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擎披著外袍站在營帳門內側,已經入了夜,營火燃了起來,深秋的寒氣襲來,營帳之間已
經顯少有人走動,隻有巡夜的兵士穿梭在各個營帳之間。
段浩的營帳在慕容擎的營帳左側,離了大概8步遠的樣子。今天白晝時對國師宇文景的言辭過於
激烈,但願不會產生什麽怨隙,對於手下,慕容擎極少疾言厲色,溫和中帶有威嚴,尤其是對
建立大燕國功勳卓著的國師,更是帶了一些崇敬之心的。在他的記憶裡,國師是神聖的預言長
者,從不會有任何情感的起伏。他也知道,不近女色不娶妻子是榮為國師的宇文必守之規,絕
了所有的慾念,隻為慕容家族效忠,隻為大燕的昌運。
今日,他看到了什麽?男人對女人一般的癡迷渴求,若換了其他人,他是不會也冇興趣去注意
的。可是,這兩個人是誰?父皇!國師!父皇的漠視平靜,國師的迷戀追隨,多麽奇怪的關係
兩人的印象跟記憶中的全然不同,父皇在他的記憶中不是10歲之前的慈愛溫柔,就是14歲之
後國師描述的絕情絕義,這樣的一個人是怎樣進入佛界又怎樣滅了所以的慾念愛恨貪癡的?6年
的時光可以將一個世俗權力頂峰的男人改變地如此徹底嗎?
周圍營帳的油燈漸漸熄滅,明日還要與涼軍作戰,兵士們早早歇下了。父皇營帳的燈一直亮著
慕容擎這次出征帶了幾個妃子過來,內侍剛剛進來問他要不要侍寢,他拒絕了。此刻,他一
點也冇有召幸她們的興致,這樣的煩躁連女人的溫順也解決不了了嗎?
段浩出了營帳,巡視各營去了。有兵士抬了木桶進去,大概是玄空一路風塵,要淨淨身。
沐浴的水聲傳來,映出修長的人影,隨著燭光搖搖曳曳。
眼前模糊一片,琉璃玉翠台階,薄薄的水霧瀰漫,順著台階而下,聞到青草的芳香,池水微微
湧動,撫摩著池壁。盪漾霧氣的池水中央,黑髮四散,隨水飄流,頎長精瘦的麥色手臂,半浸
半露於池水之間,閉著呼吸,聲怕驚動了水中人,隻是靜靜地等著他轉過身,轉身……池中的
人似乎早就已經察覺到有人的靠近,在水中轉身,黑髮打了個優美的弧圓,掠起一簇水花,俊
美無比的臉龐濺上了水珠,些許瞭然的神色,他薄薄的性感唇瓣中吐出:“擎兒?!”
玄空詫異地在木桶中轉身說:“擎兒?!”
慕容擎一驚,彷彿從夢中驚醒,他有些呆楞地盯著玄空夢幻般的後背,麥色的肌膚,紋理鮮明
中帶著柔和,好像!這個情景似曾相識,一定在什麽時候發生過,卻……記不起來。
玄空見慕容擎盯著他一動也不動,以為是自己剛纔的失言,道:“不知皇上有什麽急事,待貧
僧著上衣物接駕。”
慕容擎根本冇有聽到玄空的話語,還是夢中一般:“父皇,我看到你在水池中沐浴,說出來的
話跟剛纔的一模一樣,你叫我:‘擎兒?!’不過那時候的表情是瞭然,現在則是驚訝。”
玄空抓住單衣的手抖了一抖,單衣掉到了地上。慕容擎走過去,拾起單衣,卻不交給玄空,目
光停留在玄空鎖骨顯現的肩頭:“隻是當時披了一頭很長的黑髮,在水中盪漾,轉身的時候,
激起一圈的水花,很美。”
玄空第一次避開了慕容擎的凝視,如此近距離的注視讓他有種被透視被戳穿的壓抑感:他,會
想起什麽嗎?他,又想起了什麽?難道磨滅血染的印記是個錯誤?不會!絕不會的!
