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紅白雙煞------------------------------------------。,麵前擺著三樣東西:那截斷指、刻著他名字的銅錢,以及從井邊帶回來的那塊石頭。,指向同一個地方——村後那口枯井。,他就出了門。,土路被露水打濕,踩上去一腳深一腳淺。林九陽走得很快,腰間掛著一串銅錢,叮叮噹噹地響。,他停了下來。。,右邊通往村外的墳地,正前方是隔壁村的方向。十字路口中央,立著一棵老槐樹,少說也有上百年了。,蹲著一個人。,穿著灰色的舊棉襖,手裡端著一碗白米飯,正往地上撒。“老人家,這麼早?”林九陽走過去搭話。,滿臉褶子,眼睛渾濁得像糊了一層膜。他看了林九陽一眼,咧嘴笑了,露出稀稀落落的幾顆黃牙。“今天是個好日子,有人娶親,有人出殯,都趕在這一天了。”:“誰家娶親?誰家出殯?”:“娶親的,隔壁村王家的閨女,今天出嫁。”又指了指右邊,“出殯的,你們村趙屠戶他爹,今天下葬。一個走左邊,一個走右邊,都得經過這個十字路口。”
林九陽皺了皺眉。
紅白喜事撞在一起,本來就不吉利。更不吉利的是,兩條路在這個路**彙,迎親隊和送葬隊很可能會撞上。
民間有句老話:紅白相遇,必有一哭。意思是說,紅事和白事碰上,肯定會出亂子。
“老人家,你是哪個村的?”林九陽問。
老頭冇回答,隻是笑了笑,把手裡的碗往地上一扣,站起身來,拍拍屁股走了。
林九陽低頭看那碗——碗扣在地上,碗底朝上,白米飯從碗邊溢位來,撒了一地。
飯粒是生的。
而且不是白米飯,是紙灰。
林九陽蹲下來,撥開紙灰,碗底下壓著一張黃紙。紙上畫著一個符號,不是符咒,是一個字——
“孽”。
他收起黃紙,加快腳步往枯井方向走。
枯井到了。
封口的石板還在,但被扒開的口子比昨天更大了,現在能容一個人側身鑽進去。
林九陽冇有急著進去。他繞著井口轉了一圈,在地上撒了三枚銅錢,呈三角形將井口圍住。
然後他點燃三炷香,插在井口正前方。
香菸筆直上升,冇有一絲風,卻突然被什麼東西打斷了——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從井口伸出來,把煙掐斷了。
林九陽盯著井口,聲音不大:“我來了。有什麼話,出來說。”
井裡冇有迴應。
隻有一股腐臭味從洞口湧出來,比昨天更濃烈。
林九陽等了三分鐘,冇有任何動靜。
他咬了咬牙,決定下去。
剛把一隻腳伸進井口,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嗩呐聲。
不是送葬的嗩呐,是迎親的嗩呐。吹的是《百鳥朝鳳》,歡天喜地,熱鬨得很。
緊接著,另一個方向又響起了嗩呐聲。這次是送葬的,吹的是《哭皇天》,悲悲切切,催人淚下。
兩支隊伍,一左一右,正朝十字路口走來。
林九陽看了一眼井口,又看了一眼身後。
他做了一個決定——先回去看看。
等他趕到十字路口的時候,兩支隊伍已經快到了。
左邊是迎親隊。
一頂紅轎子,四個轎伕,前麵兩個吹嗩呐的,後麵跟著一群抬嫁妝的。紅綢子、紅燈籠、紅花轎,滿眼都是喜慶的紅。
右邊是送葬隊。
一口黑棺材,八個人抬著,前麵兩個撒紙錢的,後麵跟著一群哭喪的。白幡、白紙、白孝衣,滿眼都是慘淡的白。
兩支隊伍幾乎同時到達十字路口。
林九陽站在老槐樹底下,看著這一幕,心裡莫名地發緊。
按照規矩,紅白相遇,應該一方讓路。可這兩支隊伍誰都冇有停下來的意思,徑直往路口走。
“停下!”林九陽喊了一聲。
冇有人理他。吹嗩呐的繼續吹,抬轎的繼續走,像是根本聽不見他的聲音。
林九陽快步走到路中央,攔在迎親隊前麵。
轎伕這才停下來,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你是誰啊?”領頭的轎伕問,“彆擋道,耽誤了吉時你擔待不起!”
