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隙狹窄而幽深,如同巨獸咽喉深處的一道裂痕。外麵暴風雪的咆哮被厚重的岩壁隔絕,隻剩下沉悶模糊的嗚咽,反而更添幾分壓抑的死寂。空氣冰冷刺骨,帶著岩石和萬年寒冰特有的腥氣。
林九淵半跪在冰冷堅硬的岩地上,布滿凍瘡和血痕的手指,正極其小心地用一塊浸了藥汁的、相對幹淨的布片,擦拭著蘇青鸞嘴角殘留的、已經半凝固的粘稠黑血。那刺鼻的硫磺惡臭混合著血腥味,在狹小的空間裏彌漫,如同死亡的歎息。
蘇青鸞的頭無力地靠在他臂彎裏,雙目緊閉,長而密的睫毛在慘白如紙的臉上投下脆弱的陰影。灰白的長發沾著血汙,散亂地鋪陳在冰冷的岩石上。眉心的暗紫色蠱紋,在陽炎符爆發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寂,不再閃爍幽光,顏色卻彷彿更深沉了幾分,如同徹底烙印進皮肉骨髓的死亡印記。她的呼吸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每一次細微的起伏,都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嘶啞雜音。三隻蘊靈蠱吸附在心口獸皮之下,那點微弱的溫潤脈動,此刻微弱到了極限,間隔的時間越來越長,彷彿隨時會徹底停止。
每一次擦拭,指尖傳來的冰冷觸感都讓林九淵的心髒如同被冰錐刺穿。赤紅的雙眼中,焚盡九幽的暴戾與噬骨的絕望瘋狂交織,幾乎要將他撕裂。胸口的鎮靈珠黑斑,在巨大的情緒衝擊和這冰窟深處彌漫的、比外界更加沉凝古老的陰寒氣息刺激下,搏動得異常劇烈!那蛛網般的暗紫色紋路已經蔓延過鎖骨,向著肩胛擴散!一股股冰冷死寂、帶著毀滅衝動的暴戾氣息,如同失控的洪水,在他四肢百骸瘋狂衝撞,試圖將他拖入徹底的瘋狂!
“青鸞…撐住…就快到了…” 他嘶啞的聲音在冰隙中低低迴蕩,如同受傷孤狼的嗚咽,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的腥甜。他不知道是在安慰她,還是在麻痹自己。昆侖仙草冰心玉髓,是他們唯一的希望,也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若尋不到…他不敢想。
“咳咳…” 鐵三炮靠在另一側的岩壁上,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吐出一口帶著冰碴的血沫。他臉色慘白如紙,金屬假腿在剛才的亡命奔逃中似乎受到了撞擊,連線處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僅存的右手死死捂著肋下,那裏在撞擊冰壁時受了內傷。他僅存的右眼布滿血絲,死死盯著氣息奄奄的蘇青鸞,又看向林九淵胸口那不斷搏動、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斑,眼中是深不見底的憂慮和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凶悍。“媽的…這鬼地方…那仙草到底在哪個犄角旮旯?再拖下去…”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蘇青鸞的狀態,已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林九淵體內那鬼珠子,也像個隨時會炸的炸彈。
林九淵猛地抬起頭,赤紅的雙眼如同燃燒的炭火,死死盯著冰隙深處那片更加濃鬱的黑暗。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精純的…生機?不,更像是一種沉澱了萬載歲月、源於大地本源的生命氣息,混合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寒冽,正從黑暗深處隱隱傳來!這氣息,與滲棺黑血的汙穢、雪妖的怨毒冰寒截然不同!純淨、古老、帶著一種令人靈魂安寧的沉凝!
“在那邊!” 林九淵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野獸般的嘶啞和狂喜!他小心翼翼地將蘇青鸞重新背起,用布帶固定好。這一次,她的身體似乎更輕了,冰冷得如同萬載玄冰雕琢而成。
“走!” 鐵三炮也強提一口氣,僅存的右手撐著冰鎬,拖著傷腿和受損的假肢,咬牙跟上。金屬假腿在冰麵上刮擦出刺耳的聲音,在死寂的冰隙中格外清晰。
兩人循著那絲微弱的生命氣息,在狹窄崎嶇的冰隙中艱難穿行。光線越來越暗,寒氣卻詭異地減弱了,空氣中那股岩石的腥氣被一種極其淡雅的、彷彿新雪初融混合著萬年草木的清香所取代。腳下的冰麵也變得溫潤光滑,不再是刺骨的寒,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沁人心脾的涼意。
轉過一道巨大的冰棱屏障,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被萬載玄冰穹頂覆蓋的天然冰窟,呈現在眼前!
冰窟內並非想象中純粹的冰封世界。穹頂垂落著無數晶瑩剔透的冰棱,折射著不知從何處透入的、如同月光般清冷的微光,將整個空間映照得一片朦朧夢幻。冰窟中央,並非堅冰,而是一片罕見的、沒有被凍結的黑色沃土!泥土呈現出一種肥沃的、近乎於墨玉的色澤,散發著濃鬱的生命氣息。
而在這片沃土的中心,生長著一株奇異的植物!
