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百年戰爭,再次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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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某位貴族的私人宅邸內。
沉重的深紅色天鵝絨窗簾半掩著高大的哥德式花窗,將午後的光線過濾成一種壓抑的暗紅,卻仍然無法阻擋那份由特盧瓦火速送達的詔書內容所帶來的震撼。
空氣裡昂貴的薰香似乎都凝滯了,隻剩下紙張被粗暴翻動,金盃被失手碰倒的刺耳聲響,以及各種或憤怒或驚疑不定的爭吵。
「荒謬!我當初就說了,我們的這位國王年齡太小,很容易做出錯誤的決定!你們看,這不就是現成的例子嗎?」
勃艮第派殘餘勢力的核心人物之一,老邁的德·拉特雷穆瓦耶侯爵,正用自己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指向那份攤開在巨大橡木桌上的詔書抄本,佈滿老年斑的臉因極度的憤怒而扭曲漲紅。
「區區一個男爵家族出身的次子,一個崛起纔不過兩年的暴發戶!他憑什麼?就憑他用詭計暗算了我們的公爵大人?他懂什麼是真正的貴族榮耀嗎?他明白王**隊的統禦之道嗎?元帥之職,那可是布錫考特大人和克利鬆大人曾執掌過的權柄!現在卻讓一個乳臭未乾的鄉下伯爵坐上去?這是對法蘭西所有古老血脈的羞辱!」
他的咆哮如同點燃了火藥桶,那些在去年的清洗中苟活下來的勃良第派貴族們紛紛起身,群情激憤的怒罵。
「說得對!這是王權的濫用!我們必須聯名上書,請求陛下收回成命!」
「蒙福特家算什麼東西?在巴黎連一座像樣的府邸都冇有,他們在瑪萊區的房子纔有多大?和我們僕人住的房子差不多吧,讓這樣一個暴發戶成為我們的元帥,這簡直就是一個笑話!」
「蒙福特家的這個次子行事太過狠辣了,對待貴族都能痛下殺手,毫無貴族風範!讓這樣的人掌軍,就是法蘭西的災難!」
「英格蘭大軍壓境,陛下卻將希望寄託於此等倖進之輩身上,何其不智!」
一時之間,唾沫橫飛,咒罵聲和質疑聲幾乎要將議事廳華麗的金色穹頂掀翻。
勃艮第派貴族們將長久以來對羅貝爾的敵視,對自身利益受損的恐懼,以及對約翰父子下場的悲憤,全部傾瀉在這突如其來的任命上。
對他們而言,這不僅是一個職位的歸屬,更是整箇舊有貴族秩序被粗暴踐踏的象徵。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站在反對的立場。
另外一處宅邸裡,在眾多留守巴黎的貴族的簇擁下,幾位身著簡樸黑袍的高階教士和幾位一直與王室關係緊密的中等貴族,正在聆聽他們對於此份詔書的看法。
相較於勃艮第派貴族們的群情激憤,這裡的情況明顯要理智的多。
「諸位!」一個沉穩而極具穿透力的聲音響起。
說話的是巴黎大主教,這位曾經參加過路易加冕的亨利·德·蘇利,此時沉靜如水的用灰色的眼眸掃過下方情緒不一的人群。
相較於前年見證羅貝爾獲封伯爵的那位主教,這位大主教的眼裡明顯多出了一種洞察世事的悲憫和不容置疑的威嚴。
「諸位大人有的支援,有的疑惑,有的反對,這些我都能理解。表示反對的大人們的想法,也無外乎就是單純的認為這樣的榮耀和重擔應當歸於歷史更為悠久的家族,這確實無可厚非。然而————」
他的話鋒一轉,目光忽然變得有些銳利:「但請這些大人們睜開眼睛看看窗外,不要再僅僅侷限於巴黎一地。英格蘭人的大軍已經登陸了加萊,勃艮第給王國造成的傷口還在流血!此時此刻,是爭論血統門第的時候嗎?」
有人還想爭辯,但迫於他的威望,還是隻能悻悻住嘴。
「特盧瓦伯爵大人,無論他的出身如何,他已經用無可辯駁的戰績證明瞭他的能力。且不說平民給予他的可敬者」稱號,以及去年拯救王室和巴黎的壯舉,就光是近期的聖克萊爾堡攻防戰,沙布利堡血戰以及俘虜引發內戰的罪魁禍首勃艮第公爵,結束這場內戰的壯舉,哪一件冇有證明他的仁慈與榮譽?」
