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侄,看到了嗎?這便是人心。這便是…你祖父當年至死都想守護的…‘正道’?”
玄冥沙啞的聲音如同淬了寒冰的毒針,每一個字都精準地刺入林九淵瀕臨崩潰的神經,攪動著那翻湧的、幾乎要將他徹底吞噬的仇恨與鎮靈珠狂暴的陰寒之力。他懸浮著青銅鼎殘片的手掌緩緩抬起,如同在展示一件唾手可得的戰利品,又像是在進行一場邪惡儀式的最終宣告。那幾塊古老的青銅碎片在幽暗光芒的牽引下,旋轉、拚合,核心區域詭譎的紋路,正與祭壇頂端那根直刺穹頂的“萬龍歸墟”巨柱基座上的某個凹槽,產生著令人心悸的共鳴!
“是時候,讓這‘煉幡爐’,徹底點燃了!” 冰冷的宣告,如同喪鍾敲響。
“吼——!!!”
回應他的,是林九淵徹底失控、如同深淵巨獸掙脫枷鎖的咆哮!黑斑已爬上他的脖頸,如同活化的魔紋,瘋狂向臉頰蔓延,右眼徹底被暴戾的血紅吞噬,左眼則在幽藍冰霧中明滅不定,彷彿僅存的理智在無邊的黑暗裏徒勞地閃爍。狂暴的威壓以他為中心炸開,腳下的玄冥鐵基座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覆蓋的幽藍堅冰寸寸碎裂又瞬間再生!他死死盯著玄冥,喉嚨裏翻滾著野獸般的低吼:“玄…冥…死!!!” 不再是名字,而是刻入骨髓的詛咒。
然而,玄冥那雙冰冷的豎瞳中,卻隻有一絲居高臨下的、近乎憐憫的嘲弄。他彷彿欣賞著林九淵徒勞的掙紮,享受著這份由他親手澆灌、培育出的極致痛苦與仇恨。
“師侄,” 那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親昵”,“十年了,你竟連師叔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麽?還是說,這‘鑰匙’的份量,讓你連林家最後一點骨氣,都磨蝕殆盡了?”
聲音!這冰冷、沙啞,如同毒蛇在脊骨上蜿蜒的聲音!
林九淵狂暴的意識猛地一滯!滅門之夜的景象,那被刻意塵封、卻早已融入血肉骨髓的恐怖記憶,如同被這聲音瞬間點燃!祖父林震山,須發戟張,血染道袍,雙手死死抵住胸前那枚光芒暴漲的鎮靈珠!祖父身後,那個如同附骨之疽的陰影,那隻從黑暗中無聲探出、覆蓋著細密黑色鱗片、枯瘦如同鬼爪的手!
那隻手!
林九淵布滿黑斑、血管暴突的脖頸猛地扭動,視線死死釘在玄冥那隻抬起、正懸浮著青銅殘片的右手上!蒼白、修長,卻覆蓋著與記憶中分毫不差的、冰冷細密的黑色鱗片!
是他!真的是他!那個在祖父身後,給予致命一擊的陰影!
“呃…啊…!” 林九淵喉嚨裏發出意義不明的嘶鳴,暴走的身體劇烈顫抖,赤紅的右眼血光更盛,左眼的幽藍冰霧卻劇烈翻騰,彷彿有某種被強行壓抑的、源自靈魂深處的驚駭與劇痛正在衝破狂暴的束縛!