它隻有尺許高,通體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流動的冰藍色澤!葉片並非草木質地,反而如同最純淨的藍水晶雕琢而成,薄如蟬翼,邊緣縈繞著淡淡的、如同星塵般的冰霧。在植株頂端,並非花朵,而是凝結著一顆鴿卵大小、形狀並不規則的“果實”。那“果實”完全由流動的、散發著柔和白光的液態寒髓構成,內部彷彿有無數細小的冰晶在緩緩旋轉、生滅,散發出令人靈魂都為之純淨、為之顫栗的磅礴生命寒力!正是他們苦苦追尋的——冰心玉髓!
僅僅是遠遠觀望,那精純的生命寒力散發出的氣息,就讓林九淵體內瘋狂躁動的鎮靈珠黑斑都為之一滯!背上的蘇青鸞,眉心的死寂蠱紋似乎也極其微弱地波動了一下,那微弱到幾乎消失的呼吸,彷彿都稍稍平穩了一絲!
希望!近在咫尺!
然而,就在兩人被這仙草光芒吸引,心神激蕩的瞬間!
轟!!!
一股沉重如同山嶽崩塌的腳步聲,猛地從冰窟另一側的巨大陰影中傳來!伴隨著腳步聲的,是一股浩瀚、蒼茫、帶著洪荒凶獸般純粹蠻力的恐怖威壓,如同無形的海嘯,瞬間席捲了整個冰窟!
林九淵和鐵三炮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胸口!氣血翻騰,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穩!林九淵更是感覺背上的蘇青鸞身體猛地一顫!
陰影之中,一個龐大的身影緩緩站起!
那是一隻…巨猿!
它身高接近三米,體型壯碩得如同移動的小山!通體覆蓋著濃密而厚實的、如同昆侖新雪般純淨無瑕的白色長毛!巨大的頭顱上,一雙銅鈴般的眼睛並非猩紅或暴戾,反而呈現出一種如同最古老琥珀般的金棕色!眼神深邃、沉靜,帶著一種洞穿歲月、看透萬物的滄桑智慧,以及…不容侵犯的絕對威嚴!
它僅僅是站在那裏,就彷彿與這片孕育仙草的冰窟融為一體,成為了這片空間不可分割的守護意誌!那浩瀚的威壓,並非針對性的殺氣,而是一種源自生命本源的、更高層次存在的自然威懾!
白毛巨猿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闖入的三人。在林九淵背上蘇青鸞眉心的蠱紋和他胸口鎮靈珠的黑斑上停留了一瞬,那雙金棕色的巨眼中,似乎掠過一絲極其人性化的、如同智者看到汙穢般的厭惡與冰冷。它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冰心玉髓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守護之意。
“仙草…守護者…” 鐵三炮的聲音幹澀沙啞,充滿了駭然。他僅存的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裏隻剩下那個被拍得有些變形的擴音喇叭頭。麵對這種層次的存在,他那些簡陋的“新裝備”,如同孩童的玩具。
林九淵赤紅的雙眼死死盯著那白毛巨猿,體內鎮靈珠的暴戾被這浩瀚的威壓強行壓製,但一股更加深沉的、源自骨髓的寒意卻升騰起來。這巨猿…絕非依靠蠻力能抗衡的存在!他甚至感覺,對方一個念頭,就能將他們徹底碾碎在這冰窟之中!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向前邁了一步,將背上的蘇青鸞小心地放下,讓她倚靠在一塊相對溫潤的冰岩旁。然後,他麵對著那如同冰雪山巒般的巨猿,深深地彎下了腰,行了一個古老的、表示尊敬與懇求的禮節。動作牽動了全身的傷痛和珠體的侵蝕,讓他身體微微顫抖。
“尊貴的守護者…” 林九淵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懇切,每一個字都如同從胸腔中擠壓而出,“我的朋友…身中蝕心絕咒,命懸一線…唯有冰心玉髓…能救她性命…懇請尊駕…賜予仙草…林九淵…願付出任何代價!”
冰窟內一片死寂。隻有冰心玉髓散發出的柔和白光,在靜謐地流淌。
白毛巨猿那雙金棕色的、充滿智慧與滄桑的巨眼,靜靜地注視著深深鞠躬的林九淵。它巨大的鼻孔微微翕動,似乎在嗅著什麽。片刻,它那低沉、渾厚、如同冰川移動摩擦般的聲音,在冰窟中緩緩響起,帶著一種古老而清晰的意念,直接烙印在兩人的靈魂深處:
“純淨…龍氣…”
“交換…”
這意念簡單、直接,卻如同冰冷的法則,不容置疑。
純淨龍氣?!
林九淵猛地抬頭,赤紅的雙眼中充滿了愕然和一絲荒謬的絕望!龍氣?那是傳說中支撐大地龍脈、蘊養萬物的本源力量!虛無縹緲!他們三人,一個身負反噬的邪珠,一個身中絕命蠱毒,一個隻剩半條命的殘兵…去哪裏尋找純淨龍氣交換?!
鐵三炮也懵了,僅存的右眼瞪得溜圓。龍氣?這玩意兒是能拿來當錢使的嗎?!
巨猿的目光依舊平靜,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交易規則。它巨大的身軀緩緩移動了一下,擋在了冰心玉髓的前方,如同亙古不變的冰雪屏障。那浩瀚的威壓,無聲地宣告著:無龍氣,無仙草。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剛剛燃起的希望火苗徹底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