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恐懼如同實質的黏液,糊住了林九淵的口鼻。祖宅堂屋死寂無聲,唯有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在空曠中回蕩,撞在蒙塵的傢俱和泛黃的牆壁上,激起令人心悸的回響。院外老槐樹方向那絲若有若無的窸窣聲,像毒蛇的芯子舔舐著他的神經末梢。胸口的石珠滾燙灼人,左肩嵌入的青銅殘片則傳來一陣陣陰寒刺骨的劇痛,冰火交織的折磨幾乎讓他意識模糊。
他死死抱著懷中那本染血的沉重筆記,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後的浮木。筆記裏“九幽鎮靈”、“林家守護”、“快逃”的血色字跡,還有那滅門火光中袖口的雙蛇徽記,如同燒紅的烙鐵在他腦海裏反複灼燒。幽冥閣……他們來了?為了這顆珠子?為了徹底抹除林家守護的秘密?
逃?往哪裏逃?這祖宅,這滿屋祖父的心血,難道就這樣……
“沙……沙沙……”
那聲音又來了!比剛才更清晰!不再是枯葉被碾碎的輕響,而是……像無數細小的爪子,在粗糙的樹皮上快速爬行、摩擦!聲音的來源,正從老槐樹的方向,極其緩慢、卻又異常堅定地……向著堂屋大門移動!
林九淵的血液瞬間涼透!他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住那兩扇緊閉的、油漆斑駁的木質大門。門縫下方,原本透進來的一線熹微晨光,不知何時,竟被一種粘稠的、不斷翻滾的……**暗影**所吞噬!那暗影如同活物般蠕動著,絲絲縷縷,試圖從門縫下擠進來!
是血霧!是工地庫房牆壁上那種汙穢、貪婪汲取恐懼的暗紅霧氣!它們找來了!
石珠的灼熱感驟然飆升,幾乎要將他的胸膛燒穿!一種前所未有的、尖銳到極致的警報瘋狂衝擊著他的意識!**危險!極度危險!**
幾乎在暗紅霧氣觸碰到堂屋內地板灰塵的瞬間——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伴隨著木頭爆裂的刺耳哀鳴,猛地從工地方向傳來!那聲音隔著遙遠的距離,卻依舊帶著一種撼動大地的力量感,瞬間打破了黎明前的死寂!
林九淵渾身劇震!工地?!青銅鼎?!
與此同時,他胸口那顆瘋狂灼燒的石珠,彷彿被這巨響徹底點燃!一道遠比在墓室中抵擋殘片時更加凝練、更加耀眼的淡金色光暈,猛地從他胸口透衣而出!這光芒並不熾烈,卻帶著一種古老而威嚴的淨化氣息,如同無形的屏障,瞬間籠罩了他周身三尺之地!
“嗤——!!!”
那些剛剛從門縫下擠入、如同毒蛇般蜿蜒爬向他的暗紅霧氣,在接觸到淡金光暈的刹那,如同滾燙的烙鐵碰到了冰雪,發出刺耳的、彷彿無數細小生物被灼燒湮滅的尖利嘶鳴!霧氣瘋狂地翻滾、退縮,被光暈死死地擋在門外,再也無法寸進!
門外的窸窣聲和爬行聲戛然而止,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石珠爆發的金光震懾。那試圖擠入門縫的暗影也瞬間縮了回去。
短暫的死寂。
林九淵劇烈喘息著,冷汗浸透了內衣,心髒幾乎要從喉嚨裏跳出來。石珠的金光緩緩收斂,但那股威嚴的守護感依舊存在,如同無形的鎧甲包裹著他。門外的威脅暫時退卻了?被工地的巨響驚走了?還是……
他不敢細想。工地的巨響如同重錘敲在心上。青銅鼎!一定是青銅鼎那邊出事了!那血手印的製造者?庫房裏那個掏心挖肺的怪物?
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攫住了他。顧不上門外的潛在威脅,也顧不上左肩崩裂的傷口,林九淵猛地衝到窗邊,一把扯開厚重的舊窗簾!
灰濛濛的晨曦勉強照亮了老城區的輪廓。他所在的祖宅地勢較高,透過前方低矮房屋的間隙,能隱約看到遠處工地那片區域。此刻,那裏正被一片混亂的、閃爍的警燈和工程車燈光所籠罩。
然而,就在那片混亂光芒的邊緣,在工地外圍靠近一片臨時堆放渣土的、相對昏暗的區域,林九淵的“眼睛”捕捉到了!
絲絲縷縷比祖宅門口更加濃鬱、更加粘稠的暗紅色霧氣,正從地麵升騰而起!它們不像祖宅門口的血霧那樣分散試探,而是如同受到某種強大意誌的召喚,瘋狂地向著一個中心點匯聚、壓縮!
那個中心點……似乎就在渣土堆的陰影裏!一個人影正背對著林九淵的方向,蜷縮在那裏,手裏似乎還拿著個酒瓶,身體在微微抽搐——是那個負責看守工地外圍、嗜酒如命的看守老劉!
暗紅霧氣如同活著的觸手,貪婪地纏繞上老劉的身體,將他包裹成一個不斷蠕動的、猩紅的繭!老劉抽搐的身體猛地僵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吸氣聲,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痛苦!他想掙紮,想呼喊,但身體卻像被無形的繩索捆縛,動彈不得!
