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後一天,坤回來了。
訊息是他提前三天在群裏發的,隻有一句話:“暑假了,我回來一趟,你們誰在?”後麵跟了一個笑臉。江秒回了三個感歎號,寧發了一連串的“來來來”,夕說“我排班表出來了那天正好休息”,琦說“我活動推遲了一週,剛好能趕上”。
我盯著螢幕上那些跳動的文字,忽然覺得這半年多以來懸著的那顆心,終於可以暫時放下來了。
坤訂的是下午兩點多到青島的火車。我和江去接站。火車站的出站口人山人海,我們舉著手機在人群裏搜尋那個熟悉的身影。江眼尖,先看到了他——“那邊那邊!穿白襯衫的那個!”
坤比視訊裏看起來更瘦了。石門縣的風水和夥食顯然沒能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福氣。他的顴骨比以前突出了,下頜線更加分明,整個人像是被削去了一圈。但他走路的姿態沒變,還是那種不急不緩的、帶著一點軍人後遺症的挺拔。他看到我們,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讓我覺得他其實沒怎麽變。
“瘦了。”江拍了拍坤的肩膀,語氣裏帶著心疼。
“山裏夥食不行,但空氣好。”坤把揹包換了個肩,上下打量了我們一眼,“你們倆倒是一點沒瘦。不對,靈你是不是又黑了?”
“最近跑工廠跑得多,曬的。”
我們仨走出火車站,打車去事先訂好的餐廳。坤坐在後座,一直扭頭看著窗外的街景,像是一個久別歸鄉的遊子。青島的變化其實不大,但他看得格外認真,連路邊新開的一家奶茶店都沒有放過。
“這半年多,你們還好吧?”他忽然問。
“還行。”我和江異口同聲。
坤轉過頭來看了我們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追問。
晚餐訂在青島老城區一家魯菜館,是寧挑的地方。他說這家的九轉大腸做得地道,鍋貼也酥脆,適合接風洗塵。寧比我們到得早,已經在包間裏等著了。夕也來了,頭發剪短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看起來比大學時穩重了不少。
寧見到坤的第一件事,是捏了捏他的胳膊。
“肌肉呢?你以前的肌肉呢?”
“幹活幹沒了。”坤苦笑著,“在石門縣,最重的體力活就是挑水。學校裏沒有自來水,每天要去村口的水井打水。剛開始挑兩桶水走五百米,肩膀疼三天。現在習慣了,一口氣挑四桶不帶喘的。”
“那你到底是瘦了還是壯了?”寧不依不饒。
“瘦了,也壯了。瘦的是脂肪,壯的是肌肉。”坤擼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條條清晰的肌肉線條,“不信你摸摸。”
寧真的伸手捏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行,算你過關。”
菜陸續上來了。滿滿一桌子,紅的綠的白的,冒著熱氣,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動。坤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鍋貼,咬了一口,表情瞬間變得豐富起來。
“好吃嗎?”夕問。
坤沒說話,又咬了一口,然後用力點了點頭。他吃東西的樣子不像是在吃飯,更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一口一口,認真地嚼,慢慢地咽,像是在品嚐一種很久沒有嚐過的味道。
“你多久沒正經吃一頓飯了?”江看著他。
坤嚥下嘴裏的食物,想了想:“在學校,頓頓都是正經飯。就是正經得有點單一。饅頭、鹹菜、稀飯,偶爾加個炒土豆絲,那就是過節了。”
包間裏安靜了一瞬。
“那今天你敞開了吃,”寧把一整盤鍋貼推到坤麵前,“吃不完打包帶走。”
我們笑了起來,笑聲衝淡了那一瞬間的沉默。
琦是最後一個到的。他從活動現場直接趕過來,身上還穿著主辦方給的T恤,胸前印著一個電競品牌的logo。他一進門就道歉:“堵車了堵車了,對不起對不起。”然後看到坤,愣了一秒,笑了:“坤哥,你黑了。”
“你白了。”坤回了一句。
“我這是打光打得好。”
