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紅符火的餘燼在冰冷的空氣中飄散,留下淡淡的硫磺氣息與牆壁上大片焦黑的灼痕。庫房門口那令人窒息的甜腥惡臭和翻湧的血霧被強行驅散,但彌漫在工地上空的恐懼並未隨之消失,反而在死寂中變得更加粘稠。探照燈慘白的光線切割著彌漫的塵埃,將蘇青鸞挺拔孤絕的身影拉得極長。
她收劍而立,深青色的勁裝勾勒出利落的線條,馬尾在夜風中紋絲不動。那張冰雕玉琢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唯有一雙鳳眸,亮得驚人,銳利如刀,穿透了混亂的光影和驚魂未定的人群,**死死鎖在指揮車後座那個蜷縮的身影上。**
林九淵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扔在冰天雪地裏。左肩嵌入的青銅殘片在蘇青鸞目光掃來的瞬間,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冰塊,爆發出尖銳刺骨的陰寒劇痛!一股濃烈到幾乎化為實質的汙穢邪氣,不受控製地從傷口處彌漫開來,帶著九幽的冰冷和怨毒,纏繞在他周身。與此同時,胸口那顆石珠彷彿受到挑釁,驟然變得滾燙無比,一股純正、古老、帶著守護意誌的暖流洶湧而出,試圖驅散、淨化這股外泄的邪力!
冰與火!守護與侵蝕!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體內、在他體表激烈地碰撞、糾纏!形成一種極其詭異、極其矛盾的靈力氣場!他的身體在兩種力量的撕扯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本就蒼白的臉色此刻更是白得透明,彷彿隨時會碎裂的瓷器。
更讓他心驚的是,當蘇青鸞那雙冰冷銳利的眸子與他布滿血絲、充滿驚悸與戒備的眼睛對視的刹那,他清晰地感覺到,對方的目光並非僅僅停留在他的傷口或外在的狼狽上。那目光如同無形的探針,帶著凜冽的寒意,**直接刺向他胸口那顆灼熱滾燙的石珠!**
嗡!
他胸口的石珠猛地一顫!一股前所未有的、強烈的被“窺視”感攫住了他!彷彿有一道冰冷的神念,蠻橫地試圖穿透皮肉衣物,去觸碰、去解析那顆珠子核心的秘密!鎮靈珠似乎感受到了這股帶著審視與敵意的窺探,本能地爆發出更強烈的守護金光,在他心口深處無聲地咆哮,抗拒著外來力量的入侵!
“呃……”林九淵悶哼一聲,胸口如同被重錘擊中,眼前金星亂冒。這突如其來的精神衝擊比左肩的劇痛更讓他難以承受。
“青鸞!是蘇青鸞蘇天師!”人群中,張教授認出了來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激動地推開擋在身前的人,踉蹌著衝到蘇青鸞麵前,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多謝天師出手!多謝!要不是你……”
蘇青鸞的目光甚至沒有偏移半分,依舊如同冰錐般釘在林九淵身上,對張教授的話置若罔聞。她清冷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所有的嘈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判意味,回蕩在死寂的工地上:
“邪氣深植,陰煞纏骨,如附骨之疽!此等穢惡,非一日之寒!”
她的目光掠過林九淵左肩滲血的繃帶,那濃鬱的邪氣源頭正是此處。
“然……”她冰冷的語氣中透出一絲罕見的凝重與困惑,鳳眸微眯,彷彿要穿透林九淵的身體,“其心竅深處,竟有純陽鎮守之力盤踞?剛正浩大,不容褻瀆……兩股力量同存一軀,如冰炭同爐,悖逆天道!”
蘇青鸞的左手下意識地撫上自己胸前。隔著衣物,那枚貼身佩戴的青鸞玉佩,此刻正散發著清晰的溫熱感!這溫熱並非源自她自身的靈力激發,而是玉佩本身在與林九淵胸口那股“純陽鎮守之力”產生著微弱卻清晰的共鳴!
這共鳴讓她心驚!青鸞玉佩乃天師道秘傳,能引動此玉共鳴的,絕非邪祟!可眼前這年輕人周身纏繞的邪氣又是如此濃烈、如此汙穢,與庫房血爪、昨夜厲鬼的氣息同出一源!這矛盾讓她瞬間做出了最合乎邏輯、也最冷酷的判斷——
此人,要麽是那血煞厲鬼精心培育的宿主,以人身溫養邪力,並以某種秘寶(那股守護之力)偽裝自身,掩人耳目!要麽……就是那守護之力已被邪氣深度汙染、同化,成了邪祟力量的一部分!
無論哪種,都極度危險!是必須立刻清除的禍源!
“邪氣纏身,身負異力,氣息駁雜,人鬼難辨!”蘇青鸞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天寒冰碎裂,帶著斬妖除魔的凜然正氣和冰冷的殺伐決斷,“說!你究竟是誰?!與這工地血煞、與昨夜厲鬼,有何關聯?!你心竅之物,是守護之寶,還是……**邪祟偽裝**?!”
最後一個字落下,她手中的暗紅色桃木劍驟然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劍身之上,那些原本隻是隱晦流轉的微光瞬間大盛,化作一道道細密的金色符文在劍脊上明滅閃爍!一股純陽破邪、令百鬼退避的鋒銳劍氣,如同出鞘的利刃,遙遙鎖定林九淵!
劍尖所指,正是林九淵的心髒!亦是那顆正瘋狂搏動、傳遞著憤怒與不屈的石珠所在!
