裡打滾，甚至還想把旁人也拖進泥濘中。”
她的目光轉向手術室緊閉的大門，聲音平靜而清醒：“這世上最累人的，就是拯救式的關係。
你以為自己是在付出、在幫忙，對方卻可能覺得理所當然。到頭來，你耗儘了心力，對方卻未必領情。”
關雎爾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那如果是好朋友陷進去了呢？就像樊姐現在的情況，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不管嗎？”
“不是不管，而是換一種方式去管。”曲筱綃收回目光，眼神清亮而篤定，“你可以遞過去一根繩子，但不必自己跳進泥潭去拉人。
至於要不要抓住、怎麼往上爬，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你能做的，隻是遞出這根繩子，然後在她終於掙紮到岸邊的那一刻，再伸手輕輕扶一把。”
她略作停頓，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其實，有的人需要在泥潭裡多待一會兒，才能真正想明白，自己願不願意走出來。”
話音落下，她抬眼看向正緩緩蹲下身，將臉龐深深埋進掌心，肩頭微微顫抖的樊勝美。
與女兒一言不發的沉默截然不同，一旁的劉美蘭絮絮叨叨埋怨了許久，見始終無人搭理自己，竟然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驚愕的舉動。
她猛地轉過身，直直朝著曲筱綃和關雎爾的方向走來，緊接著“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雙手用力拍打著冰冷的地麵，帶著哭腔嘶喊道：
“姑娘，求求你們行行好，救救我家老頭子吧！我給你們磕頭了！”
病房走廊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遠處長椅上的幾個病人和家屬都投來詫異的目光，竊竊私語聲隱約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