我們圍著圓桌坐下。六個人,剛好坐滿。江拿出手機說要拍照,大家配合地擺出各種姿勢,有人比耶,有人裝酷,坤最老實,隻是端端正正地坐著,像拍證件照。
“這張照片我要發給小冉。”坤說。
“你和小冉還好嗎?”我問。
“挺好的。她下個月來青島出差,到時候約你們吃飯。”
“你們這異地戀談得夠辛苦的。”寧插了一句。
坤笑了笑,沒有接話。
飯吃到一半,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起來。大家開始聊各自的近況,聊這半年多發生的事。寧講急診室的故事,講得繪聲繪色,講到搶救成功的時候眼睛發亮,講到醫鬧的時候語氣低沉。夕在旁邊補充,兩個人像說相聲一樣一唱一和。
琦講他的青訓營。十六個學員,最小的十四歲,最大的十九歲。他說這些孩子大多數都是“問題少年”——不是那種真正的壞,而是在學校裏不被理解、在家裏不被認可的那種。他們打遊戲打得好,但除此之外,好像一無是處。
“我想讓他們知道,他們不是一無是處。”琦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但很認真。
坤講石門縣。他講那些孩子的名字、成績、家庭情況,如數家珍。他說小虎又長高了一截,現在已經到他肩膀了;他說班上有個女孩叫小梅,作文寫得特別好,他想辦法給她訂了一年的《兒童文學》;他說學校的老校長明年就要退休了,他可能會接任。
“你要當校長了?”江瞪大了眼睛。
“代理的,還沒正式下文。”坤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我們紛紛舉杯,要敬未來的坤校長。坤擺了擺手說別鬧,但還是端起了杯子,和我們碰了一下。
氣氛最熱烈的時候,我注意到江有些心不在焉。他靠在椅背上,手裏轉著一根筷子,眼睛盯著桌麵上的某個點,嘴角雖然掛著笑,但那笑容沒有到達眼底。
我看了他一眼,他好像感覺到了,轉過頭來,衝我微微搖了搖頭。意思是——別問,現在不是時候。
我收回了目光,繼續和大家碰杯。
晚上十點多,散場了。寧要回醫院值夜班,夕開車送他。琦叫了代駕,說要回酒店休息。坤跟江回江的住處湊合一晚。我站在餐廳門口,和他們一一道別,看著他們一個一個消失在夜色裏。
手機震了一下。是江發來的訊息:“明天上午來公司,有事跟你說。”
我回了一個“好”字。
第二天上午,我到辦公室的時候,江已經在了。
他坐在會客區的二手沙發上,麵前的茶幾上攤著幾張列印紙。他沒有喝咖啡,也沒有吃早飯,隻是坐在那裏,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像是在等一個重要的結果。
“怎麽了?”我在他對麵坐下。
江把那幾張紙推過來:“你先看看這個。”
我拿起來翻了翻。是幾頁合同掃描件,抬頭是一家投資機構的名稱,內容是關於某無人機動力技術公司的股權轉讓協議。密密麻麻的條款,法律術語堆疊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繚亂。但我注意到了最關鍵的那幾個數字。
“你前公司的?”
“嗯。”江的聲音有些沙啞,“我辭職之後,他們把我的技術方案拿去做了評估,然後找了資本方接盤。現在這家投資機構要收購公司的控股權,條件是……核心團隊留任,包括我。”
“他們讓你回去?”
“不止是回去。”江指了指合同上的某一條,“這一條寫著,如果我同意回去,可以獲得百分之三的幹股。如果不同意,我離職前簽署的競業限製協議將正式生效,兩年內不能從事相關領域的工作。”
我放下合同,看著江。
“你是說,你前公司在你離職之後,用你的技術方案去融資,現在反過來用競業協議逼你回去?”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辦公室裏安靜了下來。窗外有汽車喇叭聲,有施工的電鑽聲,有樓下早餐鋪的叫賣聲。但這些聲音好像都被什麽東西隔開了,傳不到我們這裏。
“你怎麽想的?”我問。
江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看著我們畫的那張技術路線圖。他伸出手,用食指沿著那些箭頭和公式描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麽。
“我想拒絕。”他說。
“那競業協議怎麽辦?”
“我不知道。”他轉過身來,看著我,“靈,你知道我為什麽辭職嗎?”
