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樊勝美內心天人交戰、掙紮不已之時，一陣急促又清脆的高跟鞋聲從走廊那頭傳來。
緊接著，曲筱綃風風火火地朝這邊走來。遠遠就瞧見了蹲在地上的樊勝美，以及一旁滿臉焦灼的劉美蘭。
她腳步不著痕跡地頓了一頓，隨即又揚起那副慣常的、漫不經心的笑容，聲音清亮地招呼道：“關關！樊大姐！我來啦！”
關雎爾抬起頭，看見曲筱綃穿著一身亮黃色連衣裙，肩上是鉚釘裝飾的小包，手裡還拎著一個大大的果籃，在這片慘白的醫院走廊裡，顯得格外醒目。
“小曲，你怎麼來了？”關雎爾有些意外。早上情況緊急，並沒有人通知曲筱綃關於樊姐父親的事。
“我聽小邱說的，就趕過來看看。”曲筱綃一邊說著，一邊把果籃往長椅上一放。
手術室門上的紅燈依然刺眼地亮著，她的目光從那兒掠過，又掃過一旁一言不發的樊母劉美蘭。
最後停在樊勝美身上，還上下打量了一番，故意“喲”了一聲：“樊大姐，這纔多久沒見，怎麼憔悴成這樣了？”
樊勝美聞言抬手抹了把臉，沒好氣地瞥她一眼：“托你的福，還沒死。”
“嘖，還有力氣懟人，看來我白擔心了。”曲筱綃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聽說手術費要十萬？你平時那些‘哥哥弟弟’，這個總那個總的，沒給你湊點兒？”
這話像針一樣紮進樊勝美心裡，她攥緊了拳頭，聲音微微發顫：“我有沒有人幫，不勞曲大小姐操心。”
“我可沒那閒心操心。”曲筱綃往後一靠，倚在牆上，慢悠悠地從包裡掏出小鏡子，補了補口紅，
“就是好奇，你平時不是挺有本事的嗎？張總李總叫得親熱，怎麼真到了要緊時候，連十萬塊錢都湊不齊？”
“小曲！”關雎爾忍不住打斷她，“你是來幫忙的還是來添亂的？少說兩句行不行？”
“我添亂？”曲筱綃“啪”地合上鏡子，目光銳利地轉向樊勝美，“我這是想讓她清醒清醒，彆在自欺欺人了！
平時裝得風光體麵，以為認識幾個有錢人就能翻身改命，真遇到難關了，有誰願意伸手拉你一把？”
樊勝美猛地站起身，胸口劇烈起伏：“曲筱綃，我裝不裝，關你什麼事？我爸還在裡麵等著救命，你要是專門來嘲諷我的，現在就可以走！”
“走？我偏不走。”曲筱綃也站直了身子，兩人幾乎臉貼著臉，“我就是想看看，你這“撈女”的架勢，在十萬塊的手術費麵前，還端不端得住。”
“你……”樊勝美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又一次湧上眼眶，“你說我是撈女？我靠自己從老家一步步闖出來，靠自己在這個城市站穩腳跟，我撈誰的了？
我一沒破壞彆人家庭，二沒做見不得光的事，不過是想找個條件好點的人，讓日子過得輕鬆一點，這有什麼錯？”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回蕩：“你曲大小姐投胎好，生來就什麼都有，當然覺得我渾身銅臭味！
可我從一個小城市來到這兒，想在這座城市活下去、活得好一點，你知道有多難嗎！”
曲筱綃被她這一吼，愣了片刻，隨即嗤笑一聲：“嘁！說得好像全世界就你一個人委屈似的。
誰不是一邊受氣一邊活著？你哥是被你爸媽慣出來的，你自己願意當那個冤大頭，現在又能怪誰？”
“我願意？”樊勝美笑出了聲，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我不願意又能怎麼辦？難道眼睜睜看著他們出事？曲筱綃，你沒經曆過窮，根本不會懂！”
“我是不懂你的邏輯。”曲筱綃語氣軟了幾分，話裡卻仍帶著刺，“但我明白一個道理，就是救急不救窮。
你爸現在病情緊急，這肯定是該救。可你們家那個無底洞，你就算填一輩子也填不滿。”
樊勝美怔住了，那句話宛如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她長久以來強撐的堅強外殼。
她緩緩坐回椅子上，聲音也低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明白……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眼下最要緊的，是救我爸爸。”
“知道就好。”曲筱綃從包裡拿出兩遝現金，隨手擱在樊勝美麵前，“我家裡就放了這麼多現錢，你先拿去應急。
不過不是白借的，利息就按銀行正常利率來算。至於剩下的缺口，還得靠你們自家人一起想辦法。”
說完，她有意無意地朝樊母劉美蘭的方向瞥了一眼。意思再明白不過，這種關頭，該是全家共同承擔的時候。
樊勝美望著眼前那兩萬塊錢，又抬起頭看向曲筱綃，眼眶驟然一熱：“你……”
“彆急著感動。”曲筱綃打斷她，語氣依舊乾脆，“我可不是可憐你。隻是不想讓22樓的人被外人指著脊梁骨說見死不救。還有……”
她向前湊近半步，壓低嗓音，一字一句說得清晰：“以後彆再硬撐什麼聖母樣子了，累不累？
你樊勝美就是個凡人，又不是神，單薄的肩膀扛不起那麼重的家。彆總把自己想得無所不能。”
樊勝美緊緊攥住那兩疊錢，眼裡帶著感動和淚光：“曲筱綃，你這人……真是討厭。”
“彼此彼此。”曲筱綃撇撇嘴，轉身時語氣卻軟了半分，“趕緊想辦法吧，手術費還差八萬沒著落呢。”
一旁的關雎爾也忍不住笑了，輕聲接道：“小曲，你就是嘴上不饒人，心卻比誰都軟。我這兒還有八千，這就轉給樊姐！”
“可這加起來還是不夠啊！”曲筱綃轉過身，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劉美蘭，語氣雖直白，卻已不似先前那般尖銳：“老太太，您也聽見了，眼下真不是顧麵子的時候。
家裡的親戚朋友，能聯係上的都趕緊打個電話吧，哪怕一家借幾千，湊在一起也是救命錢。”
“我們……出門太急，沒帶電話本……”劉美蘭聲音越來越小，眼神飄忽不定。
“沒帶電話本？”曲筱綃一眼就看出她的小心思，幾乎要氣笑了，“阿姨，都到這時候了，您還藏著掖著？是不想救老伴了嗎？
還有您那個寶貝兒子呢？昨天您不是還用我手機給他打過電話嗎？現在女兒在這兒拚儘全力，他就不能出點力、想想辦法？”
一提到兒子，劉美蘭更加支吾道：“他……人還躲在外麵，能有什麼辦法？再說了，昨天打電話也打不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