霧氣匯聚的速度越來越快,濃度越來越高!在渣土堆的陰影背景下,那翻滾的血霧核心,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聚**!
輪廓纖細,隱約可見長發的飄動,身上似乎……是一件破敗不堪、被血汙浸透的……**暗紅色衣裙**的虛影!那衣裙的樣式極其古老,絕非現代之物!
“不……不要……” 老劉喉嚨裏擠出最後幾個破碎的音節,充滿了絕望的哀求。
但那哀求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被翻湧的血霧吞噬。凝聚中的紅衣輪廓似乎微微側了一下“頭”,沒有五官的麵部位置,彷彿有兩道冰冷、怨毒、充滿了無盡饑餓的視線,穿透了空間的距離,遙遙地……**鎖定了**站在祖宅窗前的林九淵!
一股難以形容的冰冷惡意,如同實質的冰錐,狠狠刺穿了林九淵的心髒!他渾身汗毛倒豎,血液幾乎凍結!那是比庫房血手印更加純粹、更加恐怖的怨念與凶戾!
就在林九淵與那凝聚中的紅衣輪廓視線碰撞的刹那!
“咕嚕……咕嚕……”
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如同沼澤冒泡的粘稠聲響,從渣土堆方向傳來。
包裹著老劉的血霧猛地向內一縮!如同一個巨大的、無形的胃袋開始了消化!
老劉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癟**下去!他驚恐圓睜的雙眼瞬間失去了所有神采,變得灰白空洞,麵板迅速失去水分,緊貼在骨骼上,呈現出一種死寂的青灰色。他整個人的“生氣”,彷彿被那血霧紅衣硬生生地從軀殼裏……**吸**了出來!
幾秒鍾!
僅僅幾秒鍾!
一個活生生的人,就在林九淵的眼前,被那翻滾的血霧和凝聚的紅衣虛影,徹底吞噬殆盡!原地隻留下一具如同風幹了千百年的、蜷縮著的枯槁幹屍!他手中的酒瓶“哐當”一聲掉落在渣土上,滾了幾圈,發出空洞的回響。
吞噬了老劉全部生機的血霧猛地膨脹了一圈!顏色變得更加粘稠、更加暗沉,如同凝固的淤血!那核心處的紅衣輪廓也瞬間變得凝實了許多!模糊的五官位置,似乎隱隱勾勒出一張蒼白、扭曲、帶著無盡怨毒的女性麵孔虛影!她身上的破敗紅裙彷彿浸飽了鮮血,在無形的風中獵獵飄動!
她……或者說它,緩緩地、僵硬地轉動著那剛剛凝聚出虛影的“頭顱”,那雙沒有瞳孔、隻有一片怨毒血光的“眼睛”,再次死死地、跨越了數百米的距離,**釘**在了祖宅窗前林九淵的身上!
一股比剛才強烈十倍的冰冷殺意和貪婪,如同潮水般洶湧撲來!林九淵甚至能“嗅”到那血霧中散發出的、混合了老劉最後恐懼和它自身千年怨毒的甜腥惡臭!
“呃!” 林九淵悶哼一聲,胸口石珠爆發出更強烈的灼熱金光,死死抵住這股無形的衝擊,但巨大的精神壓迫感依舊讓他眼前發黑,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冰冷的牆壁上。
那紅衣厲鬼……血手羅刹!它盯上他了!它感應到了鎮靈珠!感應到了他體內屬於林家的血脈!感應到了那嵌入他血肉的、源自青銅鼎的邪異殘片!
它要吞噬他!就像吞噬老劉一樣!
血霧翻湧,那剛剛凝聚成型的紅衣厲鬼虛影,在渣土堆的陰影中,對著林九淵的方向,緩緩地、極其怨毒地……**咧開了嘴**。一個無聲的、充滿無盡惡意的獰笑,凝固在那張蒼白扭曲的鬼臉上。
下一秒,翻湧的血霧裹挾著那道猩紅的鬼影,如同被風吹散的濃稠血漿,無聲無息地融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見。
隻留下渣土堆旁那具觸目驚心的幹屍,和空氣中彌漫不散的、令人作嘔的甜腥。
林九淵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大口喘息,冷汗如同溪流般滑落。左肩的傷口在巨大的精神衝擊下崩裂得更厲害,鮮血染紅了半邊衣襟。懷中的筆記沉重如鐵。石珠的灼熱感緩緩平複,卻留下一種更深的疲憊和……冰冷的明悟。
逃?無處可逃。
守護?拿什麽守護?
九幽的裂隙……已經張開。血手羅刹……已然蘇醒。
而幽冥閣的陰影……正籠罩在祖宅門外。
他緩緩抬起手,看著指尖沾染的自己溫熱的鮮血,又低頭看向懷中筆記上祖父那血色的“快逃”字跡,眼中最後一絲屬於普通考古研究生的迷茫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寂的冰冷,以及……在冰冷深處,悄然燃起的、名為複仇與守護的微弱火焰。
他需要力量。對抗厲鬼的力量。對抗幽冥閣的力量。守護這顆珠子、守護這秘密、守護……不再有人像老劉那樣被吞噬殆盡的力量!
窗外的天空,依舊昏暗。黎明,還很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