冰冷的殺機如同實質的寒潮,瞬間將林九淵淹沒!他感覺自己的血液都要被凍結了!身體在巨大的威壓下僵硬如石,連手指都無法動彈!他想開口辯解,想告訴對方這珠子是祖父所托、是林家守護之物、是鎮壓九幽的關鍵!想告訴她昨夜老劉是如何被吞噬!想告訴她幽冥閣的陰影!但左肩邪氣的侵蝕和石珠的激烈反抗帶來的巨大痛苦,讓他喉嚨如同被扼住,隻能發出嗬嗬的吸氣聲,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蘇天師!誤會!這是誤會啊!”張教授見狀大驚失色,不顧一切地張開雙臂擋在蘇青鸞和林九淵之間,急得滿頭大汗,“他是林九淵!我的學生!是考古隊的顧問!不是什麽邪祟!他身上的傷是昨晚清理古墓時被意外飛出的青銅碎片劃傷的!那碎片上有毒!他這是感染中毒的症狀啊!”
張教授試圖用“科學”解釋林九淵的狀態,但蘇青鸞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她的“靈視”清晰地告訴她,那絕不是什麽感染中毒!那是純粹的、來自九幽深處的陰邪之力!而眼前這個老教授,顯然被矇蔽了!
“讓開!”蘇青鸞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桃木劍上的金光更盛,劍氣逼人,“你肉眼凡胎,不識妖邪!此人氣息與血煞厲鬼同源,身負邪力,心藏異寶,矛盾詭異至極!若不查清,必成大患!他心竅之物,是正是邪,待我**破邪符**一試便知!”
她左手已然探入腰間布袋,指間夾住了一張邊緣閃爍著刺目銀芒的符籙!符籙上的符文比之前更加複雜玄奧,隱隱有雷霆電光在硃砂線條中流竄!這是天師道秘傳的“破邪顯正符”,專破邪祟偽裝,直指本源!若林九淵心竅之物真是邪祟所化,此符之下必顯原形!若真是守護之寶,也必受衝擊!
符籙在蘇青鸞指尖無風自動,發出細微的劈啪電流聲,蓄勢待發!
“不!你不能!”張教授臉色慘白,張開雙臂死死擋著,聲音帶著哭腔,“九淵是好人!他是林正風教授的孫子!他身上戴的……戴的是林家祖傳的東西!絕不是邪物啊!”情急之下,他幾乎要喊出“鎮靈珠”三個字!
“林正風?”蘇青鸞聽到這個名字,冰冷的眼神幾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林正風?江城已故的考古泰鬥?那個據說對古物和玄學頗有研究的老人?他是這年輕人的祖父?
但此刻,林九淵身上那濃烈得化不開的邪氣,還有那詭異的力量衝突,讓她不敢有絲毫大意。祖傳之物?祖傳的邪物也是邪物!青鸞玉佩的共鳴雖微弱,卻無法抵消眼前這觸目驚心的邪氣證據!
就在蘇青鸞指尖符籙即將激發、張教授絕望阻攔、林九淵在痛苦與殺機中目眥欲裂的千鈞一發之際——
“嗚——!!!”
一聲淒厲怨毒到極致的鬼嘯,如同萬千根鋼針,毫無征兆地、猛地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這嘯聲並非來自庫房!而是來自……**深坑底部!** 來自那座沉寂的青銅巨鼎方向!
與此同時!
轟!
一股遠比之前更加粘稠、更加陰寒、帶著濃鬱血腥氣的暗紅血霧,如同噴發的火山岩漿,猛地從深坑中衝天而起!瞬間將坑底那座巨大的青銅鼎吞沒!
血霧翻湧,一個身披殘破暗紅嫁衣、長發如瀑、麵容蒼白扭曲、眼中燃燒著怨毒血焰的**女人身影**,在血霧中若隱若現!正是昨夜吞噬老劉、方纔在庫房逞凶的血手羅刹真身!
它似乎被蘇青鸞的符火徹底激怒,放棄了暗中窺伺,選擇了最直接的報複!它那怨毒的血眸,死死鎖定了場中靈力最強、威脅最大的蘇青鸞!一隻由更加凝練、更加汙穢的血霧凝聚而成的巨大鬼爪,撕裂了翻騰的血霧,帶著毀天滅地的凶戾氣息,捲起刺骨的腥風,朝著擋在林九淵身前的蘇青鸞……**狠狠抓來!**
速度之快,威勢之猛,遠超庫房門口那一次!
蘇青鸞臉色微變!血煞厲鬼的真身!遠比她預估的還要凶戾!她不得不放棄對林九淵的鎖定和逼問!手中蓄勢待發的破邪符瞬間轉向,桃木劍金光暴漲,清叱一聲,身形如電,迎著那撕裂空氣的血霧鬼爪,悍然迎擊!
“孽障!受死!”
金紅符火再次炸亮,與汙穢血爪猛烈碰撞!
轟隆!
劇烈的能量衝擊波四散開來!
而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打斷的蘇青鸞,在轉身迎敵的最後一瞬,冰冷的鳳眸餘光,如同實質的刀鋒,再次狠狠地剮過癱坐在車座上、幾乎虛脫的林九淵。
那眼神,充滿了冰冷的警告、未解的懷疑和一絲被強行打斷審判的……**不甘**。
林九淵背靠著冰冷的車門,在鬼嘯與爆炸的轟鳴中,看著蘇青鸞那決然迎向厲鬼的背影,感受著那最後一眼的刺骨寒意,一股巨大的疲憊和冰冷的絕望湧上心頭。誤會……更深了。
左肩的劇痛和石珠的灼熱在體內瘋狂拉鋸,他眼前一黑,意識終於支撐不住,徹底陷入了昏迷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