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五年，秋。
天陰沉沉的，壓得人快喘不過氣來。已連著下了三天的雨，讓這江南的青石板路更加濕滑，空氣中混雜著河麵上飄來的腥味，令人作嘔。
鬆江鎮，是個安靜的水鄉小鎮，可今天渡口圍滿了人。
鬆江河的水位高漲，渾濁帶黃的水裹著斷木殘枝，咆哮著衝過鎮口的渡口。河麵上浪花翻滾，偶爾起幾個詭異的氣泡，彷彿下麵有什麽東西在喘息。
“水鬼索命啦！這是水鬼索命啊！”
渡口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上百號人擠在河堤上，男女老少，臉上都掛著驚恐。
在河堤中央，搭了個三尺高的台子。上麵插著幾麵招魂幡，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一個穿著大紅道袍、頭戴蓮花冠的仙師，正手舞足蹈。他手裏揮著一把桃木劍，嘴裏念念有詞。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給我鎮！”
在台子一旁，兩個壯漢正按著兩個孩子。
一男一女，七八歲的年紀，穿得破破爛爛，臉上滿是泥垢和淚痕。他們被按在地上，拚命掙紮，喉嚨裏發出嗚嗚的哭聲，被淹沒在周圍人群的喧嘩和浪淘的咆哮中。
“仙師，快點啊！我家二狗子還在家發燒呢！”
“就是，趕緊把這兩個童男童女扔下去，平息河神的怒火吧！”
“要是再不獻祭，下一個淹死的就不知是誰家婆娘了！”
人群裏，叫罵聲、哭喊聲，混成一團。恐懼是最好的催化劑，能讓老實的農民變成最瘋狂的暴徒。
就在不遠處的一棵大柳樹下，安靜的站著一老一少，靜靜的看著這一切。
老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幹瘦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手裏拎著個銅煙鬥，眯著眼睛，像尊泥塑。
小的，叫陳玄風。
二十出頭的年紀，一身灰布長衫，身材修長，麵容清秀。尤其他那雙深邃眼睛，亮得嚇人。像兩顆黑曜石，又透著一股子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他看著渡口那場鬧劇，眉頭越皺越緊。
“師父，那不是水鬼，應該是聚陰陣吧。”
師父陳正陽吧嗒了一口煙鬥，沒點著，隻是習慣性地磕了磕裏麵的灰：“哦？說說看。”
“河底應該有東西，河麵上有死氣冒出，加上這幾日的暴雨，陰氣借著水勢往上湧。”陳玄風的目光穿透人群，彷彿看到了河底深處，“那個仙師，點的是引魂香，那是催發陰氣的邪物。他不是在鎮鬼，而是在催鬼。他想讓這河底的東西徹底放開，好借亂收人命，煉他的五鬼運財。”
他的聲音很輕，隻有師徒二人能聽見。
陳正陽嘴角微微一扯：“眼力見兒不錯。那河底的東西，你看清是什麽了嗎？”
陳玄風沒答話，隻是眼中的瞳孔微微一縮，一道常人看不見的金芒在眼底流轉了一瞬，天機眼，開。
透過渾濁的河水，他看到了一個巨大的黑影，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礁石，那是一隻龜，一隻磨盤大的老龜，早就死了，肚皮朝天，卡在河底的暗穴裏。
“是隻老龜，死了至少三年，被人卡在鎖龍穴上。這幫人，拿死龜堵陣眼，想借它的怨氣，把這渡口變成絕地。”
“好大的膽子。”陳正陽吐出一口濁氣，“拿人命填風水，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所以，不能讓他們得逞。”陳玄風往前踏了一步，灰布長衫的袖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這時，那位仙師也到了**，他猛地一劍劈在案台上，震得供果亂跳。他一把抓起旁邊一碗雞血，潑在那兩個孩子身上。
“時辰已到！童男童女，祭河神！”
兩個壯漢獰笑著，一人抓著一個孩子，就要往那翻滾的河裏扔！
“住手！”
一聲清喝，像是一道驚雷，響在了渡口的上空。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穿透力，硬生生蓋過了河浪聲和人群的喧嘩。
所有人都愣住了，齊刷刷地回頭看去。
隻見那個穿著灰布長衫的年輕人，分開人群，一步步走了過來。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跳的點上。
