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希望
1414年2月23日,正午時分,豐特奈修道院外,浸透血水的土地在暖陽的照射下,呈現出慘紅的色調。
一陣微風掠過,夾雜著濃重的血腥味以及人類內臟破裂後特有的那股甜腥氣,讓不止一個倖存下來的新兵連連作嘔。
此時修道院外的打穀場上,早已不復今早戰時的沸騰喧囂,唯餘一片死寂。
除了垂死者和重傷者們斷續的呻吟聲,也就隻剩下了一些疲憊的零星交談。
勃艮第大軍終歸還是潰敗了,遺留下的痕跡如同不稱職的農夫在農田裡型出的溝壑,清晰卻又無比狼藉。
折斷的騎槍、碎裂的盾牌、丟棄的武器以及扭曲變形的甲冑和頭盔散落得到處都是,與他們原來的主人一起,堆積如山的散落在泥濘裡。
失去主人,卻又僥倖未死的戰馬茫然地徘徊在屍堆間,無助的打量著正在打掃戰場的眾人。
偶爾也會低下頭來嗅聞倒斃的騎兵,替相伴日久的夥伴死亡而發出一聲聲淒涼的悲鳴。 【記住本站域名 超好用,.隨時享 】
腓特烈·德·盧森堡和羅貝爾·德·巴爾的旗幟早已在混亂中不知去向,這兩位貴族在見事不對後,就立刻帶著親衛騎兵們逃離了戰場,留下他們的士兵在原地等死。
殘存的勃良第士兵徹底喪失了組織,像被搗毀巢穴的蟻群。
不是跪地投降,就是三五成群的朝著南麵和西麵倉皇逃竄。
一路丟盔棄甲,隻求能夠儘快遠離身後那片吞噬了太多生命的死亡泥淖。
由於羅貝爾帶領的騎兵人數太少,對幹這些勃艮第逃兵收割的任務便落在了阿朗鬆公爵摩下近千名騎兵頭上。
在軍官們的喝下,他們迅速的分成數股,如同驅趕羊群般在潰兵外圍反覆衝殺、擠壓,將更大的恐慌注入每一個逃亡者的骨髓,迫使他們放棄一切抵抗的念頭,隻知亡命奔逃。
戰場中央,羅貝爾帶著眾多貴族駐馬而立,自光掃過眼前這片屍橫遍野的戰場。
在他的命令下,結束了歡呼的士兵們開始迫不及待地翻檢起屍堆,找尋一切可以帶走的戰利品D
當然,在這個過程中,他們也沒有忘記補刀尚未死透的敵人,收攏散落的武器,尋找可能生還的戰友,並對己方的傷員進行救治。
軍法隊的利刃終究還是壓下了他們對於錢財的渴望,有條不紊的進行著上述事宜。
「大人!」
盧卡斯的聲音帶著喘息從側麵傳來。
這個曾經的斥候隊長此刻也狼狽不堪,出征前給他新配的鎖甲也破損了好幾處。
他左臂應該是被戰斧劃了一下,此時也隻能用撕下的敵人身上的罩袍布條草草包紮。
不過好在傷口並不算嚴重,所以對於他的行動影響不大。
事實上,他原本應該同他的輕騎兵們一起在後方逡巡,但由於馬匹的缺少,以及對於戰局的擔憂,他還是主動的選擇加入到步兵序列中,所以此番才會如此狼狽。
他的身後還跟著幾個同樣疲憊的士兵,合力抬著一個簡易的擔架,上麵則躺著昏迷不醒的德意誌老兵海因裡希。
這個曾經屬乾勃良第陣營的傭兵,早已憑藉他的表現贏得了眾人的尊敬和信任。
但是此時,他就跟諸多傷員一樣,苦苦支撐著的等待著救治。
他的胸前插著一截斷裂的弩箭,尾端隨著他那微弱的呼吸不住顫動,傷口處還在不斷有著血液滲出。
「大人,求求您讓醫生救救他吧。他為了救我,替我擋住了一發弩箭。剛剛騎兵裡一個草藥師的兒子告訴我,按照他的傷勢,能不能活下來,隻能看上帝的意思了。」
盧卡斯的聲音低沉,帶著難以掩飾的悲痛與哀求,「大人,我知道您帶了醫學院的先生們出來,求求您了,讓他們救救他吧!」
羅貝爾的目光在海因裡希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隨即又掃過盧卡斯左臂上的布條,最終落在他身後那些同樣遍體鱗傷的士兵們身上。
他沉默地點點頭,沒有多餘的言語,擺了擺手就示意正在為勛貴們包紮傷口的醫學學者們過來:「如果那些大人們的傷勢不嚴重的話,就先救治我們的士兵吧,他們纔是我們勝利的根本。」
