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濁的江水終於將殘破的烏篷船推向一片荒蕪的灘塗。這裏遠離喧囂的城區,岸邊長滿一人高的枯黃蘆葦,在陰冷的江風中發出沙沙的嗚咽,如同無數亡魂的低語。空氣中彌漫著淤泥和腐爛植物的腥氣,遠比上遊碼頭更加沉悶、壓抑。
鐵三炮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船拖上濕滑的泥灘。斷裂的肋骨和後背的灼傷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他顧不上自己,第一時間檢查蘇青鸞和林九淵的狀況。蘇青鸞頸側的灰敗傷口依舊觸目驚心,氣息微弱,但妖毒侵蝕的速度似乎被林九淵之前注入的暖流暫時延緩了。林九淵則如同沉眠,臉色灰敗,唯有緊握龜甲羅盤的手微微冰涼,胸前的鎮靈珠裂痕猙獰。
“撐住……都給我撐住……”鐵三炮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摩擦。他從破爛的戰術背心內襯撕下相對幹淨的布條,笨拙卻迅速地給蘇青鸞頸部的傷口做了簡單加壓包紮,又用剩下的布條將林九淵固定在相對平坦的船板上,盡量減少移動帶來的二次傷害。
做完這一切,他才靠著冰冷的船舷劇烈喘息,布滿血絲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死寂,除了風聲和蘆葦的嗚咽,聽不到任何活物的聲音。他掏出那塊滾燙的龜甲羅盤,灼燒出的“地圖”清晰指向西北方。他抬頭望去。
越過枯黃的蘆葦蕩,視線所及之處,一片破敗的景象如同巨大的瘡疤,烙印在灰白天幕之下。
那是一座早已被遺忘的舊城區邊緣。低矮、歪斜的棚戶如同巨大的灰色蘑菇,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牆體斑駁脫落,窗戶大多用木板或破布堵死,死氣沉沉。更遠處,是幾座廢棄工廠的巨大輪廓,鏽蝕的鋼鐵骨架如同巨獸的殘骸,煙囪斷裂,指向鉛灰色的天空,無聲地訴說著衰敗。而在這些破敗景象的中央,一座孤零零的石塔——鎮海塔——如同插在廢墟心髒的墓碑,聳立在視野盡頭的土丘之上。
塔身殘破,下半截被深色的藤蔓和苔蘚覆蓋,上半截則裸露著風化嚴重的青灰色條石,塔尖早已坍塌,隻剩下參差不齊的斷口。在周圍低矮破敗建築的襯托下,它顯得異常高大、突兀,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蒼涼和……**惡意**。
鐵三炮的目光沒有在塔本身停留太久。多年戰場磨礪出的直覺和對環境近乎本能的審視,讓他瞬間捕捉到了這片區域最詭異、最令人不安的地方——**佈局**!
那些低矮的棚戶、廢棄的工廠、斷裂的道路、甚至堆積如山的建築垃圾……它們的分佈,絕非無序的衰敗!它們以一種極其刻意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幾何形態,將那座鎮海塔**死死圍困在中心**!
八座形態各異、散發著強烈負麵氣息的建築或構築物,如同八顆巨大的、鏽蝕的釘子,深深釘入大地,構成了一個肉眼可見的、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八角牢籠**!
**正東**,一座廢棄的大型**變電站**!鏽蝕的鐵絲網圍欄如同荊棘,巨大的變壓器外殼早已鏽穿,露出內部焦黑的線圈,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臭氧和金屬燒焦的刺鼻氣味。它像一頭蟄伏的鋼鐵巨獸,散發著暴躁、危險、令人神經刺痛的氣息(驚門位,金煞凶險)。
**東南**,一片巨大的、積滿黑綠色汙水的**廢棄汙水處理池**!池水粘稠如墨,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水麵上漂浮著厚厚的油汙和不明生物的腫脹屍體。死氣沉沉,如同大地化膿的傷口(杜門位,木朽淤塞)。
**正南**,一座主體結構扭曲、如同被巨力蹂躪過的**爛尾樓群**!裸露的鋼筋猙獰地刺向天空,混凝土牆體布滿巨大的裂縫,黑洞洞的視窗如同無數空洞的眼窩,整片區域散發著絕望、停滯、萬物凋零的死寂(死門位,土崩瓦解)。
**西南**,一個巨大的、用破舊集裝箱和廢金屬板胡亂搭建的**垃圾回收場**!堆積如山的廢棄物散發出腐爛和化學品的混合惡臭,幾隻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裏翻找,發出低沉的嗚咽。汙穢、混亂、令人心神不寧(景門位?火氣扭曲,光怪陸離)。
**正西**,一片被嚴重汙染、寸草不生的**焦黑荒地**!土壤板結開裂,呈現出詭異的紫黑色,殘留著焚燒後的灰燼和扭曲的金屬殘骸,空氣中殘留著刺鼻的化學品味道。