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就到了開學的日子。九月的青島,海風裹著淡淡的鹹味,吹散了盛夏的燥熱。我們幾個人約定好了一起去學校報到,就像高中時約好一起去食堂那樣自然。
寧在校門口見到我,第一句話就是:“你怎麽這麽黑了?”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暑假裏在工地上幹了兩個月的活,雖然每天頂著大太陽,但說實話曬得並不算厲害。倒是後來出去釣了幾天魚,那纔是真正的暴曬。釣魚的人都知道,水麵的反光比直射的陽光還要厲害,一頂遮陽帽根本擋不住。
“釣魚釣的。”我老老實實回答。
寧搖了搖頭,一副“我早就猜到”的表情。他倒是沒怎麽變,還是一副高高瘦瘦的樣子,隻是頭發比高中時長了一些,看起來多了幾分書卷氣。
根據學校通知,我們先是去宿舍樓辦理入住。走在校園的林蔭道上,兩旁的法桐枝葉繁茂,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我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有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和高中教室裏那種永遠彌漫著的書本和粉筆灰的味道完全不同。
也許我們真的受到上天眷顧——我和江被分到了同一個宿舍。當我們倆同時推開宿舍門、看到對方的時候,相視一笑,那種默契不需要任何語言。
“又得跟你住一起了。”江把揹包往床上一扔,語氣裏帶著嫌棄,嘴角卻是上揚的。
“你以為我願意啊?”我回了一句,開始收拾自己的床鋪。
宿舍是標準的四人間,上床下桌,還有一個獨立的小陽台。另外兩個室友比我們晚到一會兒,一個是來自煙台的男孩,叫小陳,學的是化學工程;另一個是本地人,姓王,話不多,戴著厚厚的眼鏡,學的是電腦科學。四個人互相介紹了一下,客氣了幾句,氣氛還算融洽。
我、江、坤、寧四個人雖然在同一所大學,但專業不同。我和江都是應用物理學專業,坤去了數學類,寧和夕則是臨床醫學類。報誌願的時候我們就商量好了,全填的青島大學,沒想到真的都被錄取了。慧也是,她和我們一樣,成了青大的新生。
報到的那天下午,我在校園裏走著走著,突然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半年前,我還在高中的教室裏刷題,還在為一道物理題絞盡腦汁,還在為高考的壓力輾轉難眠。而現在,我已經是一名大學生了。大學校園比高中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建築也更現代化,來來往往的學生臉上都帶著一種輕鬆的神情,沒有高中那種緊繃感。
我想起高中時解主任說過的話:“等你上了大學,你就會發現,高中那點苦根本不算什麽。”當時覺得他在說教,現在想想,他說的確實有道理。
晚上的時候,我們幾個約了一起吃飯。學校附近有一條小吃街,比高中門口那條要熱鬧得多,各種攤位一字排開,烤串、炸雞、麻辣燙、煎餅果子,香氣混在一起,勾得人走不動道。
“終於不用偷偷摸摸地吃了。”坤拿著一把烤串,感慨道。
“你還好意思說,高中那會兒你半夜在陽台吃泡麵,被解主任抓了三次。”江毫不留情地揭短。
“那能怪我嗎?食堂的飯太難吃了。”
我們一邊吃一邊聊,聊高中的糗事,聊暑假的經曆,聊對大學生活的期待。寧說他打算加入學生會,夕想參加醫學類的社團,坤則想安安靜靜地搞數學研究。問到我的時候,我想了想,說:“我想找個和物理相關的社團,最好是能做實驗的那種。”
江眼睛一亮:“巧了,我剛纔看到有個社團的宣傳單,說是研究火箭發動機的。”
“真的假的?”我有點不敢相信,高中社團能有這種級別?
“真的,明天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我們按照宣傳單上的地址找到了那個社團的活動室。說是活動室,其實更像一個小型實驗室,裏麵擺著各種儀器裝置,桌上散落著圖紙和零件,牆上貼滿了火箭的結構示意圖。有幾個學長正在忙碌,看到我們進來,熱情地打招呼。
“你們是大一新生?對火箭發動機感興趣?”