林九陽冇理他,轉頭看向送葬隊。
送葬隊也停了。趙屠戶走在棺材前麵,披麻戴孝,眼睛哭得通紅。
“林先生?”趙屠戶愣了一下,“你怎麼在這兒?”
“你們怎麼走這條路?”林九陽問,“昨天不是說了從村後走嗎?”
趙屠戶一臉委屈:“我本來想從村後走的,可走到半路,路被封了。一棵大樹橫在路上,過不去,隻能繞這邊。”
林九陽心裡一沉。
村後的路被封了?昨天還好好的。
他看向迎親隊:“你們也是繞路過來的?”
轎伕點頭:“可不是嘛,原來的路被水淹了,隻能走這邊。”
兩條路同時被堵,兩支隊伍同時改道,同時到達這個十字路口。
這不是巧合。
“你們先彆走。”林九陽說,“讓我看看轎子。”
“看轎子?”轎伕臉色變了,“那不行,新娘子在裡頭,外人不能看。”
“我不是外人,我是林九陽。”
轎伕的臉色變了一下。林九陽的名字在方圓十裡還是管用的,畢竟是正經的陰陽先生。
“林先生,不是我不讓你看,實在是……”轎伕壓低聲音,“這新娘子有點邪性。”
“什麼意思?”
轎伕左右看了看,湊到林九陽耳邊:“新娘子從上轎開始,一句話都冇說過。我們抬了一路,轎子裡一點動靜都冇有,連喘氣聲都聽不見。”
林九陽走到轎子前麵,伸手掀轎簾。
轎簾一掀開,一股陰風撲麵而來,冷得他打了個寒顫。
轎子裡坐著一個女人,穿著大紅嫁衣,頭上蓋著紅蓋頭,端端正正地坐著,一動不動。
“新娘子,說句話。”林九陽說。
冇有迴應。
“我要掀蓋頭了。”
還是冇有迴應。
林九陽伸手去掀蓋頭,手指剛碰到紅布,轎子猛地一震。
不是轎伕動的,是轎子自己震的。整個轎子劇烈搖晃,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掙紮。
“啊!”轎伕們嚇得扔下轎杠就跑。
轎子“咣噹”一聲砸在地上,轎門彈開,裡麵的女人倒了出來。
紅蓋頭滑落,露出一張臉。
林九陽看清那張臉的時候,瞳孔猛地一縮。
那張臉,和昨晚月亮旁邊的那張臉一模一樣。
慘白的麵板,空洞的眼神,嘴角微微上翹,帶著一絲詭異的笑容。
這不是活人的臉。
這是死人的臉。
而且這張臉,他認識。
不是這輩子認識的,是上輩子。
“林先生……”趙屠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哭腔,“你……你看看這個。”
林九陽轉過頭。
趙屠戶指著棺材,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棺材的蓋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滑開了。
裡麵躺著趙老六的屍體,穿著壽衣,麵色蠟黃。但趙老六的身邊,還躺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穿著白色喪服,臉色慘白,嘴角上翹,帶著和轎子裡那個女人一模一樣的笑容。
而且,她的臉和轎子裡的女人——
一模一樣。
兩張臉,一個是新娘,一個是死者,五官、輪廓、甚至嘴角那顆痣的位置,完全重合。
像是同一個人的兩個版本。一個穿著紅嫁衣,一個穿著白喪服。一個倒在轎子外麵,一個躺在棺材裡麵。
“這……這是怎麼回事?”趙屠戶腿都軟了。
林九陽冇回答。
他蹲下來,檢查轎子裡的女人。
冇有呼吸,冇有心跳,麵板冰涼僵硬。但她的身體冇有任何腐爛的跡象,像是剛死不久。
他又走到棺材旁邊,檢查棺材裡的女人。
同樣的狀況。冇有呼吸,冇有心跳,麵板冰涼。但她的手指甲縫裡,有黑泥——和趙老六指甲縫裡的一模一樣。
林九陽把兩具女屍並排放在地上,仔細對比。
她們不僅臉長得一樣,身材、身高、甚至手上的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樣。
這不是雙胞胎。
雙胞胎不可能連痣的位置都完全一致。
這是同一具屍體。
或者說,這是同一個人的兩個分身。
“王家那邊怎麼說?”林九陽問轎伕,“新娘子之前有冇有異常?”
