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回家
魔界西域與人界的邊界，是一片荒蕪的灰色地帶，
離鳶帶著雲澈憑空出現時，姒月已經等在那裡了。
他靠在一塊巨大的焦石上，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手中的摺扇，見兩人出現，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來，
然後他看清了雲澈的模樣，
那雙眼睛頓時瞪得溜圓，表情誇張地捂住了嘴，
“天啊，鳶妹妹，”他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驚訝和某種曖昧的意味，“你昨晚做了什麼？”
雲澈站在離鳶身後，整個人從頭到腳裹在一件寬大的白色鬥篷裡，那鬥篷將他遮得嚴嚴實實，隻露出小半張蒼白的臉，
但那點露出來的部分，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
眼底的烏青濃得化不開，麵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沒什麼血色，
疲憊，肉眼可見。
離鳶聽到姒月這話，轉過頭，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處理爛攤子”她說，語氣理所當然，“密宗不都給你了嗎？別告訴我你沒看”
姒月臉上的表情頓時僵住，
他看著離鳶那雙真切的、毫無雜唸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點曖昧的猜想愚蠢至極，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再張了張嘴，還是沒說出來，最後，他乾巴巴地開口，
“看了，都安排好了”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尊上，我們出發吧”
雲澈站在原地，握著手中的攝魂鏡，看向姒月的背影，猶豫地開口：
“不是去我父母那嗎？”
姒月腳步一頓，回過頭來，朝雲澈擺擺手，笑嘻嘻地說，
“放心，我自有我的去處。”
他頓了頓，眼睛彎起來，帶著幾分狡黠，
“難得能這麼方便地去人界，上次我這邊忙不過來，這次我當然要跟著”
雲澈看著他，沒有說話。
前方，離鳶早已準備好，她站在一塊略高的岩石上，紅衣在灰暗的天地間格外醒目，
她沒有回頭，隻是抬起手。
下一瞬，一道裂縫憑空出現，
“走了”
話音剛落，她的身形便消失在裂縫中，
雲澈還沒來得及反應，便感到一股熟悉的力道抓住了他鎖骨上的銀鐲，
天旋地轉，等回過神來，他已經站在一片熟悉的街道上，
陽光刺眼，他下意識眯起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適應那明亮的光線。
天空是澄澈的藍，飄著幾縷白雲，遠處是連綿的青山，耳邊是人界街道的喧鬧，風吹過，帶著獨屬於人界的煙火氣，
雲澈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
沒想到，有一天，他還能站在這裡，他的家。
手中的攝魂鏡被他握得緊緊的，指節都泛了白，他心臟許久沒有像此刻一般跳動，
那跳動來得猛烈而陌生，撞得他生疼。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一百多年了，
那些屬於“活著”的感覺——緊張、期待和歡喜。
離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自己去吧，等完成時，搖動銀鐲，我自會帶你走”
雲澈轉過身，看向她。
她就站在不遠處，一襲紅衣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但她周身的氣息收斂得很好，看起來隻是一個容貌出眾的普通女子。
半晌，他沙啞地開口
“……多謝”
離鳶挑眉，轉身消失在人群中。
……
淮石鎮。
他無數次在夢中回到過這裡，
夢裡有孃的笑聲，有爹的酒香，有那棵他從煙雨閣帶回來的小槐樹的花香，
每次醒來，那些畫麵就會像潮水一樣退去，隻剩下冰冷的鐵籠和無盡的黑暗，
現在，他站在這裡。
街道還是那條街道，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旁的店鋪依舊熱鬧，
賣糖人的攤位還在，隻是換了個更年輕的麵孔，茶館的旗幡換了新的，上麵的字卻還是那個熟悉的寫法，
一切都變了，一切又好像沒變，
雲澈將鬥篷拉了又拉，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彷彿怕被人見到一般，
他低著頭，一步一步朝那個方向走去。
起初他走得很快，可越靠近那個地方，他的腳步就越慢，
終於，他看到了那棵槐樹，他愣住了，
那是他當年從煙雨閣帶回來的小樹苗，原是想讓爹孃睹樹思人，於是他便親手在門口挖了小坑，將樹苗栽了進去，
種的時候，小樹苗纔到他腰那麼高，
他娘還笑著憧憬，說等這樹長大了，他大概已經是個獨當一麵的劍修了。
如今，那棵樹已經長得很高很高了。
樹榦粗壯，枝葉繁茂，撐開一大片綠蔭，風一吹，帶著槐花紛紛揚揚地落下，
雲澈走到樹下，艱難地將手撐在樹榦上，幾乎快要站不住了。
他就那樣靠在樹榦上，像賊盜一般，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往鋪子裡望去。
鋪子裡隻有一個陌生的青年，站在櫃檯後麵，低頭翻著什麼東西，
沒有他爹孃。
那個青年很快察覺到了他這奇怪的人影，
他抬起頭，朝雲澈的方向看來。那目光裡帶著幾分警惕，
雲澈下意識將帽衫又往下拉了拉，遮住自己的臉，
那青年猶豫片刻，放下手中的東西，走了出來，
“這位客官，可是有什麼事？”
他的聲音年輕，帶著幾分和氣，
雲澈握著攝魂鏡的手逐漸收緊，他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青年臉上的笑容都有些僵了，他才沙啞地開口：
“店主雲程一家，在嗎？”
那青年愣了一下，隨即笑著問，
“客官來找家父嗎？”
雲澈瞬間僵硬在原地，
家父……
他是……他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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