玄冥似乎很滿意林九淵此刻的反應。他發出一聲極輕、極冷的哼笑,那笑聲如同冰珠滾落玉盤。
“看來,還沒完全被這‘鑰匙’吞掉。” 他微微側頭,目光掃過下方因這詭異對話而驚疑不定、臉色煞白的眾人——雲遊子緊握三清鈴,渾濁老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震驚與凝重;烏婆婆蛇頭骨杖上的蠱霧劇烈波動,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隻布滿黑鱗的手;阿箬緊咬下唇,麵具下的眼眸充滿了驚懼,下意識地握緊了昏迷蘇青鸞冰冷的手。陳疤臉則跪伏在地,額頭緊貼冰冷的祭壇,身體篩糠般抖動,連大氣都不敢喘。
最後,玄冥的目光落回林九淵身上,帶著一絲殘忍的玩味。
“也罷。敘舊,總該坦誠相見。” 他那隻覆蓋著黑鱗的左手,緩緩抬起,搭在了寬大兜帽的邊緣。
整個祭壇空間,死寂得能聽到冰晶凝結的細微聲響。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聚焦在那隻搭在兜帽邊緣的手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冰冷、邪惡與強大威壓的氣息,如同無形的潮水,瞬間彌漫開來,壓得人心髒幾乎停止跳動。
林九淵布滿黑斑的臉上,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著,那隻暴戾的血瞳和幽藍的左眼,同樣死死盯著那隻手,瞳孔深處,是混亂風暴中掙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本能的恐懼。
黑色的兜帽,被那隻覆蓋著鱗片的手,緩緩向後掀開。
兜帽滑落。
露出的,並非預想中可怖的妖魔麵孔。
那赫然是一張——極其矛盾的、令人頭皮炸裂的臉!
左半邊臉,線條清俊,麵板白皙,甚至能看出幾分年輕時儒雅飄逸的輪廓,鼻梁高挺,薄唇緊抿,依稀殘留著屬於“人”的痕跡。然而,這僅存的、屬於過往的溫潤假象,被右半邊臉徹底撕裂、粉碎!
右半邊臉,完全被一種冰冷、細密、閃爍著金屬般幽暗光澤的黑色鱗片所覆蓋!這些鱗片如同活物,隨著呼吸微微翕動,邊緣鋒利如刀。一隻完全非人的、冰冷的、爬行生物般的金色豎瞳鑲嵌在鱗片中央,瞳孔深處沒有絲毫情感,隻有無盡的冷漠、貪婪與掌控一切的傲慢。一道猙獰的、如同被利爪撕裂過的疤痕,從右額角斜斜向下,貫穿眉骨,劃過那隻豎瞳下方,一直延伸到被鱗片覆蓋的下頜邊緣,更添幾分凶戾與邪異。這道疤痕彷彿是他徹底拋棄某種過往的印記。
一半是人,一半是妖。一半是昔日的幻影,一半是冰冷的現實。兩種截然不同的存在,被強行糅合在一張臉上,形成一種令人作嘔、卻又毛骨悚然的詭異平衡。
這張臉!
林九淵的身體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腦中“轟”的一聲巨響,所有狂暴的殺意、翻騰的陰寒、混亂的嘶吼,瞬間被一股更冰冷、更尖銳、足以凍結靈魂的驚駭所取代!
這張臉…這張臉他見過!不是在血腥的滅門之夜,而是在更早、更久遠的時光深處!
在祖父書房那幅泛黃的《玄門同氣圖》上!在那張描繪著當年師門長輩齊聚的畫捲上!那個站在祖父身邊,笑容溫和,眼神清亮,被祖父親切地拍著肩膀的青年…那個被他年幼時,帶著孺慕之情喚作“玄冥師叔”的人!
“玄…玄冥…師叔…?” 一個破碎的、難以置信的、帶著童年最後一絲溫暖回響的稱呼,不受控製地從林九淵撕裂般疼痛的喉嚨裏擠了出來。這聲音如此微弱,如此顫抖,在死寂的祭壇上卻清晰得如同驚雷!
“嗬…嗬嗬嗬…” 玄冥那覆蓋著鱗片的右半邊嘴角,緩緩向上勾起一個扭曲的弧度,那半張清俊人臉上的薄唇,卻依舊緊抿著,形成一種極致的割裂感。他那隻金色的豎瞳,帶著一種近乎變態的滿足,欣賞著林九淵臉上那瞬間崩塌的、混雜著驚駭、困惑、被至親背叛的劇痛以及最後一絲幻想破滅的絕望神情。
“難為你,” 玄冥的聲音依舊沙啞冰冷,卻帶上了一種奇異的、令人骨髓發寒的“溫柔”,“還記得我這個…‘師叔’。”
“轟——!!!”
