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節過後，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起來。校園裏的迎春花終於開了，一簇簇金黃的花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是誰在枝頭灑了一把碎金。我每次從花壇邊走過，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那些花讓我想起烈士陵園裏墓碑前的藤蔓——冬天的枯枝，終於在春天裏綻放了。
慧最近心情不錯。作文比賽拿了全國三等獎之後，她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連吃飯的時候都願意多聊幾句。有一天中午，我們在食堂麵對麵坐著，她忽然放下筷子，問我：“清明節你掃墓了還是踏青了？”
“都去了。”我說，“上午去掃墓，下午去釣魚了。”
“釣魚？”慧的眼睛亮了一下，“你還沒教我呢！”
“上次不是教過你了嗎？在水庫邊。”
“那不算，就釣了那麽一會兒。我要正兒八經地學一次。”
我笑了笑：“行，等下次放假，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慧滿意地點了點頭，又低下頭吃飯。她吃東西的樣子很斯文，一口一口慢慢地嚼，像是在品味每一粒米的味道。我有時候會偷偷觀察她，看她吃飯、看書、走路、發呆——每一個動作都讓我覺得舒服。
“對了，”慧忽然抬起頭，“過幾天是不是有閱艦儀式？”
我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她說的沒錯。每年的四月下旬，在青島附近的海空域都會舉行海上閱兵儀式。這是海軍的一項傳統活動，展示艦艇編隊和航空兵的訓練成果。今年正好趕上一個特殊的年份，規模比往年更大一些。
“你肯定要去的吧？”慧看著我。
“必須去啊。”我說，“這麽好的機會，怎麽能錯過？”
“你都已經退伍了，還能去？”
“我們三個都是退伍軍人，提前跟上級請示一下就行了。每年都有這樣的安排，邀請退伍老兵代表參加。”我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盡量平淡，但心裏已經開始激動了。
江和坤自然也要去。當天晚上，我在宿舍群裏發了條訊息：“閱艦儀式，咱們三個一起去，沒問題吧？”
江秒回：“當然去！我早就等著這一天了。”
坤：“行，我跟連隊那邊聯係一下，看看具體安排。”
寧不知道我們在說什麽，在群裏問：“什麽閱艦儀式？”
我簡單解釋了一下。寧發了一個羨慕的表情：“你們當兵的真好啊，還能參加這種活動。”
“等你考上大學，也可以去當兵。”我說。
“算了算了，我吃不了那個苦。”寧發了一個投降的表情。
閱艦儀式的前一天，我和江、坤提前到了青島。我們住在奧帆中心附近的一家小旅館裏，三個人擠在一個標間，像回到了部隊時的集體生活。坤睡相不好，半夜踹了我一腳，把我踹醒了。我翻了個身，看到江也沒睡，正靠在床頭看手機。
“你也睡不著？”我小聲問。
“興奮。”江說，“好久沒穿軍裝了，明天要穿，心裏有點激動。”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也是。”
第二天下午兩點半，我們穿好了軍裝。軍裝是退伍時發的，疊得整整齊齊地壓在衣櫃底下，已經很久沒上身了。我對著鏡子扣好風紀扣，把帽子戴正，看著鏡子裏那個穿軍裝的自己，恍惚間好像又回到了兩年前。
“走吧。”江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們三個人一起走出旅館，乘坐安排好的車輛前往奧帆中心碼頭。一路上，我透過車窗看著青島的街景——紅瓦綠樹，碧海藍天，和兩年前一模一樣。但我的心情已經不一樣了。兩年前我是現役軍人，走在街上腰板挺得筆直；現在我是退伍老兵，穿著軍裝走在街上，心裏多了一份懷念和感慨。
到了碼頭，我們登上了一艘新型驅逐艦。艦艇在陽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澤，艦橋上的雷達緩緩旋轉，主炮昂首指向天空。甲板上，水兵們穿著潔白的軍裝，手持鋼槍，整齊列隊，身姿挺拔得像一棵棵青鬆。
“全體敬禮！”
一聲口令，甲板上的水兵齊刷刷地舉起右手。我和江、坤條件反射般地立正，回禮。那一刻，我感覺自己的血液在燃燒。那種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站得筆直，目光如炬，心跳如鼓。