我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因為我不想做那種東西。”江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我在那家公司幹了兩年,做的每一個專案都是‘怎麽更便宜、怎麽更快、怎麽更容易賣出去’。沒有人關心技術本身,沒有人關心這個東西是不是真的有用、是不是真的安全。所有人都在算賬——投入多少、產出多少、什麽時候能上市、什麽時候能套現。”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我不想一輩子做那種東西。”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疲憊,有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倔強的光芒。那種光芒我很熟悉——在部隊的時候,班長跟我們說過,當兵的人,眼睛裏不能有雜念。江的眼睛裏,現在就沒有雜念。
“那就不回去。”我說。
“競業協議的事,我再想辦法。實在不行,我就去讀研,讀博,在學校裏待兩年。反正我不做那個。”
“你不會的。”我站起來,走到他旁邊,“我們的公司還沒開張呢,你走了我怎麽辦?”
江看著我,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澀,但總算笑了。
“你說得對,我不能走。”
我們重新坐下來,開始認真地討論那幾頁合同。我把每一條都仔細看了一遍,把那些法律術語一個一個地查清楚。江在旁邊解釋他前公司的內部情況,告訴我哪些條款是虛張聲勢、哪些是真正致命的。
“這一條,競業限製的範圍定義太寬了。”我用筆在紙上劃了一道,“‘相關領域’這四個字,可以被解釋成任何東西。如果你簽了,以後別說做無人機動力,你就算去做電動汽車電池,他們都有可能告你違約。”
“所以不能簽?”
“不能簽。但是你不簽,他們就會起訴你。”
“那就讓他們起訴。”江的語氣出乎意料地平靜,“我不信這個社會沒有公道。”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和我一起從部隊退伍、一起複讀、一起考大學、一起創業的兄弟,真的長大了。
“行,”我說,“我陪你。”
下午的時候,慧給我打了電話。
她的聲音有些不對勁,比平時低沉,說話的速度也比平時慢。我問她怎麽了,她說沒什麽,就是有點累。我沒有追問,但心裏總覺得不踏實。
下班之後,我去了她醫院。
慧在市南區一家三甲醫院的急診科輪轉。我到的時候,她剛處理完一個病人,正在護士站寫病曆。她穿著白大褂,頭發用一根皮筋隨意紮著,幾縷碎發散在臉側。她低著頭寫字,眉頭微蹙,表情專注而疲憊。
我沒有打擾她,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來等著。走廊裏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各種說不清的氣味。不時有護士推著推車匆匆走過,輪子碾過地麵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急診室的廣播裏偶爾傳來呼叫醫生的聲音,女聲冷靜而機械,像是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
等了大約二十分鍾,慧抬起頭,看到了我。她的表情先是一愣,然後擠出了一個笑容。那笑容看起來很勉強,像是一張紙被揉皺了又勉強展平。
“你怎麽來了?”她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
“路過。”我說。
“你這路過,路得夠遠的。”
我沒有接這個茬,直接問她:“出什麽事了?”
慧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修長白皙,指甲剪得短短的,幹幹淨淨的。她在急診科工作,手上不能留指甲,也不能塗任何東西。那雙素淨的手,和她的人一樣,不施粉黛,卻有一種樸素的美。
“上週,我們科室收了一個患者。”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的手說話,“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膽囊炎,要做手術。手術前一天晚上,值班護士給她用錯了藥——把本該肌肉注射的抗生素,推成了靜脈推注。”
我的心裏咯噔了一下。
“劑量呢?”我問。
“劑量是常規劑量,但是給藥途徑錯了。肌肉注射的藥直接進了血管,藥物濃度瞬間升高,老太太出現了嚴重的不良反應——血壓驟降、心率失常、意識模糊。搶救了兩個小時,總算是救回來了。”
“然後呢?”
“然後科室主任找我談話。”慧抬起頭,看著我,“他讓我不要把這件事寫進病曆,就說老太太是術前緊張導致的心率失常。”
“他要你隱瞞?”
慧點了點頭。
“你答應了嗎?”
“沒有。”她的聲音堅定了一些,“我說不行,這是醫療事故,必須如實記錄。主任很不高興,說‘你還年輕,不懂規矩’。我說‘我懂,規矩是治病救人,不是掩蓋錯誤’。”
我沉默了幾秒,然後問她:“後來呢?”
“後來我寫了。”慧的語氣裏有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決然,“我把整個過程如實寫進了病曆,包括用藥錯誤、搶救經過、患者轉歸。主任簽字的時候臉色很難看,但他沒有攔住我。”
“患者家屬知道嗎?”
