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協和醫院精神科主任醫師的辦公室內。
張教授氣質儒雅,語調溫和,他耐心傾聽著安迪對母親的片段回憶,以及她內心深藏的種種憂慮。
“安迪小姐,”張教授輕聲開口,“首先我想請你放心,從你目前的敘述與狀態來看,沒有任何依據顯示你患有精神疾病。”
“遺傳確實可能構成潛在風險,但它絕不是決定性的因素。
現代精神醫學更傾向於‘素質-應激’模型,即先天的遺傳傾向需要與後天的環境壓力相互作用,纔有可能引發疾病。”
“而你擁有穩固的社會支援係統、穩定的職業發展以及清晰的自我認知,這些都是非常有力的保護性因素。”
說著,他取出一套專業的評估量表,並為安迪安排了幾項細致的心理測評。
“這些測評的目的並非‘尋找問題’,而是幫助你繪製一份科學、全麵的心理狀況圖譜,讓你能更客觀地瞭解自己。
當然,這份測評結果也將成為一份有力的依據,用來應對任何不實的質疑或指控。”
安迪配合完成了所有測評。等候區裡,林墨與特意請一下午假跑來的關雎爾安靜地陪伴著。
關雎爾看到她的狀態,壓低聲音對身邊的林墨說:“林大哥,安迪姐看起來比剛來時平靜了許多。”
林墨點了點頭:“她現在需要的不是安慰,是可以對抗恐懼與陰謀的武器。而真相與科學,就是最堅實的武器。”
測評結果需要一些時間才能出具。利用這段間隙,林墨還通過陳老的關係,迅速聯係上了當年曾在岱山縣醫院為安迪母親診治的一位退休主任。
短暫通話後,對方沉吟片刻,答應等他們下次回到岱山時,在縣醫院附近一家安靜的茶館見麵詳談。
“這位老主任姓吳,雖然已退休多年,但對您母親的病例印象非常深刻。”
林墨向安迪轉述道,“她說,當時的情況……有些複雜,並非簡單的突發疾病。”
安迪的心輕輕一沉,目光卻更加堅定:“複雜纔好。我就怕事情太過‘簡單’,簡單到隻剩下魏國強口中的那個版本。”
“安迪姐!”關雎爾輕輕握住她的手,溫熱的觸感傳遞著無聲的陪伴。
夕陽的餘暉緩緩鋪滿整座城市,為樓宇、醫院走廊和匆匆而過的醫護人員鍍上了一層溫暖而寧靜的淡金色。
安迪轉頭望向身旁的關雎爾,聲音輕柔卻帶著滿滿的真誠:“關關,謝謝你今天下午特意請假來陪我。”
“安迪姐,快彆這麼說,我們每個人都很關心你。”關雎爾連忙擺了擺手,臉上露出溫暖又略帶靦腆的笑容:“
瑩瑩和樊姐手頭實在走不開,小曲也是臨時有事抽不開身。她們都特意囑咐我,一定要好好陪著你。而且……”
她頓了頓,眼神裡透出一份踏實與信賴,“有林大哥在,總覺得再難的事情,也能慢慢理出個頭緒來。”
安迪望著關雎爾那雙真摯的眼睛,心頭不禁漾開一陣暖流。她輕輕握住對方的手,頷首回應。
直到這一刻,她才恍然意識到,除了林墨之外,自己竟已不再像從前那樣,下意識地抗拒與他人的觸碰了。
就在這時,張教授推門走了出來,手裡拿著幾份初步分析報告。他示意安迪和林墨一起回到辦公室。
“測評的初步結果已經出來了。”張教授將報告在桌麵上鋪開,指尖輕點著幾處關鍵資料,
“安迪小姐,你的情緒穩定性和抗壓能力都處於健康範圍,甚至優於一般水平。
其中,關於焦慮敏感度的這項評分尤其值得關注。
報告顯示你對不確定性的容忍度其實相當高,這與你口中之人描述中所謂‘脆弱、多疑’的形象完全不符。”
林墨不由得向前傾身:“也就是說,這些資料本身已經可以反駁對方的說法?”
“不止是反駁,”張教授微微一笑,“更是為你勾勒出一幅清晰而堅實的心理畫像。
從報告來看,你是一個理性、適應力強、且擁有良好社會支援係統的個體。
即便存在某些遺傳層麵的風險因素,以你目前的生活狀態和心理健康水平來看,被激發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他稍作停頓,目光溫和地投向安迪,“醫學報告不會說謊。它比任何人的主觀指責,都更有說服力。”
“張主任,真的非常感謝您!”安迪深吸一口氣,起身鄭重地鞠了一躬,彷彿壓在胸口的巨石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待三人走出診室,安迪望向窗外的暮色,忽然覺得天邊那抹餘暉不再隻是溫暖,更透出一種澄澈而明亮的希望。
“接下來,我們的目標就是岱山了。”林墨沉穩的聲音將安迪從思緒中拉回現實,
“這件事宜早不宜遲。我馬上協調手頭的工作,安排妥當之後,後天一早我們就動身。”
站在一旁的關雎爾輕輕走上前,聲音柔和卻充滿力量:“安迪姐,一定要加油。我們會一直在這裡,等你順利歸來。”
安迪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言,但那份被理解與支援的暖意,已悄然轉化為前行的勇氣。
離開醫院時,安迪坐進車裡,回頭看了一眼協和醫院明亮的窗戶。
那裡不再是一個令人恐懼的符號,而成了她獲取真相的第一個據點。
車子緩緩彙入車流。林墨給安迪和關雎爾各遞過去一瓶水,忽然開口:“等見到吳主任,無論聽到什麼,我們都一起麵對。”
安迪輕輕“嗯”了一聲,手無意識地撫過包裡那份剛剛拿到的評估報告,堅硬的紙張邊緣抵著指尖,傳來一種奇異的踏實感。
這一次,她不再是被動地等待審判,而是主動地收集拚圖。
每一份報告、每一次會麵、每一句證言,都將成為還原過往真相的碎片。
她的目光也越來越清晰,就像在黑暗的海上,終於望見了第一座燈塔的輪廓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