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偷聽與契約------------------------------------------，胸腔裡的心跳得像擂鼓。——爺爺站在霧氣裡，對麵那個佝僂的黑影，還有那一句“外力驚擾，契約將變”。我不敢細想那個黑影是什麼，也不願細想。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跑，跑回家，跑回屋裡，鑽進被窩裡，假裝什麼都冇看見。，我愣住了。，煤油燈亮著。爺爺還冇回來。可我的房間門口，月光照進來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反光。，腿像灌了鉛。，放著那枚陳舊的龜甲。，是白天從木箱裡翻出來的那個大龜甲，臉盆大小，刻滿符文的那個。它就這麼安靜地躺在我枕頭上，月光從窗格透進來，在龜甲表麵鍍上一層銀白。，盯著它看了很久，不敢進門。，白天不是被爺爺收走了嗎？我明明看著他裹好黃布抱回自己屋了。怎麼會出現在我床上？，身後傳來腳步聲。。，手裡拎著旱菸杆，看見我站在門口，他腳步頓了頓，冇說話，徑直走過來。走到我身邊時，他看了一眼我房裡的龜甲，歎了口氣，像是早就知道會這樣。“進來吧。”他說，推開我，自己先走了進去。，腿還在抖。，拿起那個龜甲，撫摸著上麵的紋路。他的手指很粗糙，撫過龜甲時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煤油燈的光映在他臉上，我看見他眼窩深陷，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你都看見了？”他問，冇抬頭。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看見什麼？看見他和那個霧氣黑影說話？看見這個龜甲自己跑到我床上？還是看見這十八年來所有的異常？
“槐樹底下。”爺爺抬起頭，看著我，“你都聽見了？”
我渾身一僵。原來他知道。
“我、我不是故意……”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
爺爺擺擺手，示意我坐下。我挨著床沿坐下，離那個龜甲遠遠的。
沉默了好一會兒，爺爺纔開口。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有些事，本想等你再大些告訴你。可現在看來，瞞不住了。”他抬起頭，看著窗外的月亮，“那幾個外來人，不是來勘探的。他們是衝著後山那東西來的。”
“後山……那東西？”我聲音發緊。
爺爺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你從小就能平安無事，不是因為命硬。是因為我替你借了東西。”
“借陽鎮命？”我脫口而出。
爺爺一愣：“你看了我的筆記？”
我低下頭，預設了。
爺爺冇發火，隻是點了點頭：“也好，省得我再從頭解釋。”他頓了頓，手指在龜甲上輕輕敲著，像是在整理思緒。
“你八字全陰，這個你自己知道。全陰的命，活不過七歲。子時不出門，不過是最輕的忌諱。真正要命的，是你活到一定歲數，身上那點與生俱來的陽氣耗儘了，那些東西就會找上門。”
那些東西——他冇說是什麼，但我想起了那些濕漉漉的腳印，想起了夢裡的深潭。
“我找你出生前，算過你的命。全陰，一絲陽氣不沾，活不過七歲。”爺爺的聲音低沉，“我冇彆的辦法。麻衣一脈傳到我這兒，雖然本事冇丟，但也救不了你這種天生的絕命。我隻能……借。”
“借誰的？”
爺爺的手指停在龜甲上：“後山深潭裡，有個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東西。玄陽黿——咱們這兒老一輩叫它金眼老黿。”
玄陽黿。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響。那雙金色巨眼，那個沉在水底的龐大身影，那些夢裡的聲音——原來都是真的。
“那東西是上古靈物，壽元極長，陽氣極重。它鎮守著後山地脈的陰穴，也靠著地脈的陰氣調和自身的陽火，才能活這麼多年。”爺爺緩緩說道，“我找到它，和它做了一個契約。”
“什麼契約？”
“它以自身的陽氣，借給你續命。每年七月初七，它會渡一絲陽氣到你身上，補你命裡的虧損。”爺爺看著我，“作為交換，我替它守著後山，不讓外人驚擾它，不讓地脈出亂子。十八年了，一直平安無事。”
“那現在……”
“現在那幾個外來人，已經發現後山的秘密了。”爺爺的目光沉下來，“我今天夜裡去槐樹底下，是見它的化身。它說，那些人已經用儀器探到了地脈的異動，正在找陰穴的位置。如果再讓他們繼續挖下去，陰穴一旦被開啟，地脈失衡，它鎮不住——”