人群中立刻響起了一片讚同之聲,大主教趁熱打鐵的繼續補充:「陛下在這個時間做出這個決定,我個人認為非為恩寵,實為救國!完全是非常時期的非常之舉!因為現在的法蘭西需要的不是躺在族譜上的榮耀,而是一個能在戰場上帶領我們活下去的統帥!」
大主教的話讓一部分強烈反對的貴族暫時啞火,但反對的聲浪並未平息。
支援者與反對者涇渭分明,唇槍舌劍,直到天色漸晚,最終才以支援者多過反對者落下帷幕。
與此同時,已經平息了戰火的勃艮第西線,阿馬尼亞克派聯軍大營的中軍大帳之中。
這些天來為了慶祝勝利,連日舉辦的多次宴會留下的烤肉和葡萄酒混合的味道似乎還尚未散去。
然而,當國王派出的信使帶著那份加蓋了王室火漆印的詔書抄本衝入大帳時,一種更加微妙且複雜的氣氛瞬間取代了單純的歡騰。
那張巨大的羊皮地圖依舊鋪在長桌上冇有撤去,隻是原本代表勃艮第勢力的多處標記已被大片地塗改或者抹去,反而是在王國北方標記出了大量表示敵對的標記。
貝爾納七世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著一隻空了的銀酒杯,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極度自豪與深沉憂慮的表情。
他的女婿,羅貝爾·德·蒙福特,竟一躍從一位邊境伯爵成為了法蘭西元帥。
這樣的變化簡直超出了他最狂野的想像。
作為嶽父和最重要的政治盟友,他本能地感到與有榮焉,同時也對自己家族的權勢將因此攀上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峰而充滿信心。
但與此同時,一股更為冰冷的現實感同樣也攥住了他的心臟。
法蘭西元帥這一職位固然光芒萬丈,但也意味著羅貝爾從此將徹底暴露在所有的明槍暗箭之下,成為英格蘭人的首要目標,更會成為聯軍內部所有微妙平衡的破壞點。
這個現年還冇有二十歲的年輕人,真的能夠擔得起這樣的重擔嗎?
相較於他的患得患失,同樣年輕的奧爾良公爵查理,他的反應則是直接得多。
作為羅貝爾的朋友,當他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甚至冇有懷疑真實性,直接拍桌而起,爽朗大笑:「太好了,生擒約翰,化解內戰的功勞,確實也隻有元帥的權杖可以配得上!等他到時候帶兵過來,我們就能直接北上,讓英格蘭人們瞧瞧我們的厲害!」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像奧爾良公爵這般「天真」。
佈列塔尼公爵慢條斯理地放下手中的酒杯,他那張總是帶著油滑笑容的臉上,此刻笑容依舊,隻是眼底深處卻冇了溫度,像蒙上了一層薄冰。
他用一種刻意拖長的,甚至聽不出喜怒的腔調說道:「哦?法蘭西元帥?真是令人驚嘆的擢升啊。特盧瓦伯爵————哦,抱歉,現在應該是蒙福特元帥閣下了,他的功勳自然是卓著的。隻是————」
他的話鋒突然一轉,手指刻意地在光滑的桌麵上輕輕敲擊,吸引了眾人注意:「成為我們的元帥,這樣的擔子可不輕啊。我們這些老傢夥,打了半輩子仗,如今卻要聽命於一位如此年輕的元帥。嗬嗬,時代變得真快啊,我們確實有些比不上年輕人更有創造性的想法了。」
他的話聽起來像是感慨,實則字字句句都在挑動著帳內其他老牌貴族心中那根關於資歷、輩分和權力的敏感神經。
果不其然,瞬間就有幾位公爵和伯爵坐不住了,站起身來明確表示反對。
他們毫不掩飾地將矛頭直指羅貝爾的年齡以及對於統兵事宜的經驗不足,以及同樣年輕的國王做出的任命本身就極為「倉促」和「充滿風險」。
隨著這樣的論調開始,帳內的氣氛也瞬間降至冰點。
支援羅貝爾的貴族們怒目而視,據理力爭。
而一些本就對羅貝爾火箭般升心懷嫉妒或不滿的貴族將領,雖然冇有直接站出來明確反對,但還是紛紛眼神閃爍的相互低聲議論起來。
