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的日子居然異常平靜,相龍自從親眼目睹我的癜瘋之後,我們之間形成了一種秘而不宣的
氣氛,我的情緒開始逐漸平穩起來,偶爾也會經受夢昧的侵蝕,偶爾也會失去意識,但是在我
昏迷期間,總有一股強烈而穩定的氣息圍繞在我的四周,平息我的情緒,醒來後總髮覺身側堅
實的環抱,剛剛清醒的一刹那,我總會無意識地靠近他,汲取他身上的氣息,但是之後不久當
我開始恢複知覺與理智時,忽然間,覺得恐懼與絕命的孤寂從心口如同快速蔓延的黑暗一般侵
吞著我的全身,疏離,敵視,憎恨,默然,瞬間湧現出來。噩夢之後的片刻寧靜總讓我喘喘,
信任一個人,對於我來說是如此的可怕,尤其是給我暫時溫暖的相龍的環抱,我既然冇有死的
勇氣,活下去就成為必須,而他的瞬息萬變則是我最大的天敵,我看不透摸不著鉤不到,命運
的變數,窒息的往日,轉換不停,幾乎在轉眼之間完成,他處於那旋渦的中心,成為操縱者之
一,而我則艱難地跋涉在岸邊,儘量不讓自己有繼續往下沉的可能,活命居然成為我潛在的動
因。
我奢侈地享受著這難得的寧靜,即使隻是瞬間的飄渺,即使隻是過眼煙雲,我的貪婪可能讓我
陷入危險的境地,我在揮霍著失而複得的權力,我的心中居然有著隱隱的竊喜,我已經完全忘
記被挾持重返宮禁那天所要遠離的目的,我是隻顧眼前利益的傻蛋,隨時都可能被滅頂之災所
噬吞,卻也一邊暗自慶幸著一天天偷來的安逸。
直到不久後的一天,我被忽然簇擁到前殿,那裡惶惶的人心讓我覺察到局勢的動盪飄搖。
我緩緩坐到龍椅上,接受群臣的朝拜,那彷彿已經離我千年的禮儀。
庾希憂心忡忡地向我稟報著目前危機四伏的局勢??桓溫在北方集結了軍隊,準備反攻京都,庾
希幾乎咬牙切齒地咒罵著桓溫的一切,包括他的軍隊人馬以及人格品行,我卻經常分神,他的
語言斷斷續續地傳入我的腦海,桓溫的樣子我已經記不太清,我的記憶中隻有他背對我的身影
幾乎與庾希一派的蠻橫無理,卻也同樣的自稱效忠朝廷,明明明覬覦天子的龍椅已久卻又擺
出一副忠君愛國的臉孔,我可以想象有一天這樣的畜生會獠起爪牙,把你抓地變體鱗傷將你製
之死地毫不手軟決不姑息,管你什麼真龍天子依然照殺不誤,他們瘋狂的野心暴露在眾人的眼
前卻又假裝虔誠假扮忠心,相龍亦或是其中的一員,我卻有些眷眷貪息。我知道自己在自找死
路,我明白自己的命數將近,但是不能駕禦自己。
庾希一長篇的慷慨陳詞之後,我終於明白了要我來前殿的目的,動員滿朝文武共同抵抗桓溫來
勢洶洶的兵力,我雖然心裡嘲笑著庾希的愚蠢,朝中的大臣雖然願意對我扣頭行大禮是因為我
雖然出生卑微卻畢竟是先帝的骨血,他們雖然表麵尊我為聖上實際心裡對我充滿鄙夷,因為我
的粗俗,因為我的愚笨,因為我與生俱來遺傳自母親的淫蕩的天性,他們不齒與我的所作所為
卻又違心地維護著那所謂的正統,真是可笑自極!所以,即使我出現在站在威儀的龍椅前接見
群臣,即使全軍將士之前鼓舞士氣,簡直是徒勞無功,因為我抓不住讓潛在的人心而桓溫的天
生出於軍隊與幾十年來對軍隊的控製力與威懾力,足以顛覆整個看似歌舞生平的由我同庾希所
構建的王朝的短暫複辟。我的發病與逃避冇有影響我正常的判斷力,因為我的遠離,所以我才
能透析。
但是我不會傻到去違抗庾希的意願,我宣讀了那篇由庾希起草的繳文,連我自己都覺得諷刺,
當我讀完繳文轉過頭的一瞬,我看待相龍臉上浮起神秘莫側的隱約笑意,我極快地悟出那是穩
操勝券的得意,莫非......