對於傷員們的緊急救治暫且不提,大約兩三個小時後,在修道院的廚房裡飽餐一頓的羅貝爾再次回到戰場。
戰士們此時也都飽飽的吃過了午飯,除了沒怎麼受傷的那些人還在打掃戰場,剩下的也都席地而坐,享受著片刻的安閒。
「特盧瓦伯爵大人!」阿朗鬆公爵策馬而來,年輕的麵龐上帶著激戰後的亢奮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矜持。
對於篤信騎士主義的他而言,今早的戰鬥無疑是讓他享盡了榮耀。
從他華麗的板甲上也有幾道新鮮的刀痕來看,這個傢夥絕對身先士卒的帶頭衝鋒了,不過好在他最後沒事,不然羅貝爾真得開口罵娘了。
「我們已經徹底殲滅了勃艮第人的潰軍,隻是可惜了,腓特烈和那個羅貝爾·德·巴爾,他們帶著人跑得比兔子還快,沒能留下他們的人頭,真讓人遺憾。」他的聲音洪亮,帶著勝利者的豪邁,顯然是對這場扭轉乾坤的夾擊感到無比自豪,「不過這也沒什麼大礙,五千多人就跑掉了不到五百,這完全可以說是能夠記入史冊的大捷!」
「是的,勝利的榮耀是屬於您的,」羅貝爾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喉嚨裡的乾澀和內心裡對於他沒按計劃行事隱隱翻騰的不滿,彷彿真的如此認為般開口,「多虧了您及時趕到,公爵大人,否則我們不可能贏得這麼輕鬆。」
刻意的頓了頓後,羅貝爾終究還是沒忍住,狀若無意的笑著看向阿朗鬆公爵,「按照之前的計劃,為了防止聖法爾若堡出兵響應和勃艮第人的追擊,讓您帶著大部隊堵截。沒想到您如此高效,竟然一夜間沒付出什麼損失就奪下了城堡,這可真是太厲害了。」
他的聲音裡沒有任何指責的意味,甚至還帶著幾分笑意,彷彿真的如此認為一樣。
但他的話,終究還是讓阿朗鬆公爵臉上那抹勝利的紅暈微微一滯。
儘管因為他的加入,使得這場野戰以大勝結束。
但也正是因為他沒按計劃行事,才造成了羅貝爾這邊許多沒有必要的損失。
畢竟他率領的人數更多,如果好好的按照計劃堵截,傷亡的士兵數量可能就不會像現在一樣。
終於察覺到了羅貝爾等人的不滿,阿朗鬆公爵隻得打了個哈哈,巧妙地避開了他的恭維」,裝作若無其事的繼續說道:「聖法爾若堡裡的勃艮第人根本沒發現我們,所以我就想著嘗試一下,沒想到堡內防守如此空虛,還真讓我成功了。不過這樣更好,拿下了這座城堡,正好截斷了我們今早擊潰的勃良第人的去路,不然追殺起來還真有些費事。」
說著,他迅速的轉移了話題,指著修道院狀若無事的詢問:「對了,這裡您要怎麼處理?我聽說他們還放箭射殺了您派出去的使者,即便他們身懷國王的書信也沒當回事兒,總不至於讓他們這麼輕鬆的躲過懲罰吧?」
「下令攻擊使者的院長和衛兵統領都死了,死於他們自己的內部審判」。」
看著他急於轉換話題,羅貝爾也不想在這個關節上深究,同樣狀若無事的解釋,「副院長和他的兄弟們」主動幫助我們解決了問題,也非常願意配合我們。同時,為了避免教區內的羔羊陷入迷途,他們也需要一個新的、正統的且虔誠的院長來主持工作,而我們也需要糧食儘快、安全地運回沙布利堡。」
他的自光掃過戰場邊緣,那裡,修道院的副院長正帶著一群神色複雜、黑袍上同樣沾染了血汙的修士和衛兵,默默地幫助士兵們收斂屍體。
副院長察覺到羅貝爾的目光,微微躬身,姿態謙卑而順從。
「所以,我們可能還需要給阿維尼翁教廷寫上一封信,要求他們的冊封,不然這位新院長的神聖權力可無法保證。同時,為了避免他們受到迫害,我們還需要保證他們的安全。」
