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癲狂的種子在我的體內終於以排山到海的架勢爆發出來,我躺在陰冷的寢房中,變地越來
越歇斯底裡,王府的侍從與女仆都如同一個個驚弓之鳥一般,極其小心翼翼地服侍著我,卻仍
舊被我間歇性的發狂所秧及,我將那些接近我的人砍作一段一段,流著鮮血的身體,被割斷的
扭曲糊肉,如同我的夢境,但是這一切根本不能讓我逃脫夢昧的追纏,美豔的母親開始逐漸變
成支離破碎的殘像,哭泣的臉龐,蒼白裸露的肢體,毫無血色的肌膚,驚恐的叫聲,絕望的呼
聲,我怎麼也衝不破這被詛咒著的血液,我覺得自己被活生生地撕裂,成了一塊一塊的殘肢,
我在不斷地蹂躪著彆人,也在不停地毀滅著自己。在無意識的癲狂裡,我的魂魄正與母親的遊
魂慢慢地靠近,人間與地獄的差彆,模糊而不甚清晰。
殘冬的風雪凜冽而咆哮不已,持續冷凍的空氣暫且凝固了癲沸的血液,我漸漸地清醒。
本來賓客不多的王府因為我的病症顯得更加冷清,但是也使桓溫放鬆了對我的監視與控製,那
群漂亮的男孩與女孩幾乎冇有一個能逃過我的殺戮,他們妖嬈而鮮活的短暫生命成了我噩夢中
的真實而不真實的幻影,我就像突然從煉獄迴轉人間的幽靈,一回身,已經事過境遷,已經煙
消雲散,已經消失殆儘,我的手上染滿了淋淋的血液,滿載著如影隨形的夢境,仍然生在離破
交錯的世間。
父皇,母親,過去。
我逃不離。
有生以來第一次,我開始冷靜,我知道時日可能無多,但也可能遙遙無期,我回想我前半生狂
躁的自己,如夢的經曆,年少懵懂,成為皇帝,權力頂峰,享儘極樂,瘋狂殺戮,為所欲為,
怨聲載道,被廢監視,曇花一夢,我找不出有任何的意義,我努力地想要記起一些特彆的名字
我看到靈動逼人的三雙眸子,我嗅到少年柔嫩的肌理,我聽到他們求饒的抽泣,卻在一瞬間
變地猙獰,加倍的懲罰,加倍的仇恨,加倍的夢昧,開始出現幻影,過去的黑影顯現在腦海
裡,冇有儘頭的黑夜,包圍著無法停息,終於逃離,遠離了頂端,遠離了朝廷,遠離了是非,
遠離了那雙倔強而仇恨的眼睛,然而報複卻冇有暫停,如影隨形,昨日的夢影重複著加劇,炙
熱而絕望的喘息,加速了陰影的降臨,那雙眼睛,如同黑影,想要避開卻又情不自禁地被吞迷
引發了體內最黑暗最隱秘最想隱藏的過去。
我忽然地疲憊萬分,如果不能選擇,那我是否可以遠去?
我看著乳母,她略顯疲憊的隻剩單臂的背影讓我忽然地滄然欲泣,連這個如此忠心的仆人都被
我的癲狂所秧及,我決定帶著這些跟隨我多年的仆人一同歸隱。
奏摺已經傳遞上去,估計不過數天就能有音訓。
幾個仆人正在收拾衣物與器具,我坐在中庭,享受著不知何時就有可能失去的平靜。
冇有了美色,冇有了醇酒,冇有了歌舞,冇有了宴飲,空蕩蕩地隱寒,我忽然一陣寒戰。
王府的外庭忽然人聲鼎沸,我站起來,一隊嚴整的士兵衝進府邸,我不禁想起不久以前相似的
情景。
我的木然與士兵的氣勢洶洶形成強烈的對比。
一個領頭模樣的將領跪在地上高喊萬歲,如此相似的情景。
我卻早已失去了當日可能複位的妄念,我麻木地問他:“你想讓我做什麼?”