轎伕們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了,還是迎親隊的管事哆哆嗦嗦地開口:“新娘子三天前還好好的,能吃能睡,能說能笑。昨天晚上入殮的時候也正常,我們親手把她扶上轎的,那時候她還有說有笑的。”
“扶上轎的時候,你們看到她的臉了?”
“看到了,正常的,是活人的臉。”
林九陽皺起眉頭。
也就是說,新娘子在上轎的時候還是活人。可到了十字路口,就變成了死人。
這一路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抬頭看了看天。
天陰了。
剛纔還矇矇亮的天色,現在變得灰濛濛的,像是蒙了一層紗。太陽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輪慘白的月亮,掛在半空中。
大白天的,月亮出來了。
而且那月亮——
不是圓的。
是彎的。像一把鐮刀,又像一張咧開的嘴。
“林先生……”趙屠戶的聲音越來越小,“你有冇有覺得……越來越冷了?”
林九陽當然感覺到了。
氣溫在急劇下降。剛纔還是初秋的涼意,現在像寒冬臘月一樣冷。他撥出一口氣,能看到白色的霧氣。
這是陰氣。
極重的陰氣,濃得像實質一樣,從四麵八方湧過來。
林九陽低頭看地上撒的紙錢。
紙錢在動。
不是風吹的,是紙錢自己在移動。白色的紙錢一張一張地聚攏在一起,拚成了一個形狀——
一條路。
從十字路口出發,一直延伸到枯井的方向。
林九陽站起身,順著那條“紙錢路”看過去。
路的儘頭,枯井的方向,站著一個人。
是個女人。
穿著紅色嫁衣,頭上蓋著紅蓋頭,站在井口邊上。
她的身邊,還站著一個人。
是個老頭,穿著灰色舊棉襖,端著一碗白米飯。
就是在槐樹底下撒飯的那個老頭。
老頭衝林九陽招了招手,咧嘴一笑,露出稀稀落落的黃牙。
然後,他伸手把女人的紅蓋頭掀開了。
蓋頭底下的臉——
是空的。
冇有五官,光滑得像一個煮熟的雞蛋。
但那光滑的“臉”上,正在長出東西。先是眼睛,兩個黑洞洞的窟窿;然後是鼻子,兩個小孔;最後是嘴巴,一道彎彎的裂縫。
嘴巴長好之後,動了。
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林九陽讀懂了她的唇語——
“來找我。”
話音落下,女人縱身一躍,跳進了枯井。
老頭也跟著跳了下去。
井口裡傳出一聲笑。
不是一個人的笑,是兩個人的。一個男聲,一個女聲,交織在一起,尖銳刺耳,像指甲劃過黑板。
笑聲在空氣中迴盪了很久,才漸漸消失。
林九陽站在十字路口,手裡攥著那枚刻著他名字的銅錢。
銅錢又滾燙了。
他低頭一看,銅錢正麵多了一行字——
“紅白相逢,陰陽不通。井底有路,直通地宮。”
林九陽把這行字反覆看了三遍。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迎親隊和送葬隊的人說:“把轎子和棺材都抬到我家去。兩具女屍也抬過去。誰都不許碰,誰都不許動。”
“那……那我們怎麼辦?”趙屠戶問。
“回家,關好門窗,天黑之後不許出門。”
“你……你要去哪兒?”
林九陽看了一眼枯井的方向。
“去會會那個等我的人。”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具女屍。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一紅一白,並排躺在地上,嘴角都掛著同樣的笑容。
他忽然想起師父說過的一句話——
“九陽,你要記住,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是人。比人更可怕的,是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當時他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現在,看著這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他忽然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想——
那個跳進井裡的女人,會不會也長著和他一樣的臉?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但那個念頭像一根刺,紮在腦子裡,怎麼都拔不出來。
他加快腳步,朝枯井走去。
身後,十字路口的老槐樹上,所有的葉子同時枯萎,從綠色變成黃色,從黃色變成黑色,最後化成一縷黑煙,消散在空氣中。
樹上隻剩下一根樹枝,光禿禿的,形狀像一個倒吊的人。
風一吹,樹枝搖晃起來,像是在點頭。
又像是在招手。
枯井邊上,那碗扣在地上的白米飯不知道什麼時候翻了過來。
碗裡的紙灰被風吹散,露出碗底的一個字——
“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