玄空看著油燈串升的火焰,時明時暗,壓製波瀾微起的心,回視慕容擎詢問的雙眸,用一種淡
定而慈愛的語調說:“擎兒,你要相信我,我是絕對不會做讓你痛苦的事。若真的想不起來,
就不要想了,敗壞失色的回憶就讓它消失,你看到的應該是現在和未來。”
慕容擎抓住玄空暴露的空氣中修長的手臂,讓他貼近自己:“那父皇告訴我,作為一個帝皇,
要靠什麽活下去?責任?權力?社稷大業?還是黎民百姓?那麽,作為一個人呢?又要靠什麽
活下去?還是責任?難道冇有回憶了嗎?一個冇有了回憶的人,他的人生還會色彩斑斕嗎?我
總覺得自己缺少了做為一個人的很重要的一部分。雖然隻有短短4年的記憶,可我有種預感,那
是一段非常重要卻被強行抹去的回憶。我愛不起來,你知道嗎?我總是覺得自己的心很空,我
曾經告訴自己我是快樂的,我是滿足的。作為一個帝皇,我擁有絕對的權力和權威,我將這些
權力發揮的很好,抵禦外敵安撫國內,整個大燕的昌榮繁盛就證明瞭這一點;作為一個男人,
我有雖然有些小女人心理卻深愛我的皇後,有對我愛戀眷慕的嬪妃,有癡迷崇拜的宮女,可為
什麽我就是無法真正愛上她們其中的一個呢?在寵幸過她們後心中總覺得空了一塊,所以,至
今我仍冇有想要任何一個女人為我產下子嗣。父皇!你能告訴我為什麽嗎?啊?!”
段浩巡視完畢回到主將營帳,裡間傳出的談話聲讓他止住腳步,仔細分辨,是皇上和太上皇的
聲音。
手臂被抓地生痛,玄空卻像一隻空盒子,冇有任何反應:“對於帝皇來說,冇有愛反而是一種
幸事。無人能夠左右你的決斷,處理任何事情都不會有私人情感攙雜在裡麵。對於女人,隻要
喜歡即可,至於愛,不要太相信古書中的君情妾意,那隻是徒有虛名的風花雪月而已。”
慕容擎追問:“那你呢?父皇?你有冇有愛過呢?就為了那個什麽現在不知道在何方的女人?
還是另有其人?”
玄空道:“有冇有愛過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經斷了所有的愛恨貪癡,滅了俗世的全部情
諦。即使是曾經所愛的人現在站在我的麵前,我也能心中存佛,靜心無波。”
“嗬!” 慕容擎放開玄空,看著玄空從木桶中走出來,著上單衣,“這句話是否可以理解成─
─我們之間曾經有過什麽往事?要儘力的抹去的那種記憶,難以啟齒的關係?!”
玄空緘默不語,好象已言儘於此。
全身佈滿晶瑩的水滴,帶著溫潤的濕氣,近乎完美的肢體,慕容擎忽視玄空的沈默,從背後抱
住了正在著衣的玄空。溫熱的肢體帶著沐浴後的芳香,熟悉的鬆草味撲麵而來,玄空不後退也
不反抗,任由慕容擎抱著,營帳中變地靜默無聲,彼此的心中卻漸漸熱了起來,已經有幾千年
了吧,這個緊緊充滿力度的擁抱,心已空,腦已淨,身體的每一寸還記得當時的觸覺嗎?人真
是一種奇怪的動物,憑著肢體肌理回溯往昔,反而比記憶還要深味濃鬱?
段浩正躊躇著該不該進營帳,如果貿然進去,必定為皇上所嗬斥,如果不進,又對國師的囑咐
交代不過去。
“上將軍,你怎麽在營帳外徘徊,在外麵喝西北風不成?”國師宇文景不知從何處忽然冒出來
帳中的人影分了開來。
段浩也未深究,壓低了聲音道:“皇上在裡麵。”
慕容擎出來時,見段浩與宇文景垂手側立,正要行君臣之禮,消去心頭不快,讓他們免禮後回
了的營帳。慕容擎可以肯定,宇文景是故意的,如果以前他根本不會揣測國師的彆有用心,現
在,他卻不得不懷疑國師的用意了。
段浩與宇文景一同進了主將營帳,見玄空已經穿戴齊整,段浩的心也就放了下去。
宇文景走到玄空身旁,用隻有他們兩人才能聽到的音量道:“慕容,你可要謹慎言行了,禿髮
孤離這裡可隻有10裡之遙,明日就是決定勝負的關鍵。我的視線可是一直追隨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