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光戰術射燈劈開凝重的黑暗,渾濁的河水在慘白的光柱下翻滾湧動,裹挾著陳年的淤泥和腐朽的氣息,撞擊在濕滑冰冷的青條石壁上,發出沉悶的嗚咽。空氣粘稠得如同膠質,混雜著水腥、鐵鏽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源自地底深處的土腥黴味,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鐵三炮打頭陣,魁梧的身軀在湍急的水流中像一塊礁石,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穩固。慘白的光束不斷掃視著前方和兩側巨大的石壁,警惕著任何一絲異動。蘇青鸞緊隨其後,深青色的勁裝緊貼身體,勾勒出緊繃的線條。她背負著林九淵,少年微弱的呼吸拂過她的頸側,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卻更襯得周遭環境的陰寒刺骨。林九淵左肩傷口處的青銅殘片被鎮靈珠的金光死死壓製,但殘留的九幽穢氣如同跗骨之蛆,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陰寒,與他自身的虛弱感交織,讓蘇青鸞每一步都感受到沉甸甸的壓力。張教授則像受驚的鵪鶉,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最後,渾濁的河水沒過他的腰際,冰冷的觸感讓他牙齒打顫,眼神驚恐地四處張望,彷彿黑暗隨時會吞噬他。
“停!”鐵三炮粗糲的聲音驟然響起,壓過水流的轟鳴。他猛地頓住腳步,魁梧的身軀在水中激起一圈漣漪。強光射燈的光柱死死釘在前方左側的石壁上,不再移動。
蘇青鸞立刻停下,穩住身形,冰冷的鳳眸順著光柱望去。張教授則一個趔趄,差點摔倒,驚恐地看向鐵三炮。
隻見光柱所及之處,厚厚的青苔和水垢之下,石壁的紋路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非自然的扭曲。不再是之前看到的陰兵借道刻痕,而是……某種巨大而模糊的鱗片狀浮雕!雖然被歲月和淤泥嚴重侵蝕,但那片片相疊、巨大虯勁的輪廓,以及中央隱約可見的一道縱向的、彷彿脊椎般隆起的粗壯石棱,依舊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古老威壓!
“龍鱗紋?”蘇青鸞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她認出了這種象征帝王與地脈的古老紋飾。
鐵三炮沒有回答,鷹隼般的眼神銳利如刀。他毫不猶豫地從戰術背心的防水袋中再次取出了那枚尋龍盤。幽藍的晶體盤心在強光下閃爍著微光。他深吸一口氣,指尖灌注內勁,以一種極其穩定而富有韻律的動作,輕輕拂過盤麵。
嗡——!
尋龍盤發出一聲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悠長的嗡鳴!盤心幽藍晶體驟然亮起!不再是之前感應到精純“龍氣”時那種相對穩定的青光,而是一種……如同沸騰般的、躁動不安的暗金光芒!這光芒如同活物,在盤心流轉、碰撞,充滿了狂暴與混亂的氣息!
盤麵上那根細長的指標,此刻如同被無形的巨力牽引,劇烈地震顫著!但它並非指向某個固定方向,而是瘋狂地左右擺動,最終,帶著一種不甘的掙紮感,猛地釘死在盤麵象征“水”的方位上!指標的尖端,赫然指向腳下洶湧奔騰的暗河!
“操!”鐵三炮低罵一聲,古銅色的臉在暗金光芒映照下顯得異常嚴峻。“盤心金芒亂竄,指標定水不移……他孃的,這根本不是普通的引水渠!”他猛地抬頭,強光射燈再次掃向那巨大模糊的龍鱗紋浮雕,又重重地砸在腳下渾濁翻湧的河水上,“這鬼地方……這整條暗河!就是江城龍脈本身!”
“水脈即龍脈?”蘇青鸞心頭劇震,冰冷的鳳眸瞬間收縮。她瞬間理解了尋龍盤顯示的異象——狂暴混亂的暗金光芒,正是龍脈被邪力侵蝕、瀕臨崩潰的具象!而指標定水不移,則清晰地表明,這條承載著古江城地脈之力的暗河,其水流走向,就是龍脈的走向!漢代建造者並非單純引水,而是利用這條天然水脈,構築了龐大無比的“鎖龍”風水大陣!以水為鏈,以石為鎖,將地脈龍氣強行束縛、鎮壓在此!那巨大的龍鱗紋浮雕,就是鎮壓龍脈氣眼的“鎮龍樁”!
“咳咳……”伏在蘇青鸞背上的林九淵發出虛弱的咳嗽,艱難地抬起頭。尋龍盤爆發出的暗金光芒和那股狂暴混亂的氣息,刺激著他體內鎮靈珠的微弱感應。他目光迷濛地看向那巨大的龍鱗浮雕,祖父伏案疾書、在昏黃燈下標注古籍的身影再次模糊閃過,筆記上那些關於江城水係與古陣法佈局的潦草字跡彷彿活了過來。
“是……鎮龍樁……”林九淵的聲音沙啞幹澀,帶著劫後餘生的虛弱,卻又透著一絲源自血脈的篤定。“漢……漢鎖龍陣……以水為脈……以石為樞……困龍於淵……咳咳……”他每說一句,氣息都急促一分,但眼神卻因印證了祖父的學識而亮起微光。“龜甲……‘龍脈損’……指的就是……這裏……鎖龍陣……被破壞了……”
彷彿為了印證林九淵的話語,異變陡生!
