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培盛跪在翊坤宮門口,磕頭磕得跟搗蒜一樣。
“四爺昨天下午在內務府清理溝渠,回來就說頭疼。奴才以為他累著了,給他泡了碗薑湯。結果半夜燒起來了,上吐下瀉,現在連床都下不了!”
宜妃的手扶住了門框。
胤禛。
那個這幾天一直跑前跑後替她調人手、清溝渠、盯黃區圍擋的冷麵四爺。
他是什麼時候染上的?
“他住的偏殿離紅區多遠?”宜妃腦子飛速運轉。
“不遠啊娘娘!四爺前天親自帶人去紅區外圍鋪生石灰,在那邊蹲了大半天!”
鋪生石灰的時候,離紅區不到十步遠。
時疫通過飛沫和汙染物傳播。十步的距離,足夠了。
“太醫呢?叫太醫了沒有?”
蘇培盛的臉更白了:“奴才跑了三趟太醫院!周太醫說他手頭有七八個病人走不開,讓奴才先用之前劉太醫開的方子煎藥。可是那方子四爺喝了兩碗,一點用都沒有,吐得更凶了!”
“其他太醫呢?”
“娘娘,這幾天太醫院的人全派出去了,有的在紅區出不來,有的分到各宮看診去了。四爺那邊……排不上號。”
排不上號。
堂堂貝勒爺,剛封爵不到三天,病了連個太醫都排不上。
宜妃心裡那股火蹭地就上來了。
但她壓住了。先問清楚情況。
“他身邊除了你,還有別人伺候嗎?”
蘇培盛抹了把眼淚:“有兩個小太監,但他們嚇得不行,說四爺可能是時疫,都躲到院子外頭不敢進屋了。”
宜妃的牙咬得咯吱響。
“永和宮那邊呢?”宜妃問了一句。
蘇培盛愣了:“永和宮?”
“德妃。不管她現在是庶妃還是什麼,她到底是胤禛的生母。胤禛病了,她知道不知道?”
蘇培盛的嘴張了張,神色變得很難看。
“奴才……奴才昨晚走投無路,壯著膽子去永和宮後院暗室外頭喊了兩嗓子。跟看守的嬤嬤說四爺病了,問烏雅氏有沒有什麼話帶過來。”
“她怎麼說?”
蘇培盛跪在地上,磕了一個頭,把烏雅氏的原話學了出來——
“她說……他不是認了翊坤宮的人當額娘嗎?找他那個好額娘去。本宮死了的人,管不了活人的事。”
正殿裡安靜了兩秒鐘。
春桃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涼氣。
宜妃沒說話。她站在那裡,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但是瞭解她的人都知道,宜妃越沒表情的時候,就越危險。
這個女人——
自己親生的兒子病得起不來床,她一句“管不了”就打發了。
連問都不問一句燒到多少度。
“起來。”宜妃對蘇培盛說。
蘇培盛抬起頭。
“帶路。去四阿哥的偏殿。”
“娘娘!您剛守了九阿哥一整夜,身子——”春桃急了。
“九阿哥已經退燒了,你和奶嬤嬤看著就行。”宜妃從衣架上扯下一件厚實的棉披風往身上一裹,“給我裝兩壺燒開的熱水,再拿一塊乾淨的棉布。快。”
宜妃出了翊坤宮正門,跟著蘇培盛一路小跑。
胤禛住的偏殿在翊坤宮東側的一個獨立小院裡。院子不大,種著兩棵光禿禿的棗樹。
還沒進門,宜妃就聞到了一股酸臭味。
她皺了皺眉,推開門。
屋裡的炭盆滅了,冷得跟冰窖似的。地上歪著一個銅盆,裡麵全是嘔吐物,沒人收拾。
胤禛躺在床上,蜷縮成一團。
他把被子裹得死緊,渾身在發抖。那張平時冷得能凍死人的臉,現在燒得通紅,嘴唇乾裂,眼窩深深地凹下去了。
床頭放著一碗冷掉的葯湯,一口沒動。
旁邊還有一碗涼透了的白粥,上麵結了一層硬皮。
宜妃站在門口,把這間屋子看了一遍。
沒人伺候,沒人打掃,沒人添炭,連碗葯都沒人熱。
兩個伺候的小太監不知道躲哪去了。
她忽然想起蘇培盛說的那句話——“他們說四爺可能是時疫,都躲到院子外頭了。”
怕被傳染,所以跑了。
一個剛封的貝勒爺,皇帝親口誇過的人,病倒了連個端水的人都沒有。
宜妃走到床邊,伸手探了一下胤禛的額頭。
滾燙。比九阿哥昨天還燙。
“額……額娘?”胤禛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宜妃的臉,整個人明顯愣了一下。然後他極其吃力地想撐起身子,“您怎麼來了?這裡可能有疫氣,您快走——”
“閉嘴。”宜妃一把把他按回去,“少跟本宮逞能。你現在連坐都坐不起來,還想趕我走?”
“可是您要是染上了……”
“你額娘我命硬,染不上。”宜妃轉頭沖著門口吼了一嗓子,“蘇培盛!去找那兩個跑了的小太監,告訴他們,半炷香之內不滾回來生炭盆、收拾屋子,本宮讓他們在慎刑司裡過年!”
蘇培盛跑得比兔子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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