“知道了。我親自跟家屬談的,當麵道歉,解釋了事情的經過,說明瞭後續的處理方案。家屬……家屬很生氣,但最後接受了。”
“那就好。”
“好什麽呀。”慧苦笑了一下,“從那天開始,主任就沒給過我好臉色。護士們也不太敢跟我說話了,好像在躲著什麽。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我隻是……我隻是做了應該做的事。”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些涼,指尖微微發顫。
“你沒有做錯,”我說,“你做了正確的事。正確的事,有時候就是會讓人不舒服。但你不能因為別人不舒服,就去做錯誤的事。”
慧抬起頭看著我,眼眶有些紅,但沒有哭。
“我知道。”她輕聲說,“但是真的好難。”
“我知道。”
我們就那樣坐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走廊裏人來人往,有人步履匆匆,有人神情焦慮,有人推著輪椅上的親人,眼裏滿是擔憂。這裏是急診室,是生與死最近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讓人迷失的地方。
“靈,”慧忽然開口,“你說,我適合當醫生嗎?”
“你當然適合。”
“可是我覺得好累。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裏的累。每天麵對那麽多病人,那麽多痛苦,那麽多無能為力。有時候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幫到他們什麽。”
我轉過頭,看著她。
“你還記得你高中時跟我說過的話嗎?”我說,“你說你想當醫生,像你父親一樣保護別人。你還說,你爺爺和你父親都是軍人,他們用槍保衛國家,你想用手術刀救人。”
慧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一瞬間,我彷彿看到了高中時那個站在舞台上表演魔術的女孩,那個眼睛裏閃著光的女孩。
“我一直記得。”我說,“你也應該記得。”
慧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謝謝你。”她說。
“不用謝。”
我鬆開她的手,站起來:“走吧,我送你回去。你今天早點休息,別想太多了。”
慧也站了起來,把白大褂脫下來掛在衣架上,換了外套。我們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路燈亮了起來,把我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像是兩棵並肩站著的樹。
“你公司的事怎麽樣了?”慧忽然問。
“還在起步階段,資金有點緊。”我沒有隱瞞。
“需要幫忙嗎?”
“不用,我們自己能解決。”
慧看了我一眼,沒有再說話。
琦的青訓營出了問題。
這件事我是從別人那裏聽說的,不是從他那裏。他在群裏從來不提這些,每次問起來都說“還行”。但那天晚上,寧給我發了一條訊息,說他在醫院遇到了一個青訓營的學員,那個孩子因為長期熬夜訓練導致突發性耳聾,被送來急診。
“琦知道嗎?”我問。
“知道。他陪著來的,在急診室外麵等了一晚上。”寧說,“我跟他聊了幾句,他說青訓營的資金快斷了。”
我放下手機,直接給琦打了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但我認識他這麽久,知道那種平靜底下藏著什麽。
“琦,青訓營的事你怎麽不跟我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哥,我能解決。”
“你怎麽解決?資金鏈斷了,你拿什麽發工資?拿什麽交房租?”
又一陣沉默。
“我還有一些積蓄。”他說。
“你的積蓄早投進去了,你以為我不知道?”
他沒有說話。
“琦,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有困難要開口。我們幾個,誰跟誰啊?”
“我不想給你們添麻煩。”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你們都有自己的事,坤哥在石門縣那麽苦,你和江哥創業也不容易,寧哥和夕哥在醫院天天加班。我……我不想讓你們操心。”
“你這不是添麻煩,”我說,“你這是在拒絕我們的幫助。”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歎息。
“哥,你說得對。”
“明天我去看你。”
“好。”
掛了電話,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著窗外的夜景發了好一會兒呆。青島的夜空很少能看到星星,隻有遠處寫字樓的燈光密密麻麻地亮著,像是另一個星係的銀河。
我想起第一次見到琦的那個清晨。他在操場上低著頭走路,一個人,和整個世界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後來他慢慢變了,開始笑,開始交朋友,開始相信這個世界不是灰色的。但現在,我忽然意識到,有些東西從來沒有變過——他還是那個不願意給別人添麻煩的人,還是那個習慣了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人。
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在群裏發了一條訊息:“兄弟們,琦的青訓營資金出了問題,大家能不能湊一湊?”