我感到腦中的某一深處在隱隱作痛,我被宮人攙扶著走回寢殿,昏睡至近黃昏時卻被嘈雜的腳
步聲驚醒,警懼恐慌滲入陰鬱的空氣,隨著到處走動奔跑的宮人禁軍僵硬地流動。
我步履有些徘珊地走出殿門,庾希帶著一隊殺紅了眼的士兵衝到寢殿門前,極快地,兩柄長劍
架在我的脖子上,全然冇有了當日迎接我時的恭敬。
我看著庾希走近我時眼中露出的凶光知道自己死期不遠,心裡反到平靜起來,脖子上的劍鋒幾
乎刺穿我的肌膚,我感到寒意卻感覺不到恐懼。
一路被庾希的兵士劫持著,急馳出皇宮,耳邊的狂風呼嘯,我雖然冇有回頭,但是卻能夠清晰
地聽到身後追兵的呐喊聲,我不知道庾希為什麼仍然不將我殺掉,帶著我不是徒增累贅?難道
已經窮途末路的他依舊想要東山再起?簡直愚不可及!如果桓溫真想稱帝,他會姑息我的性命
任何藉口隻要出自當權者的口中誰敢有什麼異議?強權就是真理。
忽然間,我覺得自己絕不能死在這個蠢貨的手裡,我必須掌握時機。
我暗中將五指陷入馬匹的肉裡,馬匹立刻受驚抬起前蹄,我緊緊地抓住韁繩,身旁的兩個士兵
毫無慾警地摔進泥地裡,庾希聽到聲響轉過頭,我已經繞直他的身側將他從馬上拽了下來,自
己也同時滾落到地上,我飛快地拾起庾希掉在地上的劍,架在他的脖子上,庾希已經狗急跳牆
已經不顧一切,直接用手擋去劍鋒之後就是對著我的前額狠命地撞擊,我冇有想到他會這麼不
要命,有些慌神的片刻就被奪去了手中的武器,三柄長劍同時刺入我的身體,抽出之後氣流的
侵襲讓我痛地單膝跪地,第二次的刺入就是我的死期!
身後的巨響讓我回過頭,兩個庾希的貼身兵士已經成為無頭之鬼,庾希驚慌地想要逃竄,還冇
有跳上馬背就被相龍的長劍穿透了身體,他死不瞑目地想要說什麼,相龍冇有給他任何的喘息
機會,庾希的頭顱瞬間飛了出去,汙血噴湧而出,濺在相龍的臉上,我看到相龍浮現的冷笑,
殘酷而嗜血。
相龍轉過身,根本冇有扶我的打算,他的眼睛深不見底,麵臉的鮮血些須詭異,打量我的眼神
似乎在掂量我的分量,短暫的凝視卻彷彿千年。我就像等待宣判的囚徒,我的衣物已經被鮮血
浸染成鮮紅,相龍冷漠地繞過我,跪了下去,我的意識有些模糊,不要回頭,我知道,我身後
的馬上,一定是桓溫這個強盜!他不但奪去了我的皇位,更奪走了我的江山,我的軍隊,我的
子民,還有......我閉上眼,就算死,也要死地像個人吧,雖然我是娼妓所生,雖然我
是昏庸的國君,雖然我粗俗野蠻,雖然我還想苟活於世,但是,如今,我已經厭倦了豬狗不如
的生活,我再也不想也無力去做舔彆人腳趾的下賤的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