我和江點了點頭。
學長姓林,是大三的,學的是飛行器設計與工程專業。他給我們簡單介紹了社團的情況:他們主要研究小型火箭發動機的設計和優化,每年都會參加全國性的航空航天模型錦標賽,去年還拿了二等獎。
“不過我要提前說清楚,”林學長正色道,“這個社團不是來玩兒的。我們每週至少要開兩次會,每次三個小時以上,平時還要自己花時間做實驗、寫報告。你們要是想輕輕鬆鬆混日子,那還是去別的社團吧。”
我和江對視一眼,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同樣的決心。
“沒問題。”我回答。
從那天起,我和江正式加入了火箭發動機研究社團。社團裏加上我們一共十二個人,分成三個小組,每個小組負責一個專案方向。我們被分到的小組主要研究固體燃料火箭發動機的燃燒效率問題。
一開始的幾周,我們基本上都是在學習基礎知識。林學長給我們列了一個書單,從最基礎的《火箭推進原理》到更專業的《固體火箭發動機設計》,加起來有十幾本。我和江每天除了上課,就是泡在圖書館裏啃這些書。
大學的學習方式和高中完全不同。高中老師會把知識點掰開了揉碎了喂給你,而大學老師更像是給你指一個方向,剩下的全靠你自己去摸索。剛開始的時候我還有點不適應,總覺得少了點什麽。但很快我就發現,這種學習方式反而更適合我——我可以按照自己的節奏去深入理解那些真正感興趣的內容。
每天晚上,我和江都會去圖書館自習。青大的圖書館很大,有六層樓,藏書量據說有數百萬冊。我最喜歡去的是四樓的理科閱覽室,那裏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校園的夜景,安靜得隻能聽見翻書的聲音。
而幾乎每天晚上,我也能在這裏遇到慧。
她通常比我早到一會兒,坐在靠裏的一個固定位置。桌上擺著幾本厚厚的醫學教材,《人體解剖學》《生理學》《生物化學》,每一本都像磚頭一樣。我有時候會走過去跟她打個招呼,小聲聊幾句,然後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你今天怎麽來這麽晚?”有一次她問我。
“社團那邊做實驗,拖了一會兒。”
“你們的火箭發動機搞得怎麽樣了?”
“還在初級階段,連點火都沒試過呢。”我苦笑著說。
慧笑了笑,那笑容在圖書館柔和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好看:“慢慢來,有誌者事竟成。”
“你也不賴啊,這麽多書,看得完嗎?”
“看不完也得看啊,醫學生的日常。”她歎了口氣,語氣裏卻沒有抱怨的意思。
我知道她是真的喜歡醫學。從高中起她就說過,想當一名醫生,像她父親那樣救人於危難。雖然她很少提起家裏的事,但我知道,這份決心不是隨便說說的。
有時候我們會在圖書館閉館後一起走回宿舍。從圖書館到宿舍樓有一段路,大約十分鍾,兩旁的梧桐樹在路燈下投下長長的影子。我們聊學習,聊生活,偶爾也聊聊高中時的事。她記得很多我已經忘記的細節,比如那次運動會上我們走錯場地的事,比如我給她講物理題時總是習慣性地皺眉。
“你知道嗎,你皺眉的樣子特別好笑。”她有一次突然說。
“我什麽時候皺眉了?”
“講題的時候,每次遇到難題,你眉頭就擰成一個川字。”
我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惹得她笑出了聲。
那段路不長,但我總是走得很慢。也許是因為和她在一起的時光,總想讓每一分鍾都拉長一些。
開學的第三週,軍訓開始了。
對於我和江來說,軍訓這點強度實在算不上什麽。在部隊那兩年,我們經曆過比這嚴酷得多的訓練——五公裏負重跑、野外生存、夜間急行軍,哪一樣都比站軍姿、走正步要辛苦得多。
操場上,很多同學被太陽曬得叫苦連天,有幾個人甚至因為體力不支被扶到樹蔭下休息。而我們隻是微笑著麵對,站得筆直,一動不動。
教官是個年輕的小夥子,看起來比我們大不了幾歲。他注意到我和江的動作特別標準,有一次休息的時候特意走過來問:“你們兩個以前練過?”
