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重返巴黎,再遇刺殺
巴黎五月的晨光,帶著塞納河特有的濕潤水汽,穿透了大街小巷間狹窄高聳的屋宇間隙,小心翼翼地灑在了雨後濕漉漉的鵝卵石路麵上。
雨後泥土的微腥,麵包房新鮮出爐的香氣,人畜糞便的臭味,共同組成了空氣中瀰漫的複雜氣息。
當然,除過這些以外,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更北方加萊海峽方向的鐵鏽與鹹腥。
這是戰爭逐漸迫近的味道,正隨著春風悄然滲透進這座剛剛擺脫內戰陰影的都城。
街角的麵包鋪子前,幾條長龍排得歪歪扭扭。
儘管有著極其嚴格的物價控製,粗粘的黑麵包價格依舊算不上低廉。
不過好在,此時人們的臉上已經不再有去年冬天時那種絕望的灰敗了,反而是對於現在的生活較為滿意。
「你們聽說了嗎?」一個裹著頭巾的婦人接過兩塊麵包,小心地塞進懷裡,聲音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興奮和期盼,對著身邊同樣排隊的人低聲道:「我們的那位可敬者」羅貝爾大人,今天就要進城了,還帶著他的大軍!」
「現在你應該說他是元帥大人了!」旁邊一個穿著磨損皮圍裙的工匠立刻糾正,「他可是我們法蘭西的元帥!願上帝保佑,他和他的人可以把那些該死的英國佬都趕下海!」
「元帥?」
就在眾人無一不在為羅貝爾的即將到來欣喜的時候,一個略顯尖刻的聲音忽然就從隊伍後麵傳來。
眾人紛紛憤怒的回頭,就看見個穿著繡了花邊的細麻布外套,留著整潔鬍子的中年男人。
看那打扮也是個體麪人,像是某個貴族手下的文書。
眾人還冇來得及開口斥責,就看見他撇了撇嘴,語氣不帶絲毫敬意的發出譏誚:「我們大人都說了,他就是走了狗屎運,在勃艮第人的老巢裡抓到了那位公爵大人?但誰知道是不是勃良第人自己內讓送上門來的?一個鄉下男爵次子出身的小伯爵,今年才幾歲?打過幾場真正的硬仗?國王陛下也是被他迷惑了,讓他當元帥————嗬。」
說著,還搖搖頭,一副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傲慢。
「閉嘴吧,你這懦夫一樣的東西!」最初開口的婦人立刻憤怒地回頭斥責,「冇有羅貝爾大人,勃艮第佬還在燒殺搶掠!冇有他,你能站在這裡排隊買麵包?他可是終結了勃良第人的叛亂,你倒是能耐,為什麼抓住約翰的不是你或者你的那位大人?哦,我忘了,你們都在忙著在準備投降呢,你們這些該死的蟲豸,國王陛下就應該把你們都趕到戰場上,看看你們還會不會這麼多話!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瞬間引來滿堂讚同的歡呼。
那個文書被她罵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但還是梗著脖子反駁:「我————我又冇說他冇有做事,隻是說這任命太過倉促!法蘭西的元帥啊!那可是布錫考特大人那樣的人物才配得上的!他太年輕了,憑什麼能統領王國所有軍隊?萬一————
萬一他擋不住英格蘭人,把我們都帶進地獄呢?到時候哭都來不及!」
眼看著已經有暴脾氣的準備上來揍他了,他終究不敢在群情激憤下繼續堅持己見了,隻能悻悻地嘟囔著「無知愚民」,飛快地縮排了人群的陰影裡。
類似的情況在過去將近兩個月的時間裡,已經在巴黎大大小小的酒館、廣場乃至貴族宅邸裡,不知道有過多少次爭論了。
不過這也絲毫不能影響勃艮第公爵約翰、埃諾伯爵讓、布拉班特公爵安托萬,以及大量勃艮第派的堅定支援者們成為了囚籠中困獸的現實。
這些曾在整個法蘭西掀起過巨大波瀾的大人們,此刻正被嚴密地軟禁在羅浮宮塔樓深處,以及巴士底獄最森嚴的牢房裡。
不過顯而易見的是,儘管這些人淪為囚徒後,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權柄。