艦艇緩緩駛離碼頭，向海上閱兵海域進發。海風很大，吹得軍裝的衣角獵獵作響。我站在甲板上，看著遠處的海平麵，心裏湧起一股說不出的自豪感。
這是我曾經戰鬥過的地方。這片海，這片天，這些艦艇，這些戰友——一切都是那麽熟悉，又那麽陌生。
“靈，你看那邊。”江指著左舷方向。
我轉過頭，看到幾艘新型護衛艦正在編隊航行，艦艏劈開浪花，拖出長長的白色尾跡。更遠處，一艘巨大的補給艦像一座移動的小島，緩緩行駛在海麵上。天空中，幾架戰機呼嘯而過，機翼下的導彈掛架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真壯觀啊。”坤感歎道。
我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看著這一切。我的目光掃過那些艦艇、那些戰機、那些列隊的水兵，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感。這就是我們的海軍，這就是我們的力量。
閱艦儀式正式開始了。一艘艘艦艇依次通過檢閱艦，水兵們在甲板上列隊敬禮。戰機編隊從頭頂飛過，拉出彩色的煙帶，在藍天上畫出一道道絢麗的弧線。整個過程莊嚴而隆重，每一個環節都一絲不苟。
我站在檢閱艦的甲板上，看著這一切，心中感慨萬千。我想起了我剛入伍時那個懵懂的自己，想起了第一次登上艦艇時的激動，想起了在海上執行任務時的緊張和自豪。那些日子，雖然辛苦，但每一分鍾都過得有意義。
“靈，你還好吧？”江看出了我的沉默，低聲問道。
“沒事。”我笑了笑，“就是有點想部隊了。”
“我也是。”江說，“有時候做夢還會夢到。”
坤在旁邊聽到了，也湊過來：“我昨天晚上就夢到了。夢到咱們在連隊裏跑步，班長在後麵喊‘快一點，再快一點’，我跑得腿都軟了，還是追不上你們。”
我們三個相視一笑，笑容裏有懷念，也有苦澀。
閱艦儀式結束後，艦艇編隊在海上進行了分列式表演。各種型號的艦艇依次通過，從驅逐艦、護衛艦到潛艇、補給艦，種類齊全，陣容強大。我注意到，有些艦艇是我服役期間還沒有列裝的新型裝備，這說明海軍的發展速度比我想象的還要快。
“那是新型的萬噸級驅逐艦吧？”江指著遠處一個龐大的艦影問道。
“應該是，”坤眯著眼睛看了看，“我在新聞上見過，戰鬥力很強。”
我點了點頭，心裏湧起一股自豪感。雖然我已經脫下了軍裝，但看到這些嶄新的艦艇，我依然感到驕傲。因為我知道，這些艦艇的背後，是無數軍人和科研人員的努力，是國家的強大和民族的複興。
回程的時候，艦艇上的廣播裏響起了《友誼天長地久》的旋律。那是一首老歌，旋律悠揚，歌詞感人。水兵們站在甲板上，跟著旋律輕輕哼唱。我也跟著唱了起來，雖然我唱歌跑調，但那一刻，沒有人會在意。
“友誼萬歲，友誼萬歲，舉杯痛飲，同聲歌頌，友誼地久天長……”
唱到最後，我的眼眶有點濕潤。我轉過頭去，假裝在看海，不想讓江和坤看到我的表情。
江彷彿看出了我的心思，拍了拍我的肩膀，低聲說：“沒關係，以後還有機會。”
“什麽機會？”我明知故問。
“二次入伍的機會啊。”江說，“隻要你足夠優秀，部隊會歡迎你回去的。”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希望吧。”
坤在旁邊插了一句：“你們兩個別想那麽遠，先把高考搞定再說。”
“也是。”江笑了笑，不再說話。
艦艇緩緩駛回奧帆中心碼頭。下艦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那艘驅逐艦，在心裏默默地說了一聲“再見”。我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登上這樣的艦艇，但我知道，這一段經曆會永遠留在我的記憶裏。
回到學校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我拖著疲憊的身體走進宿舍，一頭栽倒在床上。寧從上鋪探出頭來，問我：“靈哥，今天怎麽樣？激動不激動？”
“還行吧。”我故作淡定地說。
“還行？”寧瞪大了眼睛，“那可是閱艦儀式啊！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你說‘還行’？”
“這場麵我又不是沒見過。”我翻了個身，背對著他，不想讓他看到我臉上的表情。
但說實話，我很激動。激動到現在心跳還沒完全平複下來。
第二天中午，慧在食堂裏找到了我。她端著餐盤在我對麵坐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後說：“聽說你昨天去參加閱艦儀式了？”