阿朗鬆公爵立刻心領神會地挑了挑眉:「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這位虔誠」的院長自然會得到主虔誠的信徒們的保護,我會讓我手下的騎兵分出一隊,全程護送,確保路上不會有什麼意外。當然,作為交換,他們也得護送屬於上帝子民」的糧食給我們正在挨餓的羔羊,證明上帝的榮光仍在照耀法蘭西。」
與此同時,修道院糧倉那邊的搬運工作也快接近尾聲,隻剩下了部分被壓在灰燼下的食物還尚未搶救出來。
糧倉內的空氣因為之前的大火,此時還是顯得有些嗆人。
正午的光線透過高窗和屋頂被燻黑的破洞斜射進來,在瀰漫的塵埃中形成一道道渾濁的光柱。
巨大的空間裡,靠近西北角的一片區域已經徹底化為焦黑,堆積如山的糧袋可惜的被燒成了碳化的殘骸,焦黑的麥粒混著灰燼鋪滿地麵,踩上去沙沙作響。
幾根被燒得半焦的沉重木樑斜斜垮塌下來,壓在未完全燃盡的麻袋堆上,偶爾還迸出幾點微弱的火星。
救火留下的水漬混合著泥漿、血汙和散落的穀物,在地麵形成一片片粘稠汙穢的泥沼。
在之前的戰鬥中並沒有怎麼受傷的雅克曼此時也脫掉了他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板甲胸鎧,隻穿著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亞麻襯衣,露出虯結如鐵的臂膀。
汗水順著他沾滿黑灰的臉頰小溪般淌下,在下巴處匯聚滴落。
作為出了大力的戰士,他本不用在此忙碌,但他還是自發性的和幾十名士兵一起,奮力的清理著塌陷的木樑和燃燒殘留物。
「這邊!快把水帶過來再澆一遍,底下還有火星!」
一個軍官指著木樑下方仍在冒煙的一處焦黑喊道。
立刻就有人提著水桶衝上去,嘩啦一聲潑下,白汽猛地蒸騰而起。
「小心頭頂,那根木樑鬆了!」
恰在此時,另一個士兵聲音焦急地提醒。
雅克曼聞聲猛地抬頭,幾乎同時,一塊邊緣還帶著暗紅火星的焦黑木樑從上方搖搖欲墜的梁架縫隙中脫落,直直砸向他旁邊一個正彎腰搬動糧袋的年輕士兵。
那士兵聽到驚呼茫然抬頭,已來不及反應。
千鈞一髮之際,雅克曼飛身山區概念,右肩狠狠撞向那嚇呆的士兵,巨大的力量將其直接撞飛出去,跟蹌著摔倒在幾步外的灰燼裡。
而雅克曼自己卻隻來得及側身,沉重的木樑帶著燃燒的餘燼和灼熱的氣流,擦著他的後背狼狼砸落在地,濺起一片灰燼和火星。
悶響聲中,碎木四濺。
「雅克曼,你沒事吧!」
軍官一臉擔憂著衝過來,拉起他檢視起情況。
雅克曼晃了晃被震得有些發麻的肩膀,後背的襯衣被撕開一道大口子,下麵一片通紅的擦傷,邊緣甚至還有些焦黑。
他齜牙咧嘴地吸了口冷氣,卻渾不在意地擺擺手,大步上前的彎腰一把將被自己撞飛,此時還處於驚魂未定狀態的年輕士兵拉起。
右手抬起,輕輕拍了拍對方沾滿髒汙的肩膀,露出一個被黑灰襯得格外憨厚的笑容:「別緊張,快點,最後一點糧食搬完就沒事了。」
在年輕士兵的連聲感謝中,軍官有些心疼的從腰後掏出一個水袋,「這是我攢的最後一點酒了,喝點吧,能夠鎮痛。」
雅克曼接過水帶,仰頭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烈酒順著他脖頸流下,沖開幾道黑痕。
沒一會兒的功夫,最後的這點食物也被士兵們搬運一空。
糧倉外,搶救出來的糧袋已堆積成小山,雖然不少袋子邊緣被燻黑,或被水浸濕,但裡麵飽滿的麥粒在光線下依舊閃爍著令人心安的金黃色澤。
粗略的看來,最起碼能夠所有人再吃一個月的時間。
這,就是沙布利堡數千人活下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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