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夜,來得總是很急。
尤其是入了秋,天黑得早。才剛過酉時,街麵上的洋油燈就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暈在漸起的夜霧裏暈開,像是被打翻的蛋黃。
天雄錢莊的後院,死一般的寂靜。
鄭天雄按照陳玄風的吩咐,弄來了一隻純黑羽毛的大公雞,又從城西的屠夫手裏買了半桶新鮮的黑狗血。
陳玄風站在金庫門口,手裏捏著那五枚還帶著寒氣的銅錢,眼神冷得像冰。
“陳先生,這……這就開始?”鄭天雄搓著手,雖然他是青州的土皇帝,但麵對這種神神鬼鬼的手段,心裏還是直打鼓。
“開始了。”陳玄風頭也不回,“把狗血和公雞給我。”
他接過那半桶黑狗血,又抓起那隻掙紮的黑公雞。公雞的啼叫聲劃破了夜的寧靜,帶著一種莫名的驚恐。
陳玄風左手提著雞,右手食指中指並攏如劍,在雞冠上一抹,鮮紅的雞冠血混著桶裏的黑狗血,瞬間散發出一股濃烈的腥氣。
“天地玄宗,萬氣之根。金木水火土,五方揭諦,急急如律令!”
陳玄風口中念念有詞,手裏的混合血猛地潑灑出去。
那血並沒有落在地上,而是像是被什麽東西托住了一樣,在半空中懸浮,形成了一道詭異的血幕。
緊接著,陳玄風將那五枚青銅錢猛地擲出,分別釘在金庫周圍的五個方位——東、南、西、北、中。
“起!”
隨著他一聲暴喝,那五枚銅錢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嗡鳴聲,緊接著,一道肉眼幾乎不可見的黑色氣流從銅錢上湧出,瞬間將整個金庫籠罩。
這正是陳玄風佈下的“反向追蹤·困煞陣”。
他沒有急著破壞五鬼運財局,而是順著這五枚銅錢的氣脈,反向推演。
“肖則,你想借我的運,那我就順著你的線,摸到你的老巢。”
陳玄風閉上眼,天機眼在眼皮底下瘋狂轉動。在他的視野裏,一條由黑氣組成的絲線,順著地底的脈絡,一直延伸向城南的方向。
城南,是青州城的富人區,也是王家大宅的所在地。
“果然是王家。”陳玄風睜開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德發!”鄭天雄在旁邊聽得真切,拳頭捏得哢哢作響,“老子就知道是這老王八蛋!陳先生,咱們現在就帶人殺過去,把他王家大宅給拆了!”
“急什麽。”陳玄風淡淡道,“現在過去,隻能抓個現行。我要的,是讓他永無翻身之日。”
他轉頭看向陳正陽:“師父,您怎麽看?”
陳正陽磕了磕煙鬥,吐出一口煙圈:“玄風啊,既然要玩,就玩把大的。這五鬼運財局被你反向截斷,肖則那邊肯定會有感應。他坐不住的,肯定會派人來檢視。”
“所以,咱們就在這兒,守株待兔。”
陳玄風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好,那就守株待兔。”
……
三日後。
夜,更深了。
天雄錢莊的金庫周圍,被陳玄風佈下了一層又一層的符籙。那些符籙在夜風中輕輕飄動,上麵的硃砂符文泛著淡淡的紅光,像是無數隻眼睛,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視著四周。
陳玄風和陳正陽躲在暗處的房梁上,屏氣凝神。
鄭天雄帶著幾個心腹保鏢,埋伏在金庫旁邊的耳房裏,手裏緊緊握著勃朗寧手槍,手心裏全是汗。
“陳先生,這都三更天了,怎麽還沒動靜?”鄭天雄壓低聲音問。
陳玄風沒有說話,隻是眼神死死地盯著金庫門口的那五枚銅錢。
突然,那五枚銅錢同時劇烈地顫抖起來,發出一陣“嗡嗡”的聲響。
“來了!”
陳玄風話音剛落,隻見金庫門口的空氣像是水波一樣蕩漾開來。
緊接著,一個黑影憑空出現,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一樣。
那是一個穿著黑色夜行衣的男人,臉上蒙著黑布,隻露出一雙眼睛,眼神陰鷙,透著一股子殺氣。
他手裏提著一個布袋,躡手躡腳地走到金庫門口,蹲下身,伸手就要去摸那五枚銅錢。
“就是現在!”
陳玄風一聲令下,猛地從房梁上跳了下來。
與此同時,埋伏在四周的鄭天雄和保鏢們也衝了出來,將那黑衣人團團圍住。
“什麽人!敢在我天雄錢莊撒野!”
那黑衣人顯然沒料到會中埋伏,嚇了一跳,猛地回頭,看到這麽多人,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變得猙獰起來。
“找死!”
他大吼一聲,從腰間抽出一把軟劍,劍身泛著幽幽的綠光,顯然淬了劇毒。
“五鬼聽令!”
黑衣人嘴裏念著咒語,金庫門口的那五枚銅錢突然騰空而起,圍繞著他旋轉起來,形成了一道黑色的屏障。
“雕蟲小技!”
陳玄風冷笑一聲,手指一彈,一道金光射向那五枚銅錢。
“叮叮當當!”