但尚未死去的他們,仍然像是巨大的幽靈一樣,盤踞在許多人的心頭,尤其是那些曾經依附於他們或暗通款曲的貴族和教士階層中。
特盧瓦伯爵羅貝爾·德·蒙福特,這個名字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遠比表麵看到的要深廣。
他火箭般的躥升,以雷霆手段終結內戰,俘獲了不可一世的勃艮第公爵,被病榻上的少年國王路易力排眾議擢升為法蘭西元帥。
這一切都太耀眼,太迅速,也太不符合某些人心中根深蒂固的秩序了。
古老的家族感到被冒犯,守舊的將領覺得資歷被輕視,暗中的投機者則嗅到了權力洗牌帶來的巨大風險與機遇。
「我們的那位元帥」終於要來了?」
巴黎某座華麗府邸的密室中,壁爐火焰跳躍,映照著幾張陰晴不定的臉。
說話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侯爵,他摩挲著手中鑲嵌寶石的金盃,聲音低沉但明顯充滿了不屑:「他的佩劍上沾了太多人的血,那是洗刷不掉的汙穢。一個對待貴族都毫無榮譽感的暴發戶,也配執掌法蘭西的權杖?等著看吧,英格蘭人可不是那麼好對付的,他的那些好運,終將在實際的戰爭中終結!」
「可是大人,」旁邊一個較為年輕的子爵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踟躕的站了出來,「國王的任命已成定局,阿馬尼亞克伯爵和奧爾良公爵等一眾大人們都公開表示支援。我們————我們是否應該暫時忍耐?畢竟,英格蘭人贏了,對我們同樣冇有好處。」
老侯爵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寒光:「忍耐?當然要忍耐」。但法蘭西的軍隊,絕不能成為他羅貝爾·德·蒙福特一個人向上爬的階梯!盯著他,盯緊他手下的那些人。尤其是那個叫做雅克曼·達爾克的農夫,還有那個傭兵出身的亨利·卡彭。找到他們的錯處,在合適的時候————」
他冇有說下去,隻是將杯中的酒一飲而儘。
三天後,巴黎城南的城門外麵。
在德埃薩爾的命令下,寬闊的夯土大道早已被灑水壓塵,鋪上了一層薄薄的細沙。
道路兩旁,巴黎市政廳組織的市民們擠擠挨挨,踮著腳尖向北方張望。
孩子們騎在父親的脖子上,興奮地揮舞著小旗子。
更多的市民臉上則帶著好奇和敬畏,互相談天的等待著那位英雄到來。
城牆上,象徵王權的鳶尾花旗幟在五月的暖風中獵獵作響。
旗幟下,一隊隊得到了聖克萊爾堡甲冑支援的王室衛兵煥然一新的肅然而立。
他們的目光,同樣投向北方地平線。
國王路易早在上個月的時候,就已經帶著王室眾人返回了巴黎。
但由於醫生的勸阻,他並冇有親自來此迎接。
代錶王室前來的是德埃薩爾,這位重新迴歸巴黎總督職位的國王心腹正穿著一件深藍色鑲金邊的禮服,站在城門正中的位置。
他身邊的幾位重要人物,則分別是巴黎大主教亨利·德·蘇利以及留守巴黎的幾位重要貴族。
德埃薩爾的目光掃過四周攢動的人頭,又掠過身邊貴族們或熱情或冷淡的麵孔,最後停留在北方空寂的道路儘頭。
羅貝爾的成功,是國王意誌的勝利,但也將那個年輕人推到了風口浪尖的最頂端,在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幾乎是能夠實質般的感受到有股暗流在不斷湧動。
「來了!來了!」人群忽然爆發出一陣騷動,無數手臂指向北方。
地平線上,一道細長的黑線緩緩出現。
緊接著,低沉而整齊的轟鳴聲隱隱傳來,那是成千上萬雙軍靴踏在夯土路上發出的沉悶聲響。
伴隨著金屬甲片摩擦碰撞匯成的令人心悸的嗡鳴,使得大地都開始微微震顫。
隨著大軍越來越近,人們驚喜地看見,近兩個月來他們一直討論的那位元師,正策馬走在最前。
他並冇有穿著王室賜下的那套過於華麗耀眼的元帥禮服,反而是從自己的軍械庫裡重新選擇了一套深色板甲。
這套由聖克萊爾堡羅馬工坊花費了近一年時間才精心打造出來,專為他量身定做的板甲,完全不像羅貝爾之前穿過的那些通用款,整體線條流暢,關節處都額外進行了多次鍛造。
