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回春堂”中藥鋪的後廂房,彌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藥味與死亡氣息。檀香混合著艾草焚燒的煙霧,也無法掩蓋那股從床榻上散發出的、如同朽木深埋地底百年後腐爛的甜膩惡臭。八十高齡的老地理師陳三才,如同一具裹著人皮的骷髏,深陷在厚厚的棉被中。他眼窩深陷,顴骨高聳,麵板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灰敗蠟黃,布滿了深褐色的老人斑。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伴隨著胸腔深處拉風箱般的“嗬嗬”聲,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斷絕。
林澤和蘇硯站在床前,屏息凝神。房間的窗戶被厚重的黑布簾遮得嚴嚴實實,隻在床頭點著一盞如豆的油燈,昏黃的光線將老人枯槁的麵容映照得如同鬼魅。牆上掛著一幅泛黃的“楊公風水二十四山向圖”,圖旁懸著一柄鏽跡斑斑的羅盤,指標早已失靈,歪斜地指向西南坤位。
“陳老,靜安苑槐蔭巷,王門陳氏的遷墳…當年,是您主持的吧?”林澤的聲音低沉而清晰,穿透了老人渾濁的喘息。
陳三才緊閉的眼皮劇烈地抖動了幾下,喉嚨裏發出更響亮的“嗬嗬”聲,枯枝般的手指痙攣地抓住被角。過了許久,他才極其緩慢地、艱難地睜開一條縫隙。那雙眼睛渾濁不堪,瞳孔擴散,幾乎看不到眼白,隻有一片死寂的灰暗。然而,就在這灰暗的深處,卻驟然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混合著極度恐懼與怨毒的光芒!
“是…是我…”他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著朽木,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卻又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但…不是我要…那樣做…是…是他們逼我…逼我的啊!”
他猛地咳嗽起來,身體劇烈地抽搐,彷彿要將五髒六腑都咳出來。蘇硯眼疾手快,將一塊白布遞到他嘴邊。咳出的不是痰,而是幾塊粘稠的、帶著暗黑色血絲的、如同爛泥般的穢物,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
“他們…是誰?”林澤追問,目光銳利如刀。
陳三才喘息著,灰敗的臉上泛起一絲病態的潮紅,如同迴光返照。他死死盯著林澤,眼神中充滿了絕望和一種扭曲的傾訴欲:“穿…穿黑鬥篷的…看不清臉…手裏…拿著…拿著‘鎖魂釘’…釘著我的生辰八字…說…說不照做…就讓我…讓我生不如死…死後…魂魄…永世…煎熬…”
他艱難地抬起顫抖的手,指向牆角一個落滿灰塵的樟木箱子:“那…那裏…東西…給…給你們…”
林澤快步上前,開啟箱子。裏麵沒有衣物,隻有幾卷殘破的堪輿圖和幾件陳舊的風水器具。在最底層,他摸到了一個用油布包裹的硬物。開啟油布,裏麵是一個巴掌大小的羅盤。但這羅盤極其古怪——天池(放置指南針的凹槽)邊緣布滿蛛網般的裂痕,中央的磁針斷了一截,隻剩下半截針尖歪斜地指向一個模糊的刻度。羅盤盤麵刻畫的二十四山向、八卦、二十八宿等符號,許多地方都被利器刻意刮花,變得模糊不清,尤其是標示吉凶的“三煞位”(劫煞、災煞、歲煞)區域,更是被颳得幾乎無法辨認。整個羅盤透著一股衰敗、破損和被人為破壞的邪異感。
“破…破煞…羅盤…”陳三才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無盡的悔恨,“當年…他們…讓我…在‘養屍地’…動的手腳…都…都記在…腦子裏…刻…刻不出來了…隻…隻記得…一句…口訣…”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膛如同破風箱般劇烈起伏,用盡最後的氣力,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生命:
“三煞聚陰…倒懸…逆生…血…祭…開…門…”
話音剛落,陳三才的身體猛地一僵!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瞳孔徹底渙散!更恐怖的是,他的嘴角,竟不受控製地向兩邊咧開,形成一個極其詭異、僵硬、如同木偶般的“笑容”!與此同時,一股濃烈的、帶著屍臭的陰風毫無征兆地在密閉的房間裏捲起,吹得油燈火苗瘋狂搖曳,幾乎熄滅!
“嗬…嗬…時辰…到了…”一個沙啞、冰冷、完全不屬於陳三才的聲音,從他大張的嘴巴裏飄了出來!伴隨著這聲音,一條通體漆黑、如同蜈蚣般多足、頭部卻長著一張模糊人臉的怪異蟲子,猛地從他大張的嘴巴裏鑽了出來!蟲子扭動著,發出“嘶嘶”的尖嘯,人臉上那雙空洞的眼睛,怨毒地掃過林澤和蘇硯!
“鎖命符!”林澤瞳孔驟縮!他閃電般從懷中抽出一張暗黃色的符紙,上麵用硃砂畫著扭曲的符文。他咬破指尖,將一滴鮮血點在符紙中央,口中疾誦:
“天清地寧,魂魄安寧!敕!”
符紙無火自燃,化作一道金光射向那隻人臉怪蟲!
“吱——!”怪蟲發出一聲刺耳的慘叫,在金光中瞬間化作一縷黑煙消散!與此同時,陳三才臉上那詭異的笑容也如同潮水般褪去,身體徹底癱軟下去,再無聲息。隻有空氣中殘留的屍臭和那令人心悸的陰風,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他…他被控製了?”蘇硯臉色蒼白,聲音發顫。她認出了那隻蟲子,在太爺爺的手劄裏有模糊記載,是一種極其陰毒的“屍傀蠱”,能寄生在將死之人體內,操控其言行,並在宿主徹底斷氣時吞噬其殘魂!
“不止是控製。”林澤看著陳三才徹底失去生機的屍體,眼神冰冷,“是滅口。幕後的人,連他最後一點殘魂都不放過。”他拿起那個殘缺的破煞羅盤和記錄著那句詭異口訣的紙條,沉聲道:“走!此地不宜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