金光擊中銅錢,那黑衣人佈置的屏障瞬間破碎。
“怎麽可能!”黑衣人驚呼一聲,顯然沒想到自己的術法這麽輕易就被破了。
“拿下!”
鄭天雄大手一揮,保鏢們一擁而上。
那黑衣人雖然身手不錯,但在陳玄風麵前,根本不夠看。陳玄風身形一閃,就到了他身後,一掌切在他的後頸上。
黑衣人悶哼一聲,軟軟地倒了下去。
黑衣人被五花大綁地捆在椅子上,嘴裏的黑布被扯了下來。
他抬起頭,惡狠狠地瞪著陳玄風和鄭天雄,一言不發。
“還挺硬氣。”鄭天雄冷笑一聲,從腰間掏出手槍,頂在黑衣人的腦門上,“說!是誰派你來的?是不是王家?是不是肖則?”
黑衣人咬著牙,依舊不開口。
“媽的,敬酒不吃吃罰酒!”鄭天雄作勢要扣扳機。
“等等。”陳玄風攔住他,走到黑衣人麵前,蹲下身,直視著他的眼睛。
“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是肖則的弟子,林風的師弟,對不對?你叫什麽名字,肖則沒告訴你,這五鬼運財局,已經被我反向截斷了嗎?”
黑衣人聽到這話,瞳孔猛地一縮,終於露出了驚恐的神色。
“你……你怎麽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陳玄風淡淡道,“你以為你來是檢視陣法,其實,你纔是陣法的一部分。”
陳玄風指了指密室的角落。
那裏,放著一個小小的土坑,坑裏埋著一枚銅錢,正是之前從金庫門口取下來的其中一枚。
“你中了引煞歸元陣,剛才你催動五鬼運財局的時候,其實是在把自己的陽氣,通過陣法,反哺給這枚銅錢。用不了多久,你就會變成一具幹屍。”
黑衣人一聽,嚇得魂飛魄散,再也顧不上什麽規矩,尖叫道:“別殺我!我說!我都說!”
“是肖長老派我來的!王家給了他一大筆錢,讓他佈下五鬼運財局,把鄭天雄的財運轉移到王家!他還說,等鄭天雄破產了,就讓五鬼吸幹他的陽氣,讓他變成一個瘋子!”
“果然是這兩個王八蛋!”鄭天雄氣得渾身發抖,一拳砸在桌子上。
“求求你們,饒了我吧!我隻是奉命行事啊!”黑衣人哭喊著。
陳玄風站起身,拍了拍手:“行了,你可以走了。”
“走?去哪?”黑衣人一愣。
“當然是回你的師門複命。”陳玄風冷笑,“帶著我的禮物回去。”
陳玄風走到那個土坑前,將那枚已經變得漆黑的銅錢挖了出來,扔給黑衣人。
“把這個帶回去給肖則,告訴他,陳玄風說,螳臂當車,不自量力。下次,我就不是反向追蹤了,我會直接殺上他的玄清派。”
黑衣人如蒙大赦,抓起銅錢,連滾帶爬地跑了。
……
王家大宅。
肖則看著眼前瑟瑟發抖的弟子,又看了看他手裏那枚漆黑如墨、散發著死氣的銅錢,氣得渾身發抖。
“廢物!一群廢物!”
他一把將銅錢摔在地上,那枚銅錢在地上彈了幾下,竟然“滋滋”地腐蝕了地板。
“陳玄風……陳玄風……”肖則咬牙切齒,眼神裏充滿了怨毒,“好一個陳玄風!你這是在找死!”
旁邊的王德發嚇得臉色慘白:“肖……肖大師,現在怎麽辦?這陳玄風既然已經知道了是我們幹的,他會不會……”
“怕什麽!”肖則怒吼道,“他陳玄風就算再厲害,也隻是一個人!我玄清派,也不是吃素的!”
但他心裏卻清楚,這次是踢到鐵板了。
這五鬼運財局被反向追蹤,不僅沒偷到錢,反而折損了自己的一道分魂,讓他元氣大傷。
“陳玄風……”肖則陰冷地笑著,“既然你不想活,那我就成全你。王德發,你立刻去聯係城外的土匪,讓他們準備動手。我要讓鄭天雄的錢莊,血流成河!”
王德發打了個寒顫,趕緊點頭:“是是是!我這就去辦!”
……
而此時的天雄錢莊。
陳玄風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眼神深邃。
“鄭老闆,你不是一直想吞並王家的碼頭生意嗎?現在,機會來了。”
“你是說……”
“既然他想玩陰的,那我們就玩點陽的。”陳玄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立刻放出風聲,就說天雄錢莊要收購王家的所有產業,價格,是市價的三倍。”
“三倍?!”鄭天雄嚇了一跳,“陳先生,這……這也太貴了!”
“貴?”陳玄風笑了,“一點都不貴。王家現在被五鬼運財局吸幹了財氣,內部肯定已經空了。你用三倍的價格收購,他王德發肯定心動。隻要他敢賣,我就讓他,連褲子都輸掉。”
鄭天雄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豎起大拇指:“高!陳先生,您這一招,簡直是太高了!借力打力,殺人誅心啊!”
“去辦吧。”陳玄風淡淡道,“記住,要快,要狠。”
“好嘞!”鄭天雄興奮地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