“你怎麽知道的？”我問。
“江在朋友圈發了照片。”慧拿出手機，給我看了一張照片——那是我和江、坤在艦艇上的合影，三個人站得筆直，身後的海麵上是一排排整齊的艦艇。
“拍得不錯。”我說。
“你這幾天玩得挺好啊！”慧笑著說。
“我這不叫玩，”我糾正她，“這是參加正式活動。”
“好好好，正式活動。”慧笑得更歡了，“瞧你激動的，眼睛都紅了。”
“哪有？”我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
“騙你的。”慧得意地笑了笑。
我瞪了她一眼，但沒有真的生氣。
“對了，”慧忽然收起笑容，認真地說，“過幾天要進行高考體檢。聽說特別嚴格，要脫衣服檢查。”
“嗯，我知道。”我說。
“你們當時在部隊的時候體檢怎麽樣？”慧好奇地問。
“別說了，”我擺了擺手，“我不想提這件事，太尷尬了。”
“怎麽尷尬了？”慧的眼睛裏閃著八卦的光芒。
“幾十個人在一個大房間裏，脫得隻剩一條內褲，做各種動作——蹲下、起立、轉圈、彎腰……醫生還讓你做俯臥撐、深蹲，檢查關節活動度。那種感覺，就像被放在展台上展覽一樣。”
慧聽得目瞪口呆：“這麽誇張？”
“這還不算什麽，”我繼續說，“還有更尷尬的，不過我就不說了。”
“說說嘛。”慧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不說了不說了，吃飯吃飯。”我低下頭，假裝專心致誌地對付餐盤裏的紅燒肉。
慧撇了撇嘴，但沒有再追問。過了一會兒，她又說：“高考體檢的時候好像也要脫衣服，不過應該沒有你們部隊那麽嚴格。”
“不慌，”我說，“該來的還得來。反正大家都一樣，誰也不比誰多什麽。”
慧“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說得倒輕鬆。”
“這叫心態好。”我得意地說。
慧搖了搖頭，不再說話，低頭吃飯。我看著她的側臉，忽然想起一件事——體檢的時候，男生和女生是分開的，所以我不用擔心在她麵前出醜。想到這裏，我鬆了一口氣。
又過了幾天，高考體檢如期進行。
體檢地點設在學校體育館裏，各個專案分割槽域進行。視力、聽力、身高、體重、血壓、心肺功能……一項一項地檢查，秩序井然。最讓人緊張的自然是內科檢查——需要脫衣服。
男生們被分成幾組，依次進入一個用屏風圍起來的區域。裏麵有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男女都有，表情嚴肅，語氣冷淡。大家一開始都有些扭捏，但看到前麵的人一個個都坦然麵對，也就放開了。
輪到我進去的時候，我深吸一口氣，按照醫生的指令做各種動作。雖然心裏有點不自在，但表麵上裝得很淡定。畢竟我在部隊裏經曆過更嚴格的體檢，這點場麵還不至於讓我慌亂。
檢查結束後，我穿好衣服走出屏風，看到江和坤已經在外麵等著了。江的表情有點古怪，坤則是麵無表情。
“怎麽樣？”我問。
“還行，”江說，“就是那個女醫生盯著我看的時候，我有點緊張。”
“誰讓你長得好看了？”坤難得地開了一句玩笑。
“去你的。”江推了他一把。
我們三個笑著走出體育館，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伸了個懶腰，感覺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
“接下來就是全力衝刺高考了。”我說。
“嗯，還有不到兩個月。”江點了點頭。
“咱們三個，青大見。”坤伸出手。
我和江也伸出手，三隻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青大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回想著這幾天的經曆。閱艦儀式的壯觀、體檢的尷尬、和慧聊天的輕鬆……每一天都像一頁書，翻過去就再也回不來了。但我知道，這些日子會一直留在我的記憶裏，像那些迎春花一樣，每年春天都會重新綻放。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我閉上眼睛，很快就進入了夢鄉。夢裏，我站在一艘巨大的艦艇上，海風拂麵，軍旗獵獵。慧站在我旁邊，指著遠處的海平線，笑著說：“你看，那是我們的未來。”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海天相接的地方，一輪紅日正冉冉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