更重要的是,重要的胸甲和背甲部位都進行了加厚和拋光,並且特意在甲身上蝕刻了多處代表蒙福特家的雄鷹鳶尾花紋章。
既華貴無比的彰顯了身份,又不失板甲應有的作用。
與之前來到巴黎不同,此時陪伴在他身側的,不再是自願」留守特盧瓦的西蒙。
取而代之的,是那個因為能夠頓頓飽食,此時已經壯了不止一圈的雅克曼·達爾克。
經過將近半年時間的戰爭洗禮,這位村裡來的新晉騎士也不再像原來那樣一直都是傻嗬嗬的了。
他把自己套在了一身同樣加厚加重的板甲裡,戰錘就被他斜掛在了馬鞍旁邊,隨手都能拔出對敵。
甚至在三個月前還總是透露出清澈目光的眼裡,此時卻滿是警惕。
瞪視著四周,隨時準備好了與人廝殺。
男爵皮埃爾和騎士亨利在他稍後一些的地方,有一搭冇一搭的交談著。
但同雅克曼一樣,他們也都眼神銳利的不斷掃視著人群中的麵孔和建築上的視窗,右手始終按在腰間的劍柄上。
在他們身後,是盧卡斯等一批在歷次戰鬥中嶄露頭角,並且獲得了封賞的年輕騎士和軍官。
他們緊隨著自己的統帥,臉上滿是激動和自豪。
由於羅貝爾一貫以來的慷慨,他在特盧瓦時檢視這些原住民的忠誠度時,竟然發現已經快要跟係統贈送的NPC一樣了。
「元帥萬歲!」
「法蘭西萬歲!」
「趕走英格蘭佬!」
當羅貝爾的戰馬踏過護城河吊橋,正式進入城門下的巨大陰影時,城門外聚集的市民爆發出了最熱烈的,近乎狂熱的歡呼聲浪。
無數的鮮花被他們瘋狂的拋向空中,如同下了一場彩色的雨。
人們揮舞著手臂,聲嘶力竭地呼喊著羅貝爾的名字和元帥的頭銜,彷彿他就是救世主降臨。
這一刻,所有的質疑和暗流似乎都被這洶湧的民意暫時淹冇了。
德埃薩爾深吸一口氣,臉上堆起最莊重得體的笑容,迎上前去。
巴黎大主教手持權杖,準備為元帥和這支即將為國征戰的軍隊祈福。
城牆上的貴族們,無論心中作何感想,此刻也都努力調整著麵部表情,準備表達「恰如其分」的歡迎。
就在這歡呼聲達到頂點,德埃薩爾剛剛開口說出「歡迎元帥閣下凱旋歸來,巴黎————」的間。
咻!
一聲尖銳到刺耳的破空厲嘯,壓過了所有的歡呼,如同毒蛇吐信般驟然撕裂了喧囂的空氣。
一支漆黑中泛著紫色,明顯經過了淬毒的弩箭,帶著致命的惡意,從城門內側某處堆滿雜物的廊柱陰影中突然射出,目標直指剛剛踏入城門拱頂陰影下的羅貝爾。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德埃薩爾臉上的笑容僵住,轉為極致的驚恐。
歡呼的人群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聲音戛然而止,無數張臉孔上瞬間爬滿難以置信的駭然。
殺手選擇的時機和角度刁鑽到了極點,羅貝爾正處在從明亮陽光進入城門陰影的瞬間,視覺需要適應。
而在場的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儀式性的歡迎上,根本冇有人注意到這處城門洞內側的視覺死角。
羅貝爾在弩箭射出的瞬間就發現了不對,隻能勉強側過身子,想要躲避這在視野中急速放大的烏光。
「有刺客,保護元帥大人!」
四周負責安保的王室衛隊士兵嘶吼著,甚至有人想要跳起來用肉身阻擋,但距離和角度隻能讓他們鞭長莫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黑影突然呼嘯著,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橫亙在了羅貝爾的身前。
等到眾人反應過來時,就看見一扇盾牌正好在半空中擋住了那枚致命的弩箭。
弩箭的去勢被硬生生阻斷,斷成兩截,無力地掉落在地。
而在羅貝爾身側,雅克曼還保持著投擲的動作。
緊跟著,又有幾個刺客忽然從人群中探出,舉起戰弩就準備射擊。
但很顯然,他們已經來不及。
早已反應過來的親衛們已經結盾將羅貝爾牢牢地護在了中間,根本冇給他們任何可乘之機。
「還有刺客,殺了他們!」亨利怒吼著,飛起一劍就將一個人群中的殺手砍翻在地。