“它會怎麼樣？”
爺爺沉默了很久。
“它會死。”他說出這兩個字時，聲音發顫，“它一死，和你之間的契約就斷了。斷了之後，你身上的陽氣來源就冇了。到時候，那些本來被你八字吸引卻不敢近身的東西，全都會找上門來。”
我腦子裡一片空白。
所以這十八年的平安夜，不是因為我命硬，也不是因為我八字全陰卻冇招惹東西。是因為那些東西不敢靠近我——因為我身上有玄陽黿的氣息，有它渡給我的陽氣。
可現在，它快死了。
那些東西就會來。
“那咱們怎麼辦？”我聲音發啞，“能不能……能不能讓那些人走？”
“冇那麼簡單。”爺爺搖頭，“那些人背後有人。真來頭不小。我今天和那東西商量，讓它再寬限些時日，我去解決那些外人。它……它冇答應。”
我想起霧氣裡那個緩緩搖頭的黑影，心裡一緊。
“它還說什麼了？”
爺爺看著我，目光裡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他拿起龜甲，遞到我麵前：“它說，你已經長大了。契約的事，該讓你知道了。還說，如果它撐不過這一劫，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我愣愣地接過龜甲。沉甸甸的，帶著爺爺手心的溫度。
“這個龜甲，是它的本命甲蛻下來的。裡麵有它留下的一道氣息，還有一些東西。”爺爺看著我，“我不知道它留了什麼給你，但既然是給你的，就由你自己決定怎麼用。”
我捧著龜甲，指尖撫過那些刻痕。忽然間，我想起白天碰觸它時聽見的水聲，還有那些斷續的低語——歸來，契約，時辰到了。
“爺爺，”我抬起頭，“我夢見過它。”
爺爺一愣。
“不止一次。夢裡有水，很深很深的水，還有它的眼睛，金色的，很大很大。它看著我說，時辰到了，契約，歸來……”
我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因為爺爺的臉色變了。
他猛地站起來，盯著我，眼裡有震驚，有恐懼，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東西：“你夢見它了？什麼時候開始的？”
“就這幾天……龜甲發燙之後。”
爺爺一屁股坐回床沿，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他喃喃自語：“不該啊，不該啊……契約還冇到反噬的時候，它怎麼會找你……”
“爺爺？爺爺！”我喊了好幾聲，他纔回過神來。
他看著我的眼神，和之前完全不一樣了。那是看著一個隨時可能消失的人的眼神。
“小煜，”他握住我的手，力氣大得驚人，“你聽爺爺說。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它跟你說什麼，你都不要答應。記住，不要答應任何事。”
“可是……”
“冇有可是！”爺爺的聲音又變回那晚在井台邊的嚴厲，“契約是它和我的事，跟你沒關係。它找你，是因為它感覺到你長大了，身上的陽氣穩固了，它想……”
他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想什麼？”
爺爺冇回答。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最後鬆開我的手，站起來，走到門口。月光照在他佝僂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睡吧。”他說，頭也冇回，“明天再說。”
他走了出去，腳步聲消失在堂屋方向。
我一個人坐在屋裡，捧著那個龜甲。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把影子晃得忽長忽短。
我低頭看著龜甲，看著那些神秘的刻痕。忽然間，我想起爺爺筆記裡那句話：“若他日契約反噬，皆由老夫一人承擔。”
反噬。
它要反噬了。
不是因為爺爺，不是因為那些外人，而是因為我。
因為我已經十八歲了，因為我已經長大到足夠承擔這個契約了——或者，足夠成為這個契約裡，某個從未說明的“代價”。
窗外傳來風聲。嗚嚥著，像有人在遠處哭。
我把龜甲放在枕邊，熄了燈，躺下去。黑暗裡，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和那天夜裡全村的狗哀鳴時的節奏一模一樣。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裡冇有深潭，冇有金色眼睛，隻有一個聲音，很輕很輕，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終於……聽見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