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宜妃是被春桃推醒的。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趴在翊坤宮正殿的書案上睡著了。臉上印著一道賬本的紙痕,頭髮散了半邊,南珠簪子歪在耳朵旁邊。
“娘娘!錢太醫來了!說四阿哥的燒退了!”
宜妃“騰”地坐直了。
“退了多少?”
“錢太醫說今早辰時診的脈,熱已經退了大半,能喝粥了!”
宜妃從椅子上彈起來,披風都沒來得及穿,穿著中衣就往偏殿跑。
她推開門。
屋裡暖烘烘的,炭盆燒得很旺。胤禛半靠在床頭,麵前擺著一碗白粥。他手裡拿著勺子,正極其緩慢地往嘴裡送。
臉色還是白的,但那種燒得通紅的病態已經褪了。嘴唇上的乾皮也沒那麼嚴重了。
錢太醫站在旁邊,臉上掛著明顯的欣慰。
“娘娘放心,四阿哥底子好,葯也對了症。再吃三天葯,臥床五天,就能下地了。”
宜妃點了點頭,走到床邊。
胤禛看到她,手裡的勺子停了。
他上下打量了宜妃一眼——散著頭髮,臉上有紅印子,眼圈青得跟被人揍了一拳似的。
“額娘,您昨晚又沒睡?”
“你管我睡沒睡。把粥喝了。”宜妃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溫溫的,不燙了。她手指又順勢摸到他脖子側麵的淋巴位置,按了按。
胤禛被她按得縮了一下脖子:“疼。”
“淋巴還有點腫,正常。再吃兩天葯就消了。”宜妃收回手,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吐了沒有?”
“昨晚吐了一回,後來就沒吐了。”
“拉呢?”
胤禛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被他額娘當麵問拉沒拉肚子,擱誰誰都不自在。
“……好了些。”
“好了些是幾次?”
“兩次。”
“比昨天少了。行。”宜妃對錢太醫說,“今天的藥方不用改,繼續原方。粥裡加點鹽,他脫水脫得厲害,得補回來。”
錢太醫應聲退下去煎藥了。
屋裡就剩他們兩個。
胤禛端著碗喝粥,喝了幾口,又停下來。
“額娘。”
“嗯。”
“昨天的事,蘇培盛跟兒臣說了。”
宜妃挑了挑眉:“說了什麼?”
“說您踹了景陽宮的門。”
宜妃“嗯”了一聲,表情很平淡,好像踹門是她每天的日常。
“還說您從兩個宮裡奪了太醫回來。親自給兒臣喂的葯。”胤禛的聲音低了下去,“蘇培盛哭著跟兒臣說的。他說他跑了三趟太醫院都沒人搭理他,娘娘一出馬,半炷香就把太醫帶回來了。”
宜妃沒接話。她拿起旁邊的帕子,抻了抻上麵的褶皺。
“兒臣還聽說……”胤禛頓了一下,喉結滾動了兩下,“蘇培盛去永和宮求過。”
屋裡安靜了幾秒。
宜妃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德妃那句話——“找他那個好額娘去”。
“她怎麼說的,蘇培盛沒瞞你吧?”宜妃語氣很淡。
“沒瞞。”
又安靜了一會兒。
胤禛把碗擱在床頭,雙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他的肩膀綳得很緊,下頜線咬得死死的。
“兒臣從小就知道,她不待見兒臣。把兒臣送給佟佳氏養,一年到頭見不上幾麵。兒臣以前總想,是不是兒臣做得不夠好,不夠聽話,她纔不要兒臣。”
“後來兒臣想明白了,不是兒臣不夠好。是她心裡隻有老十四。兒臣這個大兒子,從生下來就是多餘的。”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但宜妃看到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指節發白。
“兒臣不怨她。”胤禛抬起頭,看著宜妃,“兒臣以前覺得,親娘不要自己,是這輩子最難受的事。但現在兒臣知道了——不是的。”
“最難受的不是沒有親娘。是有了一個真心對自己好的人,卻不知道拿什麼還。”
宜妃坐在凳子上,看著這個少年的臉。
他的眼眶紅了。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種紅,是死死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的那種紅。
宜妃在現代演了二十年戲,什麼哭戲沒見過。但這一刻,她心裡確實被戳了一下。
不是因為感動。
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這個少年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沒有表演,沒有算計,沒有討好。
他就是單純地,在告訴她——你對我好,我記住了。
宜妃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
力度不大,但足夠讓胤禛一愣。
“記住什麼?記住了就好好養病。”宜妃把碗重新塞進他手裡,“把粥喝完。涼了我再給你熱,你嫌不嫌麻煩?”
胤禛低下頭,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
粥已經不燙了,但他喝得極其認真,一口都沒剩。
喝完最後一口,他放下碗,沖著宜妃認認真真地叫了一聲。
“額娘。”
不是“回額娘”“稟額娘”。
就是“額娘”兩個字。
溫馨提示: 搜書名找不到, 可以試試搜作者哦, 也許隻是改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