林九淵腦中最後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崩斷!滅門之夜的衝天火光與血光,祖父臨死前不甘的怒吼,那貫穿胸膛的、覆蓋黑鱗的手爪…與眼前這張半人半妖、帶著戲謔“笑容”的臉,瞬間重疊!滔天的恨意、被至親背叛的極致痛苦、以及鎮靈珠感受到同源妖力而更加狂暴的陰寒力量,如同失控的火山在他體內轟然爆發!
“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混合著龍吟與野獸瀕死般絕望的咆哮,撕裂了祭壇的死寂!林九淵周身的黑斑瘋狂蔓延,瞬間覆蓋了他大半張臉,赤紅與幽藍的光芒在他眼中瘋狂交替閃爍!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腳下的玄冥鐵竟被踏出蛛網般的裂痕!濃烈的、帶著毀滅氣息的冰冷死氣如同實質的黑色風暴,直衝祭壇頂端的玄冥!
“師叔?!他是…玄冥?!” 下方,雲遊子如遭雷擊,枯瘦的身體劇烈一晃,手中的三清鈴“叮鈴”一聲脆響,青光驟然大盛又瞬間黯淡!他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玄冥那張半妖化的臉,震驚、難以置信、還有一絲深埋的悲憤,“他…他不是…早已…早已隕落在‘鎖妖淵’了嗎?!怎會…怎會變成如此…妖物?!”
烏婆婆渾濁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握著蛇頭骨杖的枯手第一次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周身的灰黑蠱霧劇烈翻騰,如同受驚的蛇群。“半…半妖…幽冥閣主…竟是他?!” 她沙啞的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懼,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阿箬更是渾身冰涼,麵具下的小臉血色盡褪,清澈的眼眸中隻剩下純粹的、麵對深淵巨獸般的驚駭。她甚至忘了呼吸,隻是本能地將昏迷的蘇青鸞護得更緊。
“嗬…嗬…” 祭壇邊緣,倒在血泊中的鐵三炮,僅存的獨眼艱難地轉動,看著那半人半妖的身影,又看向狀若瘋魔的林九淵,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嘴角卻咧開一個極其慘烈、混合著無盡悲憤與絕望的弧度,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一口混雜著內髒碎塊的黑血,狠狠啐向陳疤臉跪拜的方向。無聲的詛咒,在他眼中燃燒。
麵對林九淵那足以撕裂一切的狂暴衝擊,祭壇頂端的玄冥,那張半人半妖的臉上,卻露出了更加濃烈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那隻覆蓋著黑鱗的右手,隻是對著下方狂暴衝來的身影,極其隨意地,輕輕向下一壓。
“嗡——!”
祭壇頂端,那九尊無麵血晶神像手中的符文,驟然爆發出刺目的猩紅光芒!一股遠比之前強大數倍、粘稠如同實質血海的恐怖精神威壓,如同九座無形的大山,轟然降臨!瞬間將林九淵連同他掀起的黑色風暴,狠狠壓在了祭壇冰冷的基座之上!
“噗!” 林九淵猛地噴出一口帶著冰碴的黑血,狂暴的氣勢為之一滯!他單膝跪地,布滿黑斑和暴凸血管的雙手死死撐在玄冥鐵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試圖抵抗那幾乎要將他靈魂都碾碎的恐怖壓力。黑斑在巨大的壓力下加速向額頂蔓延,右眼的血紅瘋狂閃爍,左眼的幽藍冰霧劇烈翻騰,彷彿有另一個冰冷的存在正在他體內蘇醒、掙紮!
“別急,我的好師侄。” 玄冥居高臨下,金色的豎瞳中流淌著冰冷的愉悅,聲音如同毒蛇吐信,“你的‘價值’,才剛剛開始。待這煉幡爐點燃,你體內這‘鑰匙’真正覺醒之時…我會讓你,與你的祖父,在九幽黃泉之下…好好團聚!”
他的目光掃過下方被鎮壓的林九淵,掃過驚駭欲絕的眾人,最後落在那懸浮於掌心、正與“萬龍歸墟”巨柱基座凹槽產生強烈共鳴的青銅鼎殘片之上。覆蓋著黑鱗的右手,帶著一種掌控命運般的從容,緩緩地、不容抗拒地,將那塊拚合的核心殘片,朝著那閃爍著幽暗光芒的凹槽,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