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師，”一個老漢壯著膽子上前，“那河裏的，真不是水鬼？”
陳玄風沒回頭，目光死死鎖著那渾濁的河麵，眉頭擰成了川字：“水鬼索命，應該是怨氣聚而不散，可這裏根本不是。這是地氣外泄，龍脈受損的征兆。”
陳玄風蹲下身，抓了一把岸邊的濕泥，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撚了撚，“這河底有個暗穴，鎖住了水眼。那東西卡在那兒，水過不去，憋急了，才泛上來這股子濁氣。那不是鬼，是煞。”
“煞？”老漢不懂這些玄乎的詞兒。
“就是堵住了，不通了。”陳玄風解釋得直白，“就像人得了腸梗阻，氣兒不順。”
這話糙理不糙，眾人一聽就明白了。
“那……那可咋辦啊？這水再不降，下遊的幾個村子都得遭殃！”
“是啊大師，您給拿個主意吧！”
陳玄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目光掃過岸邊一處凸起的石壁，那石壁呈青灰色，上麵長滿了青苔，被河水常年衝刷，光滑得很。
“去，找幾把鐵錘，幾根鋼釺來。”
“啊？要幹啥？”
“鑿開它，在那兒，往下鑿三尺，開一道泄水渠。渠口要斜著往下，別直愣愣地捅，得順著水勢走，這叫四兩撥千斤。”
人群裏一陣騷動，有人信，也有人懷疑。
“這能行嗎？那仙師都做法半天了，也沒見水退啊。”
“就是，鑿個石頭就能退水？這不是胡鬧嗎？”
一直沒吭聲的陳正陽，這時候慢悠悠地走了過來。他把銅煙鬥在鞋底上磕了磕，發出“梆梆”的脆響。
“都杵著幹啥？等著河水漫過房頂，把你們家婆娘孩子都泡湯裏？”老頭子眼一瞪，雖然幹瘦，但卻有股子奇妙的威壓，“人家陳先生是拿命在跟這河煞賭，你們出點力氣都捨不得？”
村長一聽，把旱煙袋往腰裏一別，吼了一嗓子：“都聽見沒！聽陳先生的！壯勞力都給我上！找家夥事兒去！”
幾個年輕力壯的後生很快找來了鐵錘鋼釺，吭哧吭哧地爬上了石壁。
“叮叮當當”鑿石頭的聲音在河堤上響了起來，跟渡口的喧囂混在一起。
那紅袍道士早就趁亂縮到了人群後麵，一雙賊眼滴溜溜地轉，看著陳玄風指揮若定的背影，牙根咬得咯咯響。他當然不甘心就這麽栽在一個毛頭小子手裏，正琢磨著怎麽再使點壞，冷不丁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哎喲！”他嚇得一哆嗦，回頭一看，是陳正陽那張似笑非笑的老臉。
“道爺，剛才那出戲唱得不錯啊。引魂香，踏死門，這一套五鬼運財的局，布得挺大。怎麽，還想使壞？”
紅袍道士臉色一變，強作鎮定道：“老東西，你胡說什麽！道爺我是看這小子妖言惑眾，怕鄉親們上當，才......”
“纔想趁亂把那兩個孩子扔下去，徹底引爆河底的陰煞，好借這滿渡口人的命，給你那主子煉個大陣？”陳正陽打斷他，聲音壓得很低，“肖則那老東西沒教過你，有些線，是不能踩的嗎？”
聽到肖則兩個字，紅袍道士瞳孔猛地一縮，臉上的橫肉抖了抖，瞬間蔫了。
“你......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天要是敢再動一下，我就讓你知道，什麽叫請神容易送神難。”
紅袍道士打了個寒顫，他看不透這幹瘦老頭，隻覺得對方那雙渾濁的眼睛裏，藏著能把他生吞活剝的東西。他不敢再待，趁著眾人注意力都在鑿石頭上，貓著腰，灰溜溜地往人群外頭擠。
就在這時，鑿石頭那邊傳來一聲大喊：“通了！出水了！”
隻見一股渾濁的水流順著新鑿的石渠噴湧而出，原本洶湧的河麵水位，竟然真的肉眼可見地降了下去！
“神了！”
“真退了！真退了！”
人群沸騰了，剛才還半信半疑的村民們，此刻一個個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興奮。
半個時辰後，河底大片裸露出來。
在原本旋渦的中心，赫然卡著一隻磨盤大的巨龜屍骸。那龜殼已經腐爛了一半，四肢僵硬地卡在岩石縫隙裏，顯然是死了有些日子了。
“我的個乖乖……”
“真是有東西堵著！”
村民們一片嘩然，緊接著，“撲通撲通”跪倒一片。
“活神仙！陳少爺真是活神仙啊！”
“多謝神仙救命！”
陳玄風眉頭微皺，上前兩步，伸手扶起村長：“老丈請起。這哪是什麽神仙？不過是懂點風水皮毛，看穿了這水底下的關竅罷了。當不得神仙二字。”
他這一扶，一席話，反倒讓鄉民們更敬佩了。
“陳先生，您真是謙虛！”
“是啊是啊，您就是活菩薩轉世啊！”
陳玄風有些無奈地搖搖頭，正想再說兩句，眼角餘光卻瞥見那個紅袍道士的身影。
“且慢。”
陳正陽的聲音像鬼魅一樣在騙子身後響起。
老頭子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堵在了路口，手裏那銅煙鬥還在冒著青煙。
“騙了人家多少銀子，留下再走。”陳正陽笑眯眯的。
紅袍道士渾身一哆嗦，哭喪著臉，從懷裏掏出十幾塊大洋，哆哆嗦嗦地放在石頭上，連滾帶爬地跑了，連鞋都跑掉了一隻。
陳玄風撿起那十幾塊大洋，塞回村長手裏：“這都是鄉親們的辛苦錢，快拿回去吧。”
就在這時，人群外傳來一陣清脆的掌聲。
“精彩，真是精彩。”
人群分開，走進來一個穿著月白色旗袍的年輕女子。她留著齊耳短發，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手裏拿著個筆記本，眼神明亮而犀利。
她走到陳玄風麵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陳先生，剛才那番相麵斷凶，若是放在省城的大學講堂上，定會被那些留洋回來的教授們斥為迷信。不過......”
她頓了頓，推了推眼鏡：“你這利用虹吸原理開渠泄水，倒是有幾分賽先生的味道。隻是不知，你那雙眼睛，到底是看透了人心，還是僅僅看透了皮囊？”
陳玄風看著她，那雙原本慵懶的眼睛微微眯起，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這位小姐像是讀過洋書的，自然知道，皮囊之下，往往藏著比鬼神更可怕的東西。至於我是迷信還是科學，那可不是你我二人能定的，是要天下眾生才能證實的。”
鍾靈眼神一凝，似乎聽出了他話裏的深意。
“好，那我就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