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濁的江水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濃重的腥氣,裹挾著破敗的烏篷船,在黑暗中不知漂流了多久。當鐵三炮憑借最後一絲意誌力,將船艱難地靠上一片濕滑的、布滿黑色水藻的岸基時,天邊已泛起一絲死氣沉沉的魚肚白。不是朝陽的暖金,而是陰雨天那種濕冷的、毫無生氣的灰白。
空氣粘稠壓抑,彌漫著濃重的鐵鏽、淤泥和一種難以形容的、彷彿巨大生物在深水腐爛的腥甜氣息。四週一片死寂,隻有渾濁的江水拍打岸基的嗚咽,以及風穿過遠處嶙峋山石發出的如同鬼哭的尖嘯。
“咳……咳咳……”鐵三炮魁梧的身軀靠在冰冷的岸基岩石上,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火辣辣的疼痛。操控那艘隨時可能散架的破船衝出崩塌的溶洞,耗盡了他最後一點力氣和僅存的能量塊。分子共振匕首別在腰間,幽藍光芒徹底熄滅,如同廢鐵。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掃過船內。
林九淵蜷縮在船底,渾身濕透,臉色灰敗如金紙,氣息微弱得幾乎斷絕。胸口的位置,鎮靈珠的金光微弱到了極點,如同風中殘燭,艱難地抵禦著左肩傷口處更加肆虐的九幽穢氣。他右臂手腕上那個深可見骨的咬痕已經凝結成暗紅色的血痂,但整個手臂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青灰色,顯然精血和生命力的透支已傷及根本。他昏迷著,眉頭緊鎖,彷彿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蘇青鸞靠坐在船幫邊,深青色的勁裝被血水和江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而脆弱的線條。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卻平穩了許多,不再帶著血沫。右臂上那纏繞的灰白煞氣已徹底消失,麵板恢複了正常的蒼白,隻是依舊無力地垂著。她緊閉著雙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似乎在沉睡,又像是在竭力調息。一股奇異而霸道的暖流在她體內流轉,那是林九淵以生命為代價注入的鎮靈珠力量與精血,正頑強地修複著她被煞氣侵蝕的經脈,衝擊著符力被鎖的桎梏。但距離恢複戰力,顯然還差得遠。
“雲棲水庫……”鐵三炮沙啞的聲音打破死寂,帶著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和更深的凝重。他掙紮著站起身,強光戰術射燈在衝出溶洞時就已損壞,他隻能憑借模糊的天光打量四周。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如同被廢棄的鋼鐵墳場般的**內湖碼頭**。渾濁發綠的湖水散發著濃烈的腥甜腐敗氣息。碼頭上沒有船隻,沒有活人。隻有……**密密麻麻、鏽跡斑斑的集裝箱**!
這些集裝箱如同墓碑般林立,堆疊得雜亂無章,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鋼鐵迷宮。箱體扭曲變形,油漆早已剝落殆盡,露出暗紅色的、被水汽嚴重侵蝕的鐵鏽。上麵布滿了撞擊的凹痕、幹涸的黑色汙跡(像是血跡)和厚厚的、滑膩的青苔。一些集裝箱的箱門敞開著,黑洞洞的內部散發著濃烈的鐵鏽、淤泥和血腥混合的惡臭,如同巨獸張開的口器。整個碼頭死寂得可怕,隻有風穿過集裝箱縫隙時發出的嗚咽,如同無數亡魂的低泣。
“媽的……果然是陷阱!”鐵三炮眼神銳利如鷹隼,瞬間嗅到了空氣中彌漫的、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機!百曉生口中的“利牙看門狗”,就埋伏在這片鋼鐵墳墓之中!幽冥閣的雜碎,根本沒走!他們在這裏等著獵物自投羅網!
他下意識地按了按戰術背心的暗袋——空空如也!龜甲早已遺失!唯一能證明身份和價值的軍牌,也在九龍碼頭被衝走了!一股被徹底玩弄於股掌的狂怒在胸中翻騰!
就在這時!
“唔……”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響起。
蘇青鸞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冰冷的鳳眸,此刻失去了往日的銳利神采,顯得有些渙散和迷茫,彷彿剛從最深沉的夢魘中掙脫。她試圖抬手,右臂傳來的劇痛和無力感讓她眉頭緊蹙。侵入經脈的煞氣雖然被林九淵以命相搏驅散了,但符力被鎖的虛弱感和強行衝擊桎梏帶來的反噬,讓她感覺身體如同灌了鉛般沉重。
“醒了?”鐵三炮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感覺怎麽樣?”