訊息發出去之後,群裏安靜了幾秒。然後寧回了一個字:“能。”
夕:“能。”
坤:“能。我下個月工資到賬,先轉兩萬。”
江:“我已經在轉了。”
我看著那些訊息,眼睛有點酸。
這纔是兄弟。
第二天,我和江去了琦的青訓營。
地方在城陽區的一個舊廠房改造的創業園區裏,離我們的辦公室不遠。琦租了其中一間作為訓練室,大概一百多平米,擺了二十多台電腦。牆上貼著戰隊的海報和比賽的照片,還有一麵錦旗,上麵寫著“青島市電子競技優秀青訓基地”。
琦站在門口等我們。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帽子沒戴,頭發有點長,看起來有些憔悴。但看到我們的那一刻,他笑了。
那笑容讓我想起那年他第一次贏得比賽時的樣子。
“哥,你們來了。”他說。
“來了。”我走進去,環顧了一下四周。訓練室裏,十幾個少年正坐在電腦前訓練,有的戴著耳機,有的在討論戰術,有的在紙上畫著什麽。他們的年齡都不大,臉上還帶著少年的稚氣,但眼神裏有種超越年齡的專注。
“這些都是你的學員?”江問。
“對,十六個。”琦說,“最遠的從貴州來的,坐了二十多個小時的火車。”
“他們的家長同意嗎?”
“大多數不同意。有的孩子是偷跑出來的,有的跟家裏鬧翻了,有的……有的沒有家。”
琦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我聽出了其中的沉重。這些孩子,和當年的他一樣,都是孤獨的、不被理解的、在尋找一個可以安放自己的地方的人。
“他們住哪兒?”
“樓上租了幾間宿舍,上下鋪,條件簡陋了點,但能住。”
我們在訓練室裏走了一圈。琦給我們介紹他的學員,每個人的名字、年齡、擅長位置、性格特點,他都記得清清楚楚。他說到其中一個叫小宇的孩子時,語氣格外溫柔。
“小宇是湖北的,今年十五歲。他爸爸在他六歲的時候出車禍去世了,媽媽改嫁,他跟爺爺奶奶長大。爺爺奶奶管不了他,他就在家打遊戲。打到全市第一,被當地一個俱樂部看中,但那俱樂部不正規,欠了他半年工資。後來在網上看到我的青訓營招生資訊,自己坐了十二個小時的火車來的。”
“他打什麽位置?”江問。
“突擊手。槍法特別好,反應也快,就是心態不穩,一到關鍵比賽就緊張。”
“你教他了嗎?”
“教了。每天訓練結束後,我會單獨跟他聊半個小時。教他呼吸的方法,教他如何在高壓下保持冷靜。這些都是你以前教我的。”琦看著我,笑了一下。
我沒有說話,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參觀完訓練室,我們在琦的辦公室裏坐下來。辦公室很小,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檔案櫃,角落裏堆著幾箱速食麵和礦泉水。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訓練計劃表,密密麻麻的,從早上七點到晚上十一點,排得滿滿當當。
“資金缺口有多大?”我開門見山地問。
琦猶豫了一下,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遞給我。紙上列著詳細的收支表,租金、水電、裝置維護、學員食宿、教練工資……每一項都寫得清清楚楚。收入那一欄,隻有琦自己投進去的錢和幾個學員交的少量培訓費,入不敷出。
“每個月虧多少?”
“大概兩萬。”
“你已經撐了多久了?”
“六個月。”
我深吸一口氣。六個月,十二萬。琦把自己的積蓄幾乎全填進去了。
“為什麽不早說?”
“我以為能撐過去。”琦低下頭,“上個月接了一個商業活動的嘉賓邀請,給了三萬塊錢出場費。我以為夠了,但上個月裝置壞了兩台,換新的花了一萬多,又不夠了。”
江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他拿起那張收支表,反複看了幾遍,然後開口了:“琦,你有沒有想過把青訓營做成非營利性質的?找一些公益基金會合作,申請資助。”
“想過,但不知道怎麽做。”
“我可以幫你。”江說,“我以前那家公司接觸過不少公益機構,認識一些人。回頭我幫你問問。”
琦抬起頭,看著江,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
“謝謝你,江哥。”
“謝什麽謝。”江擺了擺手,“咱們是兄弟。”
我把那張收支表摺好,放進口袋裏:“回去我幫你算一筆賬,看看能不能從其他渠道找點資金。另外,你那個商業活動的出場費,以後別全填進去了,留一點給自己。你自己的身體也要緊。”
“我沒事。”琦說。
“你有事沒出事,你自己說了不算。”我看著他的眼睛,“從今天起,你的事就是我們的事。青訓營不是你的,是我們的。明白嗎?”
