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到翊坤宮的時候，九阿哥正坐在地毯上啃算盤珠子。
口水流了一下巴，一臉滿足。
“額娘叫兒臣來，說有新差事？”胤禛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九阿哥身上。
宜妃把一塊帕子遞給他：“擦。你弟弟流的口水比你喝的茶還多。”
胤禛接過帕子，蹲在九阿哥麵前，給他擦了擦下巴。九阿哥仰頭看著他，伸手去夠他腰間的貝勒金印。
胤禛把金印往後挪了挪，又被九阿哥的小胖手追上了。
“別跟他搶，搶不過的。”宜妃在旁邊坐下來，“說正事。額娘要你教九阿哥一樣東西——認人。”
“認人？”胤禛皺眉，“他才幾個月，連阿瑪都不會叫。”
“不用叫。”宜妃從袖子裡掏出幾張小卡片，上麵畫著不同的人臉表情——笑的、哭的、怒的、假笑的。這是她讓春桃找宮裡的畫匠畫的。
“你看這個。”宜妃拿起一張假笑的臉，在九阿哥麵前晃了晃。
九阿哥盯著看了兩秒，伸手去抓。
宜妃把卡片收起來，換了一張真笑的臉。
九阿哥看了一眼，沒什麼反應，繼續啃算盤。
“你看，他對真笑的沒興趣，對假笑的反而好奇。”宜妃把兩張卡片並排放在胤禛麵前，“小孩子的直覺比大人準。他分不清道理，但能分清舒不舒服。假笑讓他不舒服，所以他多看了兩眼。”
胤禛拿起那兩張卡片翻來覆去看了看，若有所思。
“額孃的意思是，從小讓他習慣分辨真假表情？”
“對。”宜妃豎起一根手指，“你每天來陪他半個時辰。拿這些卡片跟他玩。真笑的給他一塊糕點，假笑的什麼都不給。時間長了，他自己就知道——”
宜妃彎腰湊近九阿哥的小臉，一字一頓地說：“笑的人，不一定好。”
九阿哥“啊”了一聲，一巴掌拍在她臉上。
宜妃：“……”
胤禛嘴角動了一下，極其艱難地沒笑出來。
“額娘，九弟好像沒聽懂。”
“聽不懂沒關係，重複一百遍就懂了。”宜妃把九阿哥的手從她臉上扒下來，“你在戶部查賬，不也是一本賬查一百遍才查出問題的？”
胤禛沒反駁。他把卡片收好，揣進袖子裡，又低頭看了看九阿哥。
九阿哥正拿算盤珠子往他靴子上磕，“哢嗒哢嗒”響個不停。
“額娘，”胤禛忽然開口，“兒臣小時候要是有人教這些，大概也不至於……”
他沒說完。
宜妃知道他想說什麼。
不至於被德妃冷落了那麼多年都看不出來。不至於在佟佳氏身邊活得小心翼翼還以為那是“好”。
“所以額娘才讓你來教。”宜妃把九阿哥抱起來，塞進胤禛懷裡，“你吃過的虧，不能讓他再吃。你是他四哥，你得護著他。”
胤禛低頭看著懷裡的小胖墩。
九阿哥抬起頭，沖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兩顆剛冒頭的小米牙。
然後一口咬在了他的貝勒金印上。
胤禛：“……”
宜妃：“你看，他已經學會鑒定值錢東西了，比認人快。”
胤禛把金印從九阿哥嘴裡拔出來，上麵全是口水。他擦了擦，麵無表情地說：“兒臣明天開始教。”
“好。”宜妃拍了拍手，“另外還有一件事——你最近有沒有注意到永和宮那邊的動靜？”
胤禛的臉沉了一下。
永和宮。德妃。
“她被禁足在暗室裡，能有什麼動靜？”
“人被關著，嘴沒被封。”宜妃靠在椅背上，“佟佳如月的事才過去兩天，春桃查到一個訊息——如月進宮之前，曾經跟永和宮的一個粗使嬤嬤見過麵。”
胤禛的手指一緊。
“什麼？”
“那個嬤嬤姓王，以前是德妃身邊的人。德妃被禁足之後，王嬤嬤被調去了浣衣局。但她一直跟永和宮暗室那邊有聯絡，隔三差五往裡麵送東西。”
宜妃看著胤禛的臉色，聲音放平：“額娘不是要你去對付她。額娘是提醒你——你那位生母，雖然倒了，但還沒死心。她在暗室裡待著，不是在反省，是在等機會。”
胤禛沉默了很久。
九阿哥在他懷裡扭來扭去，不耐煩地踢了他兩腳。
“額娘。”胤禛的聲音很低，“如果她要對額娘不利呢？”
“那就看誰的手快了。”宜妃站起來，拿走了九阿哥手裡的金印——這小東西又偷偷摸回去了，“你管好前朝的事，後宮的事額娘自己處理。”
“但是——”
“沒有但是。”宜妃把九阿哥放進搖籃裡，轉身看著胤禛，“你記住一件事。在這宮裡，最危險的不是明著跟你乾的人，是笑著遞刀子的人。德妃不會自己出手。她會找別人。”
“找誰？”
宜妃沒直接回答。她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遠處儲秀宮的方向。
“如月倒了，但儲秀宮裡還有十一個秀女。皇上留了三個，走了九個。剩下的那兩個——納蘭婉兒和赫舍裡芷蘭，你留意過沒有？”
胤禛搖頭。
“納蘭婉兒的母家，跟永和宮有親。”
胤禛的瞳孔縮了一下。
宜妃轉過身，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冷意。
“你看，棋還沒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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