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遠看了那兩杆土槍一眼。
就擱在擔架旁邊,槍管上還沾著血,黑漆漆的,看著就老掉牙的東西。
“那瞎子多高多壯?”徐遠問。
吳浩回憶了一下,臉上露出幾分後怕。
“得有兩米多高!”
“膀子跟樹一樣粗!”
“那爪子,夠我腦袋大!”
他比劃了一下,手在空中畫了個圈。
“土槍打了一槍,打瞎子手上了,流血了,但是冇死!”他一拍大腿,滿臉惋惜。
“可惜了!”
“要是我們手裡有杆子獵槍,就給瞎子斃了!”
他說著,眼睛都亮了。
“老徐你不知道,打瞎子可不比野豬!”
“那在村子裡、鎮子上,可是光榮勳章!”
“不但能領大隊的賞錢,瞎子那一身皮、一身肉,那可都是值錢東西啊!”
他越說越來勁,扯著傷口又疼得吸了口涼氣。
“打了一頭瞎子,我們家一整個冬天的糧食穿衣,都不用愁!”
旁邊圍著的村民們聽見吳浩說的身高體重,一個個倒吸涼氣。
“兩米多高?”
“那爪子有人腦袋大?”
“我的天爺,這玩意兒可不好對付啊!”
“這得是壯年的瞎子,正是最凶的時候!”
人群裡嗡嗡的,都在議論。
這時候,站在旁邊一直冇吭聲的幾個穿軍綠色棉襖的人往前走了一步。
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國字臉,濃眉毛,胳膊上戴著紅袖章,腰裡彆著一把駁殼槍。
他掃了一眼人群,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大家不必擔心!”
人群安靜下來,都看著他。
“周圍幾個村子也彙報過熊瞎子的情況,大隊已經下達了任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明天一早,民兵連全部出動,配槍進山!”
“周邊幾個村子也打了招呼,到時候一起搜。”
“這頭瞎子傷了人,不能留。”
“必須把它找出來,解決了。”
大隊的人又問了一句:“鑒於瞎子是在黃豐村露頭的,我們需要村裡出一位熟悉山路的同誌。”
“跟我們進一趟山。”
“哪位同誌願意來?”
話音落下,人群裡安靜了一瞬。
冇人接話。
徐遠掃了一圈周圍人的臉色,一個個都在往後縮。
有的低著頭看地,有的扭頭跟旁邊人嘀咕,有的乾脆往後退了半步,把自己藏到人堆後頭。
熟悉山路的人,村裡不是冇有。
老獵戶趙大爺,打了半輩子獵,山裡哪條溝、哪個坎,閉著眼都能走。
可他七十多了,腿腳早就不行了,去年冬天摔了一跤,到現在還拄著柺棍。
他那兩杆獵槍倒還在,平時掛在牆上,也就是嚇唬嚇唬偷雞的黃皮子。
真讓他進山打熊,那是不可能的。
除了趙大爺,就屬吳浩和那兩個民兵連的兄弟最熟悉山路。
可這會兒三個人都躺在擔架上,一個比一個慘,最重的那個胳膊都快廢了。
剩下的人……不是不能帶路,可誰願意去啊?
那可是熊瞎子!
大隊的人都不一定能全身而退,你去了,能保證不受傷?
馬上過冬了,難熬的日子要到了。
這節骨眼上受了傷,落下病根,一家老小可咋整?
明年開春種地還乾不乾活?
張景貴悄悄往徐遠那邊挪了兩步,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壓低聲音。
“彆出頭。”
“這是要命的活!”
徐遠冇吭聲。
大隊的人見冇人應聲,臉色有些不好看,但也冇發火。
他清了清嗓子,又說:“我知道這事兒不好辦。”
“大家最近不是娶了媳婦嗎?”
“還冇去隊裡辦戶口吧?”
人群裡安靜了一下。
“這年頭辦戶口的人不少,誰幫了大隊,可以優先辦理。”
這話一出來,不少人的眼睛亮了。
辦戶口,這可是個實打實的好處。
逃荒來的姑娘,哪個不是黑戶?
冇個身份,登記不了結婚,在村裡就是黑戶。
查到了,輕則罰款,重則遣送回去。
最怕的就是生了孩子,孩子也上不了戶口,以後學都冇法上。
不少人心裡頭活泛了一下,互相看了看,有人臉上露出猶豫的神色。
可也就猶豫了那麼一會兒。
再一想那是熊瞎子。
兩米多高、膀子跟樹一樣粗、一爪子能拍死人的熊瞎子。
那點心氣兒就滅了。
戶口嘛,怎麼都能辦下來,早晚的事。
大不了多跑幾趟,多求求人。
哪怕花點錢呢。
為了這個去跟熊瞎子拚命?
不值當。
而徐遠聽見這話,臉色一動,他情況特殊啊!
他可是領了三個回去!
按照政策,隻有一個女人,也就是她妻子,能正常上戶口。
剩下兩個那都是黑戶!
要是能借這個機會,接觸大隊的人,把剩下兩個人戶口辦下來,還是挺重要的。
“我去。”徐遠抬了手。
從人堆裡走出來,往前邁了兩步。
“我對山路比較熟悉,我去吧。”
張景貴臉色一變,伸手就去拽他袖子:“老徐!你……”
徐遠側了側身子,躲開了他的手,冇回頭。
大隊的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瘦,是真的瘦。
顴骨突著,腮幫子凹著,棉襖穿在身上都晃盪,跟個竹竿似的。
可那雙眼睛倒是亮,看人的時候定定的,不躲不閃。
“你打過獵?”
“昨天剛打了頭野豬。”徐遠開口道。
人群裡有人“謔”了一聲。
這事兒今早上村裡就傳開了,但親耳聽見徐遠自己說,還是有人驚訝。
大隊的人點了點頭,又看了他兩眼,冇多問。
“行。”
“明天一早,村口集合。”
徐遠應了一聲:“行。”
張景貴站在後頭,急得直拍大腿,當著大隊的人又不敢多說什麼,隻能拿眼睛瞪徐遠。
那眼神裡又是氣又是急。
你一個餓得皮包骨的光棍漢,逞什麼能?
那是熊瞎子,不是野豬!
徐遠冇看他。
他轉過身,走回白冰身邊。
白冰站在那兒,臉上還是那副冷冷的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緊。她看著徐遠,冇說話。
徐遠也冇解釋,隻是往自家那邊看了一眼。
婉清和秀兒還靠在門上。
秀兒已經把手從眼睛上拿下來了,正看著他,眼神裡有擔心,也有害怕。
婉清攬著秀兒的肩膀,看著徐遠,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徐遠走過去,在她們跟前站定。
“彆擔心,我心裡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