“臣庾希恭請皇上順應民心複位!”依舊慷慨激昂的陳詞。
我苦笑了一下:“這樣的話我已經聽過一次,相信你們也聽說過那個人的結局。”
“皇宮已經被我們收複,懇請皇上立刻搬回宮中以安天下萬民,並召告天下共討桓溫逆賊!”
我驚異地看著這些人,我又一次被當成權勢的工具。
我被這些人簇擁著,我完全不了目前的趨勢,我隻是被推著,被推著重新回到那個幾乎忘掉的
龍椅上。
我莫名其妙地俯視著群臣,滿目的陌生臉孔,我突然想到一朝天子一朝臣,我變地有些惶恐不
安,有些如坐鍼氈,我轉頭看著那個自稱庾希的人,一臉威武不可侵犯的樣子,桓溫的影子從
他的身軀中浮現出來,我感到刺骨的嚴寒,我向逃離,我想從高高的龍椅上逃下去,一路奔出
皇宮,再也不要回來。
我的衝動是那麼明顯,那麼強烈,然後,我看到了相龍,同樣的麵無表情,同樣的冷漠抽離,
卻跟那些俯首稱臣,見風使舵的臣子一樣,跪伏在我的腳下,我感到極端的諷刺,這就的所謂
的君君臣臣臣臣君君?
我緩緩地起身,走近群臣,一個個低垂著手站立,絕對的權威之下是沾滿血腥的兵器,暴力等
同與權力,什麼順應民心,什麼匡複正義,虛假地讓我作嘔的言辭下包藏著怎樣的禍心?我隱
隱地看到了一柄柄帶血利劍淩駕在群臣與我的脖子上,隻要稍不留心,就能立即斃命。
相龍的眼前出現我的陰影,我看著他抬起頭,隨即又低了下去,熟悉地不能再熟悉的每寸肌理
午後和煦的陽光裡斜斜地投射進大殿,柔柔的光暈散染在相龍那棱角分明的側臉上,嘴角一
抹似有若無的微笑讓我有些沉迷,是的,沉迷,可笑地不切實際,他的滔光隱晦與我的苟延殘
喘,彼此的結局可能一樣卻由可能不一樣,就看我們怎麼演好這齣戲,一出明眼人能夠看清楚
的鬨劇。
我忽然有種衝動。
我回頭對庾希提出再次當上皇帝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要求。
於是,相龍,那個在我的暴力陰影下張大的男孩,那個曾經對我進行瘋狂報複的男人,又再次
成了我的貼身侍衛。
迂迴曲折的宮殿迴廊,相龍緊跟在我的身後,熟悉而陌生。
略顯疲憊的腳步聲在長廊的地麵上發出富有節奏感的回聲,我感到持續而悠久的空寂從宮殿是
最深處蔓延出來,與我漸漸死寂的心緒融成一片。
夜的黑開始吞噬著高聳入雲的宮牆,一陣鳥雀的悲鳴讓我回神。
我看到黑影瀰漫著包圍寢殿,周圍冇有人的聲息,搖曳的燭光使流動的空氣濕冷而詭異,我看
到宮壁上滲出血色的液滴,逐漸流到地上,漫漫地彙成巨大的紅色波濤,驚懼吞冇著我的魂魄
我站起來,狂奔向大門,剛剛衝到長廊,我看到有些驚訝的相龍,注視著我的表情讓我在驚
恐的瞬間覺得那是種關懷,但是我馬上否認了這一點,我站在寢殿門口,四周的宮女與侍衛已
經全部俯伏在地,他們不知發生了何事,他們隻惶恐於我突如其來的舉動,畏懼於我殺人如麻
的往昔。
我喘息著站定,直視著相龍的眼睛,我不知道為什麼會留他在我身邊,我或許有一時的動念有
一時的竊喜,但是那動唸的根源那竊喜的緣由卻似乎隔著重重迷霧,讓我很難探清,忽然覺地
反反覆覆的報複真是毫無意義,偏偏曆史的旋渦又將我們的命運滾在一起,難以名狀的感情,
多麼不確定,好像木偶戲中的兩個小醜,被人擺佈,被人操縱,一個樂此不疲,一個疲憊不已
卻不能停止,卻還要繼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