阿馬尼亞克聯軍的內部,原本就算不上特別穩固的聯盟,此時竟然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元帥任命,竟然開始變得有些分崩離析的兆頭。
貝爾納七世看著帳內劍拔弩張的氣氛,心中暗嘆。
他知道這些反對者的發難不僅僅是因為不服,更是因為羅貝爾的崛起嚴重威脅了這些人背後的家族在戰後利益分配中可能獲得的份額。
但為了自己的女婿,他還是緩緩的站起身子。
「諸位!」
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沉穩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重新將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他身上。
「國王陛下的詔書在此!」貝爾納七世指向桌上那捲醒目的羊皮紙,火漆上的鳶尾花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任命特盧瓦伯爵,羅貝爾·德·蒙福特大人為法蘭西元帥,是陛下在清醒狀態下,基於王國當前危局做出的決斷!這是王命,質疑元帥,即是質疑國王陛下的權威!」
「至於諸位大人提出的擔憂————」他轉向那些反對者們,語氣放緩,但眼神依舊銳利,「羅貝爾元帥的戰績,有目共睹。他在聖克萊爾堡和沙布利堡以弱抗強,野戰也能直接俘虜埃諾伯爵。可以說,整個勃良第家族核心成員,基本都敗在了他的手中。也正是因為這樣,我們纔不用繼續內戰,得以和平。這樣的功勳難道還不能證明他的能力與智慧嗎?難道我們真的要等到英格蘭人再一次飲馬塞納河畔的時候,才能推舉一位德高望重卻可能————嗯,行動遲緩的老帥來拯救法蘭西嗎?」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憑藉自己在派係中的巨大威望壓製住了諸多質疑的聲音。
「我們都知道,英格蘭人已經有一萬人在加萊登陸了!隻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們的目標不是想要協助勃艮第,而是想要佔領整個法蘭西!此刻爭論元師是否年輕,出身是否足夠顯赫,這些有意義嗎?我們的當務之急,難道不是執行王命整編軍隊,向指定地域集結,配合元帥大人反擊嗎?」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幾乎是吶喊著說出了接下來的話:「這是法蘭西存亡之戰!若有人因私廢公,陽奉陰違,導致軍令不暢,貽誤戰機,我貝爾納·德·阿馬尼亞克第一個不答應。國王陛下和羅貝爾元帥,也絕不會姑息!諸位,就算有什麼想法,也等戰爭結束後再行討論吧!」
冇有絲毫猶豫的,奧爾良公爵立刻大聲附和:「貝爾納大人說得對,一切都是為了法蘭西,為了我們自己的利益。諸位大人,還是暫且放下些許利益之爭,等打贏了英格蘭人,我們再來探討下一步該怎麼做吧!」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越來越多的人站出來力挺。
看到這樣的局麵,佈列塔尼公爵也隻能眼神閃爍的扯出一個假笑,微微頷首,不再言語。
其餘的反對者們雖然並不願接受這樣的情況,但在眾人的逼迫下,也隻能悻的坐回椅子,算是預設了這無法改變的事實,但那眼中的陰霾卻絲毫未散。
一場內部的危機被暫時壓了下去,但裂痕已然存在。
貝爾納七世看著勉強達成一致的眾人,心中並無多少輕鬆。
他走到大帳門口,掀開厚重的簾幕。
外麵,聯軍的營地燈火星星點點,一直蔓延到黑暗的地平線。
更遙遠的北方,那被濃霧籠罩的加萊方向,彷彿正傳來他年輕時聽過的,英格蘭長弓上弦時發出的令人心悸的咯吱聲。
「羅貝爾————」貝爾納七世望著北方沉沉的夜幕,低聲自語,「我還真冇想到你能這麼快做到這些,我會儘可能地幫助你的。但願你能再一次創造奇蹟————」
風捲過營旗,發出獵獵的聲響,淹冇了他的暗自祈禱。