皮埃爾的反應同樣快如閃電,他猛地拔出佩劍,指向人群中幾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抓住他們!」
山崩海嘯般的怒吼和混亂中,人群自發的湧向了那群刺客,不等羅貝爾麾下的戰士們動手,就已經將他們逐一放倒。
趁著城外一片混亂,城門洞內側的陰影中,幾個完全隱藏在黑袍下的殺手眼見刺殺失敗,絲毫不做猶豫的竄出,試圖借著混亂的人群掩護逃跑。
那些原本應該用來拚死刺殺的淬毒短劍和戰弩,也被他們隨手就丟在了腳下。
還冇來得及完全隱入人群,幾個眼尖的王室衛隊士兵就已經發現了他們,立刻拔劍上前追趕。
一位隸屬王室的騎士猛地竄出,拔劍的動作快到隻留下一道銀色的殘影。
落在最後的刺客剛跑出兩步,隻覺背後一股惡風襲來。
他剛想回頭死戰,卻看見那道森冷劍光已經來到了自己脖頸。
噗嗤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後,刺客的慘叫音效卡在了喉嚨裡,頭顱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沖天而起,溫熱的鮮血如同噴泉般激射而出,濺滿了城門洞斑駁的石壁和地麵。
無頭的屍體晃了晃,頹然栽倒。
剩下的幾個刺客在殺死了幾個上前阻攔的市民後,也被團團圍在了原地。
眼見著逃生無望,他們甚至冇有求饒,直接就吞下了藏在牙齒間的毒囊。
冇過多久,士兵們還冇來得及把他們按倒,便已經毒發身亡。
接連的變化使得騷亂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迅速向四周擴散。
大部分婦孺口中的歡呼變成了驚恐的尖叫和哭喊,人們互相推擠踩踏,隻想逃離這片突然變成修羅場的地方。
「封鎖城門,所有人不得走動,違令者殺!」
眼看著混亂越演愈烈,德埃薩爾飛快地下令,指揮著王室衛隊和戍衛部隊上前控製局麵。
在他的授意下,這些本就算不得軍紀良好的士兵如狼似虎地衝入人群,粗暴地將驚惶失措的市民推搡到牆邊,冰冷的矛尖和刀劍指向每一個可疑的麵孔。
做完這一切後,德埃薩爾心有餘悸的拍打著自己的胸口,嘴唇哆嗦著,幾乎快要站立不穩,在身後侍從的攙扶下才勉強冇有失掉體麵。
他身邊的巴黎大主教緊緊握著胸前的十字架,閉目祈禱。
而那些貴族們,則神色各異,有的驚魂未定,有的眼神閃爍,有的則流露出深沉的憂慮。
這突如其來的刺殺,無論成功與否,都像一把鹽,狠狠撒在了法蘭西剛剛結痂的傷口上。
羅貝爾端坐在馬背上,從弩箭射出到所有刺客授首,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石火。
他臉上的表情似乎冇有變化,但隻有他自己知道,板甲護手下的雙手都在微微顫抖。
過了良久,他才極其緩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這個簡單的動作瞬間就吸引了所有士兵和市民們的注意,混亂的場麵竟奇蹟般地安靜下來,隻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哭泣。
他的自光冇有去看地上刺客的屍體,也冇有去看驚魂未定的德埃薩爾和城頭的貴族。
他的視線緩緩掃過那些因為保護他而慘死當場的市民,掃過被士兵粗暴推搡到牆邊瑟瑟發抖的平民,最後,越過洞開的城門,投向巴黎城內那些鱗次櫛比的屋頂和遠處羅浮宮模糊的塔尖。
短暫的沉默過後,他忽然開口了。
聲音並不洪亮,甚至帶著一絲長途跋涉後的沙啞,卻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的空氣,如同冰冷的鐵片刮過每一個人的耳膜:「看來,有些人似乎是忘了。」
他的右手猛地握住了腰間的佩劍劍柄,冰冷的劍刃在城門洞的陰影中劃出一道刺目的寒光,被完全拔出。
劍尖斜指地麵,流動著宛如實質的殺氣:「戰爭,還冇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