“當過兵。”我簡單回答。
教官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瞭然的表情:“怪不得。哪個部隊的?”
我報上了部隊的番號,教官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但眼神裏多了一份尊重。
軍訓期間,我注意到了一個細節——慧站的軍姿居然也特別標準。她的背挺得筆直,雙手緊貼褲縫,目光平視前方,整個人像一棵挺拔的白楊。和其他女生比起來,她的動作簡直可以用“專業”來形容。
有一天休息的時候,我走到她旁邊,好奇地問:“你之前練過嗎?”
“之前我父親教過我。”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神微微閃了一下。
我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問下去。我知道她父親的事,知道那是她心裏最柔軟也最堅強的地方。
軍訓很快就過去了。最後一天是匯報表演,我們連隊走得特別整齊,得了優秀連隊的稱號。教官在臨走前跟我們合了影,還特意拍了拍我和江的肩膀,說了一句:“好樣的。”
那天晚上,宿舍裏幾個人聊到很晚。小陳說他軍訓瘦了五斤,王同學說他曬黑得連他媽媽都快認不出來了。我和江隻是笑笑,沒有多說什麽。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平淡而充實。大學的自由讓我有更多時間去鑽研自己感興趣的東西,而社團的實驗則讓我把書本上的理論知識變成了實實在在的成果。
有一天晚上,江突然問我:“二次入伍的可能性有多大?”
我正在看一篇關於固體火箭燃料配比的論文,聽到這話抬起頭來,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怎麽,你想去嗎?”
江沉默了一會兒,說:“挺想念班長他們的。”
我理解他的感受。部隊的生活雖然艱苦,但那種純粹的兄弟情、那種為國奉獻的使命感,是任何地方都替代不了的。有時候我也會在夢裏回到部隊,聽到起床號的聲音,看到班長那張嚴肅又親切的臉。
“隻要你足夠優秀就可以。”我認真地回答,“我們可以先好好讀書,把專業知識學紮實,以後以技術兵的身份回去。那樣不僅能繼續為國家服務,還能發揮我們學到的知識。”
江聽了,眼睛亮了起來:“你說得對。那以後我每天早上叫你起來跑步,咱一塊努力。”
我以為他隻是隨口一說,沒想到第二天早上六點整,一陣嘹亮的起床號在我耳邊炸響。
我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從床上彈了起來,整個人瞬間清醒,本能地想要去疊被子、穿衣服。愣了兩秒鍾,我才意識到那聲音是從江的手機裏傳出來的——他把起床號設成了鬧鈴。
“你有病啊!”我罵了一句,但還是老老實實地起了床。
宿舍裏另外兩個人也被吵醒了,小陳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麽,翻了個身繼續睡。王同學倒是睜開眼看了一下,看到我們已經開始換衣服,搖了搖頭說了句“你們真行”,然後也爬了起來。
從那天起,我和江每天早上六點準時起床,繞著校園跑三公裏。清晨的校園很安靜,隻有偶爾幾個晨練的人。空氣清新得像是被洗過一樣,跑起來特別舒服。
有時候我們會在操場上遇到寧和夕,他們倆也養成了晨跑的習慣。四個人在跑道上相遇的時候,會互相打個招呼,然後各自繼續。
晨跑結束後,我們會去食堂吃早飯。青大的食堂比高中好太多了,光早餐就有十幾種選擇:豆漿油條、小米粥、包子饅頭、煎餅果子,甚至還有西式的麵包牛奶。我最喜歡的是食堂的豆腐腦,鹹的,澆上鹵汁和辣椒油,再配上一根油條,簡直完美。