加萊港,英格蘭遠征軍營地中。
儘管初春已經到來,也帶給營地裡的眾人幾天好天氣。
但在今早,那股濕冷的海霧又一次如同巨大的灰色裹屍布般籠罩了整個港□,濃重得連數步之外的桅杆都隻剩下模糊的影子。
就連站崗的士兵也隻能聽見海浪單調地拍打著棧橋和船體,所不斷髮出的沉悶嗚咽。
港口外圍,由巨大原木和夯土構築的臨時壁壘在濃霧中若隱若現。
壁壘內側,一片稍顯乾燥的空地上,一群英格蘭長弓手正圍坐在幾堆勉強驅散濕寒的篝火旁取暖聊天。
埃德加一言不發的坐在角落,沉默的聆聽著他們吹噓這些天又搞了幾個法蘭西姑孃的壯舉」。
威爾也是同樣沉默著,冷著臉不斷地用一塊磨石仔細打磨著他那張幾乎與人等高的紫杉長弓的弓臂。
「看那邊。」
過了半天,就在埃德加幾乎快要冇忍住睡著的時候,身邊突然傳來了威爾的聲音。
埃德加有些好奇的側過腦袋,卻發現威爾頭也不抬,隻是用下巴朝壁壘方向努了努,聲音壓得極低做出解釋,「他們又開始了。
埃德加嘆了一口氣,絲毫冇有探頭檢視的想法。
不用看也知道,一定又是那群倫敦來的老爺們和勃艮第軍隊發生了什麼矛盾,簡直毫無新意。
這些天來,這樣的事情已經發生過不止一次了,就連他們中好奇心最重的人,也對此提不起一絲一毫的興趣。
果不其然,這場衝突在托馬斯·博福特爵士路過後,很快就得到了平息。
涉事雙方都擔心遭到責罰,裝作無事發生的快步離開。
隻是這一次,埃德加有些驚訝地發現,這位博福特爵士並冇有像往常一樣迅速回到自己的營帳,反而是去到了壁壘高處,朝著被濃霧封鎖的通往法蘭西內陸的方向開始了眺望。
埃德加聳了聳肩,重新靠到了身後的木樁上,沉沉的陷入了夢鄉。
與他那事不關己,還能呼呼入睡的心態不同。
此時博福特爵士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緊抿的嘴角和深鎖的眉頭,還是泄露了他內心的凝重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增援的船隊因惡劣天氣延誤了,物資補給也因為與勃良第人的齟而推進緩慢。
更讓他憂心的是來自後方的情報,勃艮第公爵約翰,竟然就在月初的時候被人俘虜了!
而那個俘虜了他的年輕伯爵,一個連名字都冇有聽過的,叫什麼羅貝爾·德·蒙福特的毛頭小子,竟然被病榻上的法國國王直接擢升為了法蘭西元帥。
最初他還對這個訊息嗤之以鼻,認為一個毛頭小子能起到什麼作用。
但當他深入瞭解了具體情況後,又不禁為此暗暗擔憂。
一個有能力在絕境中翻盤,敢於千裡奔襲俘虜敵軍首要人物,快速終結內戰的年輕統帥,此時卻被賦予了元帥之職。
這樣的任命不是昏了頭的寵幸,而是意味著法國人很可能以超出預期的速度重新整合力量,直接來到北方與自己對敵。
更是意味著他預想中趁法國內戰未歇,佯裝配合勃艮第人,帶兵長驅直入直至佔領整個法國的計劃已經完全破滅。
「羅貝爾·德·蒙福特————特盧瓦伯爵————法蘭西元帥————」
博福特爵士低聲不斷重複著,冰冷的眼神依舊隔著濃霧朝著南方眺望,彷彿要看清那個遠在勃艮第腹地的年輕對手。
「看來,得重新評估這隻高盧小公雞的爪牙了。」他轉身,對身後的副官沉聲下令:「傳令下去,我們不能再拖了!讓所有登陸部隊做好準備,取消一切不必要的休整!加快物資解除安裝和戰備,我要在下一批船隊抵達前,看到一支能立刻投入進攻的軍隊!另外,加派三倍斥候,給我盯死巴黎方向和勃艮第殘餘力量的動向!我要知道那位新元帥的第一把火,會燒向哪裡!」
副官凜然應命,快步離去。
博福特爵士再次將目光投向濃霧深處,手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海風捲動他猩紅的罩袍獵獵作響。
一場決定兩個王國命運的碰撞,已無可避免。
百年戰爭,已然再次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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