村民們先是一愣，隨即炸了鍋。
“哪來的毛頭小子？上這裏來鬧事？”
“滾一邊去！別耽誤我們消災！”
“是不是不想活了？再鬧把你也扔下去？”
紅袍道士被打斷了法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當他看清陳玄風隻是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身邊隻有一個老頭，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他把桃木劍往陳玄風麵前一橫，唾沫星子噴了陳玄風一臉：“哪來的野崽子？敢壞你仙師爺爺的好事？知道我是誰嗎？我是這鬆江鎮的活神仙！再不滾，信不信我一道符把你燒成灰？”
陳玄風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撣了撣長衫上的水珠，目光越過那把桃木劍，直接落在了河麵上。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這渾濁河水下的深淵。
“先生若真有本事，為何連水鬼是人是畜都分不清？”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緊接著，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
“哈哈哈！這小子瘋了吧？”
“他說仙師連水鬼是人是鬼都分不清？”
“這河裏淹死了三個人，不是水鬼索命是什麽？難不成還是王八精？”
紅袍道士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指著陳玄風的鼻子，笑得直不起腰：“王八精？好！好一個王八精！小子，你有種！你要是說不出個子醜寅卯來，今天老子就把你當祭品扔下去！”
陳玄風沒理他，隻是轉頭看向身邊的師父。
陳正陽依舊叼著那個銅煙鬥，慢條斯理地從兜裏摸出一挫旱煙，填進煙鍋裏。他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瞥了那紅袍道士一眼，淡淡地對陳玄風說：
“既入了這紅塵，有些事，看破了，就得說破。不然，這世道的濁氣，早晚把人也熏臭了。”
得到師父的默許，陳玄風這才重新看向那紅袍道士，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你設的祭壇，用的是引魂香，香裏摻了死人的骨粉。”陳玄風一步步逼近，每說一句，那道士的臉色就白一分，“你腳下的七星步，踩的全是死門。你根本不是在鎮煞，是在催煞。”
他指著那渾濁的河麵，聲音陡然拔高：“這河底，根本沒有水鬼！隻有一隻卡在鎖龍穴上的老龜屍骸！你們用邪術催動它的怨氣，讓它成了替死鬼，好讓這渡口變成絕地，再出來裝神弄鬼騙錢！”
“一派胡言！”紅袍道士尖叫起來，“妖言惑眾！給我打！把這個瘋子給我打出去！”
他身後的兩個壯漢立刻撲了上來。
陳玄風不退反進，身形一矮，像條泥鰍一樣滑進了壯漢的懷裏。他沒有花哨的招式，隻是簡單地一撞，一推。
“砰！砰！”
兩個壯漢足有大約兩百斤的體重，竟然像沙袋一樣被撞飛，重重摔在泥水裏，半天爬不起來。
這一手幹淨利落，震住了在場的所有人。
陳玄風看都沒看那兩個壯漢，目光死死盯著那紅袍道士，一字一句道：“這鎖龍穴上的老龜，是聚陰的陣眼。你要是把這兩個孩子扔下去，活人的陽氣一激，河底的陰氣瞬間就會炸開。到時候，這渡口方圓十裏，都會變成陰煞之地，死的人，就不止三個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陰影籠罩了那紅袍道士：“你這哪是活神仙，你就是想把這滿渡口的人都變成陪葬品的瘋子。”
紅袍道士的臉色慘白，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
一直沒說話的陳正陽，也慢悠悠地走了過來。看了一眼那香爐，鼻尖動了動，冷笑一聲。
“玄清派的引魂香。”
他那渾濁的眼睛裏爆射出兩道精光，直刺那紅袍道士：“回去告訴你師父肖則，就說陳正陽問他還記得隱宗否。”
“隱......隱宗？”
紅袍道士聽到這兩個字，像是見了鬼一樣。眼裏充滿了恐懼。
人群麵麵相覷，這纔回過味來，看著那兩個瑟瑟發抖的孩子，臉上都露出了羞愧和後怕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