吃完早飯,一天的課程就開始了。大學的課程安排不像高中那樣從早到晚排得滿滿當當,有時候上午有課下午就空了,有時候一整天都沒幾節課。空出來的時間,我基本上都泡在圖書館或者實驗室裏。
社團的實驗進展得還算順利。經過幾周的理論學習,我們小組終於開始嚐試製作第一批固體燃料藥柱。固體燃料的配方是個大學問,氧化劑、燃料、粘合劑的比例稍有不同,燃燒速度和比衝就會差很多。我們參考了很多文獻,最終選定了一個相對成熟的配方,打算先做個小樣試試。
製作藥柱的過程比我想象的要複雜得多。首先要把各種原料按比例稱量好,然後在特定的溫度和濕度下混合攪拌,再倒入模具中固化成型。每一步都需要非常精確,稍有不慎就可能失敗。
我和江分工合作,他負責稱量原料,我負責攪拌和灌模。第一次嚐試的時候,我們攪拌的速度太快,導致混合物產生了氣泡,固化後的藥柱表麵坑坑窪窪的,完全不能用。
“再來。”林學長在旁邊看著,沒有批評我們,隻是簡單地說了一句。
第二次我們吸取了教訓,攪拌的時候放慢了速度,還用了真空脫泡的工藝。這次做出來的藥柱表麵光滑,密度均勻,看起來像那麽回事了。
接下來是點火測試。我們在社團活動室外的空地上搭了一個簡易的測試台,把藥柱固定好,接上點火頭,然後用遙控器遠端點火。
“三、二、一,點火!”
隨著一聲尖銳的嘯叫,藥柱瞬間燃燒起來,噴出明亮的火焰和大量白色煙霧。燃燒持續了大約三秒鍾,藥柱就完全燒盡了。測試台上留下了一層黑色的殘渣,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刺鼻的氣味。
林學長走過來,仔細檢查了測試台和殘渣,然後點了點頭:“不錯,燃燒比較穩定,沒有出現裂紋燃燒或者噴管堵塞的問題。你們把資料記錄一下,回去分析分析。”
我們高興得像考了滿分一樣。雖然這隻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藥柱測試,但對於我們來說,這是從理論到實踐的第一步,意義重大。
回到活動室後,我們把測試過程中記錄的各項資料整理成表格,包括燃燒時間、火焰顏色、煙霧量、殘渣形態等等。然後我們開始分析這些資料,看看有沒有可以優化的地方。
“燃燒時間比理論值短了0.3秒,”江指著計算器上的數字說,“說明實際燃燒速度比理論值快,可能是因為藥柱的緻密度不夠。”
“有道理,”我點點頭,“下次我們可以適當增加壓製壓力,提高緻密度。”
“還有,火焰顏色偏黃,說明燃燒溫度可能不夠高。”林學長補充道,“可以嚐試調整氧化劑的比例。”
我們一邊討論一邊記錄,不知不覺就到了晚上十點多。活動室外麵的校園已經安靜下來,隻有幾盞路燈還亮著。
“今天就到這裏吧,明天繼續。”林學長收拾著東西說。
回宿舍的路上,我和江還在討論實驗的事。月光灑在路上,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說,咱們這個小火箭,以後真的能飛起來嗎?”江突然問。
“當然能。”我毫不猶豫地回答,“隻要我們不放棄。”
江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沒有睡著。我想起了高中時在物理課上學到的那些知識,想起了自己在迴旋加速器上做的那個小發明,想起了在社團活動室裏度過的每一個夜晚。我突然覺得,從高中到大學,從理論到實踐,這一路走來,每一步都沒有白費。
我也想起了慧。想起了她在圖書館裏低頭看書的樣子,想起了她在軍訓時挺拔的身姿,想起了我們一起走在回宿舍路上的那些夜晚。大學四年還很長,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去慢慢瞭解彼此,去一起成長。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我閉上眼睛,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