腳下原本隻是陰冷的河水,毫無征兆地傳來一絲……**溫熱**!這溫熱帶給浸泡已久的眾人並非舒適,而是一種毛骨悚然的詭異感!緊接著,水流變得粘稠起來,彷彿摻雜了無數看不見的雜質,阻力大增。
噗嗤……噗嗤……
四周巨大的青條石壁上,那些常年覆蓋的、墨綠色的厚重青苔,此刻竟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啟用,開始散發出極其微弱的、幽綠色的磷光!點點幽綠在絕對的黑暗中亮起,如同無數隻詭異的眼睛悄然睜開,將冰冷的石壁映照得一片慘綠!空氣中那股陳腐的鐵鏽和土腥味陡然加重,更混雜進一種難以形容的、彷彿巨大生物在深淵中腐爛的腥甜氣息!
“青苔……發光了!”張教授驚恐地尖叫起來,聲音在空曠的暗渠中回蕩,顯得格外刺耳。他渾身篩糠般抖動著,指著周圍慘綠的石壁,彷彿看到了最恐怖的景象。
“閉嘴!”鐵三炮厲聲嗬斥,眼神卻凝重到了極點。他迅速將尋龍盤收回暗袋,緊握分子共振匕首的手青筋暴起。尋龍盤的異常、河水的異變、青苔的磷光……無不預示著巨大的凶險。鎖龍陣的破損程度遠超想象,龍脈氣眼(九幽入口)就在下遊,而鎮壓的力量正在加速崩解!被鎖住的“龍”(或者說被強行梳理鎮壓的地脈陰氣)正在狂暴地掙紮、腐化!
“快走!這鬼地方撐不住了!”鐵三炮低吼,強光射燈猛地刺向前方深不見底的黑暗,“龍氣徹底潰散前,必須找到氣眼位置!否則……”否則什麽,他沒說,但那股彌漫開來的、彷彿要將靈魂都凍結的陰寒死意,讓所有人頭皮發麻。
蘇青鸞一言不發,背緊林九淵,體內天師道靈力流轉,抵禦著那無孔不入的陰寒和詭異腥氣,邁步向前。腳下溫熱的粘稠河水如同無數滑膩的手在拉扯。張教授被鐵三炮一吼,連滾爬爬地跟上,褲襠處一片濕冷,不知是河水還是別的什麽。
暗河奔流,載著這支被死亡陰影籠罩的小隊,在幽綠磷光映照的、如同巨大龍骸腹腔般的暗渠中前行。每一步都踏在沸騰的龍脈之上,每一步都靠近那吞噬一切的九幽入口。緊張的氣氛幾乎凝固,唯有水流聲、粗重的喘息聲,以及一種越來越清晰的、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摩擦聲**?
嘶啦……嘶啦……
聲音起初細微,如同砂紙劃過岩石。但很快,這聲音變得密集、粘稠,從眾人身後遙遠的黑暗中傳來,越來越近!彷彿有無數隻濕滑冰冷的手,正貼著濕漉漉的青條石壁,以驚人的速度爬行!追逐而來!
“是……是它!是那個怪物!”張教授魂飛魄散,指著身後無盡的黑暗,發出不成調的尖叫。
鐵三炮和蘇青鸞同時回頭!強光射燈的光柱撕裂黑暗,猛地向後掃去!
光柱的邊緣,捕捉到了!
一個扭曲、龐大的暗紅身影,正以違反物理定律的姿態,緊貼在垂直濕滑的青條石壁上!它像一隻巨大的人形壁虎,四肢反關節地扭曲著,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嘶啦”聲,留下道道粘稠的黑色汙跡。那由無數痛苦靈魂扭曲而成的頭顱猛地抬起,空洞的眼窩死死“盯”向光柱的方向!
“嗬……嗬……”非人的嘶吼如同破舊風箱,帶著滔天的怨毒和一種……**貪婪**?它幹癟的胸膛劇烈起伏,一隻完全由凝固汙血構成的巨大手掌高高揚起,猛地拍在石壁上!
轟!
碎石飛濺!整個暗渠彷彿都震動了一下!
“龜……甲……還……給……我!!!”
淒厲到撕裂靈魂的尖嘯,裹挾著實質般的陰寒衝擊波,如同海嘯般順著暗河通道,轟然席捲而至!
血手羅刹,吞噬了半妖殘魂後,力量更勝從前,它追來了!目標,直指鐵三炮懷中的龜甲!那尖嘯中的執念與瘋狂,如同冰冷的鋼針,狠狠刺入每個人的腦海!
“跑!”鐵三炮瞳孔驟縮,爆發出驚天怒吼!強光射燈猛地轉回前方,光束瘋狂晃動,尋找著任何可能的生路!
蘇青鸞臉色煞白,但眼神冰冷如鐵,背著林九淵,將殘存的靈力催發到極致,腳下發力,在溫熱的粘稠河水中奮力前衝!林九淵伏在她背上,左肩的青銅殘片在血手羅刹的尖嘯刺激下微微震顫,鎮靈珠的金光再次明滅不定,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痛撥出聲。
前有九幽絕地,後有索命凶煞。冰冷的暗河,徹底化作了通向地獄的死亡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