毀滅、肅殺、斷絕生機(傷門位,金氣肅殺)。
**西北**,一座廢棄的、規模龐大的**屠宰場舊址**!紅磚牆被經年的血汙浸透成暗褐色,即使隔著老遠,彷彿也能聞到那滲入地基的、濃烈到化不開的血腥氣。巨大的鐵鉤從腐朽的房梁垂下,在風中微微搖晃。凶戾、怨毒、亡魂哀嚎(開門位?死氣彌漫,鬼門洞開)。
**正北**,一片被砍伐殆盡、隻剩下焦黑樹樁的**荒蕪林地**!地表裸露著慘白的砂石,幾根孤零零的電線杆歪斜地矗立著,如同絕望的墓碑。蕭瑟、枯竭、生機斷絕(休門位?水枯木死,生機全無)。
**東北**,一座廢棄的、窗戶全部破碎的**舊醫院大樓**!慘白的牆皮大片剝落,露出裏麵灰暗的水泥,黑洞洞的視窗如同噬人的巨口。整棟建築散發著陰冷、病態、不祥的氣息,彷彿有無形的痛苦呻吟從中滲出(生門位?死氣沉沉,生路斷絕)。
這八處凶地,如同八根冰冷的鎖鏈,以鎮海塔為中心,死死地、精準地扼住了這片區域的咽喉!它們散發出的汙穢、混亂、死寂、凶戾……種種負麵氣息,在一種無形的力量引導下,匯聚、糾纏,形成一張覆蓋整個區域的、令人窒息的巨大羅網!
鐵三炮雖然不懂風水玄學,但那種源自生命本能的強烈不適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脊椎!他感到胸口發悶,呼吸變得異常艱難,彷彿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粘稠沉重,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壓製力**!體內的血液流動似乎都變得遲緩了,一種深沉的疲憊和絕望感不受控製地從心底滋生。
“媽的……這就是……困龍局?”他艱難地喘息著,冷汗從額頭滑落。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胸口的龜甲羅盤。龜甲冰冷依舊,但在這片壓抑的環境中,他彷彿能感覺到龜甲內部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脈動**,如同被囚禁巨獸痛苦的心跳!它在抵抗!它在哀鳴!
這就是龍脈被強行壓製、被抽取生機的感覺嗎?
就在鐵三炮被這八門凶地的壓抑氣勢所震懾時,一陣極其微弱、卻如同利針般刺入耳膜的**痛苦哀鳴**,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壓抑感,隱約傳來!
那不是聲音!更像是一種直接作用於靈魂的震顫!
鐵三炮猛地轉頭,順著哀鳴傳來的方向看去——那是靠近焦黑荒地(正西傷門位)邊緣的一條被嚴重汙染、流淌著黑綠色粘稠液體的露天**排水溝**!
在渾濁汙穢的水麵下,他隱約看到了一絲極其暗淡、如同風中殘燭般的**金色流光**!那流光如同受傷的蛇,在汙水中痛苦地扭動、掙紮,卻不斷被汙穢的粘液侵蝕、吞噬!每一次掙紮,都伴隨著那無聲的靈魂哀鳴!
龍氣!被汙染、被抽取的龍氣!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絲微弱的金色流光掙紮的汙水深處,鐵三炮的餘光似乎捕捉到一抹一閃而逝的、粘稠的**暗紅色**!那紅色如同凝固的汙血,帶著一種令人靈魂凍結的怨毒氣息,如同潛伏在暗處的毒蛇,伺機吞噬那最後的龍氣精華!
血手羅刹的觸須!它已經和這困龍之局緊密相連,如同寄生在龍脈傷口上的毒瘤,貪婪地吮吸著力量!
“呃……”船板上,昏迷的林九淵似乎也感應到了這龍脈被強行抽取、汙穢侵蝕的痛苦哀鳴,身體無意識地劇烈抽搐了一下,喉嚨裏發出模糊而痛苦的呻吟,灰敗的臉色更添一分死氣。他胸前的鎮靈珠,那蛛網般的裂痕深處,彷彿也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同源的悲鳴。
鐵三炮的心沉到了穀底。
這就是最終的戰場。一座由現代建築廢墟構成的、囚禁地脈生機的巨大牢籠。八個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凶地門戶,如同八把插在江城命脈上的尖刀。而那座廢棄的鎮海塔,就是這牢籠的核心,血祭的祭壇,一切邪惡的源頭!
要摧毀它,就必須闖進這八門金鎖局,直麵那八個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凶地門戶,最終殺入塔中!
他看向身邊兩個昏迷的同伴,又看向那片死寂壓抑、如同巨獸蟄伏的廢墟。疲憊和傷痛如同跗骨之蛆,但一種被逼入絕境、退無可退的凶悍,卻在他布滿血絲的眼中重新點燃。
“瘋狗……”他舔了舔幹裂出血的嘴唇,露出一個近乎猙獰的笑容,“……該進籠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