琦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後隻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天下午,我們在琦的青訓營待了三個多小時。江幫幾個學員做了職業規劃諮詢,我幫琦重新梳理了訓練計劃和財務方案。臨走的時候,小宇跑過來,遞給我一瓶水。
“你是琦哥的哥哥嗎?”他仰著臉問我。
“算是吧。”我接過水,擰開喝了一口。
“琦哥說你以前幫過他很多。”小宇的眼睛很亮,和小虎的眼睛有點像,“我也想成為像琦哥那樣的人。”
“那你好好練。”我蹲下來,和他平視,“不光要練技術,還要學做人。琦哥不隻是打遊戲打得好,他做人做得好。”
小宇用力地點了點頭。
走出青訓營的大門,夕陽正好落在遠處的樓頂上,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紅色。我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扇不起眼的鐵門,心裏忽然覺得很踏實。
這個青訓營,不會倒的。
坤在青島隻待了五天。
臨走的那天晚上,我們幾個人又聚了一次。這次人少了一些——寧值夜班沒來,夕在手術台上,隻有我、江、坤和琦四個人。我們在學校附近的一家小館子吃了頓便飯,沒有喝酒,隻是簡單地吃了碗麵。
坤吃得很快,像是趕時間。吃完之後他看了看錶,說:“還有一個小時,火車就要開了。”
“別急,來得及。”我說。
坤擦了擦嘴,從揹包裏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琦麵前。
“這是什麽?”琦問。
“你開啟看看。”
琦開啟信封,裏麵是一遝錢,新的舊的都有,用橡皮筋紮著。
“坤哥,你這是……”
“兩萬塊。”坤說,“我說過要轉的。現金比轉賬快,你拿著用。”
琦看著那遝錢,嘴唇動了動,想說謝謝,但沒說出來。
“別跟我說謝謝,”坤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說的,咱們是兄弟。”
我看著這一幕,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坤在石門縣支教,一個月的工資不到四千塊,這兩萬塊錢,是他不吃不喝攢了五個月的。但他拿出來的時候,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坤,”我開口,“你自己留夠了嗎?”
“留夠了。”坤笑了笑,“我在山裏花不了什麽錢。管吃管住,工資基本都攢著。你們放心,我沒餓著自己。”
我知道他在撒謊。他那身衣服還是大學時候買的,洗得發白了都沒換;他腳上那雙運動鞋,鞋底都快磨平了;他的手機螢幕裂了一道縫,用透明膠帶粘著繼續用。他從來不在自己身上花錢,但對兄弟們,他從不吝嗇。
火車站在傍晚時分格外擁擠。我們送坤到進站口,他接過揹包,轉過身來看著我們。
“都回去吧,”他說,“別送了。”
“到了發訊息。”我說。
“好。”
坤走進候車室,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來。他朝我們揮了揮手,然後舉起右手,比了一個“OK”的手勢。
那個手勢,和幾年前他第一次去石門縣時一模一樣。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江在旁邊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下次見麵,又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總會見的。”我說。
走出火車站,天已經全黑了。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亮起來,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片人造的星空。我抬頭看了看天空,看不到星星,但我記得坤說過,石門縣的星空很美,銀河清晰可見,像一條發光的河流。
他在那裏,看得到星星。
而我們在這裏,也要努力發光。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手機亮了。是慧發來的訊息。
“你睡了嗎?”
“沒有。你呢?”
“剛下班。今天收了三個急診病人,一個心梗,一個腦出血,一個車禍傷。現在腿都是軟的。”
“辛苦了。早點休息。”
“你也是。”
我放下手機,閉上眼睛。腦子裏亂糟糟的,江的合同、琦的賬本、坤的背影、慧疲憊的臉……這些畫麵像走馬燈一樣轉來轉去,讓我無法安寧。
但我沒有逃避。
我想起坤說過的那句話:“等春天來了,迎春花就開了。”
現在不是春天,花還沒有開。但我們都在等,也都在努力讓那個春天早點到來。
窗外的夜風從海麵吹來,帶著鹹濕的味道。我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暫時壓了下去。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江的競業協議、琦的青訓營資金、慧的醫療事故風波、坤在石門縣的堅持、寧和夕在醫院裏的奮戰、還有我和江那個還沒有真正起步的公司……
但我們在一起。
這就夠了。
窗外的風漸漸小了。我翻了個身,終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