蘇青鸞沒有立刻回答。她冰冷的目光掃過周圍如同鋼鐵墳墓般的集裝箱,掃過死寂渾濁的湖水,最後落在船底昏迷不醒、氣息奄奄的林九淵身上。看到他灰敗的臉色和微弱的氣息,以及右臂上那個刺目的咬痕,那雙鳳眸深處,如同冰封的湖麵驟然裂開一道縫隙,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震驚、痛楚、難以置信……還有一絲深沉的、難以言喻的悸動。
她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冰冷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沙啞和虛弱:“煞氣……已除……符力……在恢複……但……需要時間……”她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那片鋼鐵迷宮,聲音凝重,“這裏……是幽冥閣的屠宰場……他們在……等我們。”
“老子知道!”鐵三炮煩躁地低吼,眼神凶狠地掃視著那些黑洞洞的集裝箱開口,“龜甲丟了!鼎被運走了!老子現在就想知道,這群陰溝裏的老鼠,到底想幹什麽?!”
彷彿是為了回應他的怒吼!
咻——!!!
一聲尖銳到撕裂耳膜的破空厲嘯,毫無征兆地從碼頭深處、一個堆疊得最高的集裝箱頂部傳來!
一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灰影**,如同撕裂空間般瞬間而至!速度快到超越了物理的極限!目標……直指船邊剛剛蘇醒、虛弱不堪的蘇青鸞!
殺機!冰冷!精準!致命!
“小心!”鐵三炮瞳孔驟縮,狂吼出聲!他下意識地想要撲過去,但距離太遠!那灰影的速度太快!
蘇青鸞冰冷的鳳眸瞬間收縮!符力未複,身體虛弱,麵對這超越認知的恐怖速度,她隻來得及將體內那股剛剛複蘇的、源自林九淵的奇異暖流勉強提起,護住心脈要害!
噗嗤——!!!
一聲利刃撕裂血肉的悶響!
灰影擦著蘇青鸞的頸側掠過!帶起一溜刺目的血珠!在她蒼白脆弱的頸項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傷口邊緣的皮肉瞬間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敗色!
劇痛!伴隨著一股陰冷刺骨、彷彿能凍結靈魂的詭異力量,順著傷口瘋狂湧入!
蘇青鸞悶哼一聲,身體如遭重擊,踉蹌著向後倒去,重重撞在烏篷船的船舷上!鮮血瞬間染紅了她的頸側和肩頭!她死死捂住傷口,冰冷的鳳眸中充滿了驚駭和痛苦!這股力量……不是煞氣……是某種更加純粹、更加陰毒的……**妖力**?!
“青鸞!”林九淵在劇痛中似乎被這變故驚醒,發出模糊而痛苦的囈語,掙紮著想爬起來,卻無能為力。
鐵三炮目眥欲裂!他猛地拔出腰間黯淡無光的分子共振匕首,幽藍光刃雖然無法激發,但鋒利的合金刃口依舊閃爍著寒光!他魁梧的身軀爆發出最後的凶悍,死死護在蘇青鸞和林九淵身前,布滿血絲的眼睛如同餓狼般掃向灰影射來的方向!
“誰?!給老子滾出來!”
噠。
一聲極其輕微、如同貓科動物落地的輕響。
在眾人前方十幾米外、一個半開著箱門的集裝箱頂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剪裁合體的**黑色立領風衣**的男子。身形高挑瘦削,如同優雅的獵豹。風衣的下擺隨著陰冷的風微微飄動。他的臉上戴著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慘白陶瓷麵具**,隻露出線條鋒利的下頜和一雙……**眼睛**!
那不是人的眼睛!
瞳孔是妖異的、如同最上等翡翠般的**豎瞳**!在灰白的天光下,閃爍著冰冷、殘忍、毫無感情的掠食者光芒!麵具遮擋了他的表情,但這雙非人的豎瞳,已經昭示了他絕非人類!
他隨意地活動了一下戴著黑色皮質手套的右手。手套的指尖,沾染著幾滴……**蘇青鸞溫熱的鮮血**。他伸出舌尖,極其緩慢、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優雅,舔舐掉了指尖的血珠。
“天師道的血……果然……帶著一股討厭的……‘清氣’……”一個低沉、沙啞、帶著奇異磁性,卻又如同金屬摩擦般冰冷的聲音響起,透過陶瓷麵具傳出,帶著一種非人的質感。“可惜……太弱了……連我一擊都躲不開……真讓人失望……”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掃過重傷的蘇青鸞,掃過昏迷掙紮的林九淵,最後……落在瞭如臨大敵、緊握匕首的鐵三炮身上。
“至於你……”陶瓷麵具下的豎瞳微微眯起,帶著一絲戲謔的殘忍,“‘瘋狗’鐵三炮?你的骨頭……應該比那個道士……更有嚼頭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