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以舒是在一個毫無防備的週二下午,得知自己要外派京市的。
那天她正埋頭審一部稿子,是一本關於城市漫遊的散文集,作者寫到了京市衚衕的四季——春天槐花飄香,夏天樹蔭濃密,秋天銀杏金黃,冬天雪落無聲。她讀到“秋天銀杏金黃”那一頁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腦海裡忽然閃過那座四合院和滿樹的金黃。
就在這時候,主編辦公室的門開了,總編周明遠探出頭來,叫了一聲:“以舒,你來一下。”
安以舒放下稿子,走進主編辦公室。周明遠五十齣頭,頭髮花白,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看起來像個溫和的學者,但做事風格雷厲風行,在出版圈裡是出了名的。
“坐。”周明遠指了指對麵的椅子,把一份檔案推過來,“你看看這個。”
安以舒低頭一看,是一份出版社與北京某文化傳媒公司的戰略合作協議,附了一份人員外派方案。
“我們和京市那邊的一家公司簽了合作框架,雙方要聯合開發一套文學IP專案,週期一年。”周明遠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落在安以舒臉上,“這個專案很重要,需要在那邊常駐一個人,負責雙方的溝通和專案推進。我考慮了一圈,覺得你最合適。”
安以舒愣了一下。
京市。
一年。
她的大腦在那一瞬間飛速運轉,各種念頭像煙花一樣炸開。京市,那個她隻待了五天的城市,那條種著銀杏的衚衕,那場不期而遇的雨,那把黑色的長柄傘,那雙深灰色的眼睛。
“為什麼是我呢?”她問。
周明遠笑了笑:“第一,你的專業能力夠,文學素養和專案把控能力在咱們社年輕編輯裡是拔尖的。第二,你去過北京,對那邊不算陌生。第三——”他頓了一下,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你單身,沒有家庭負擔,社裡其他有家有口的編輯都不太方便。”
安以舒被這個理由噎了一下,但不得不承認周明遠說的是事實。
“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周明遠說,“待遇方麵,外派期間有額外補貼,住宿由對方公司安排。你回去好好想想,下週給我答覆。”
安以舒拿著那份檔案走出主編辦公室,在走廊裡站了幾秒鐘,然後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把那幾頁紙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林晚從隔壁工位探過頭來,一眼就看到了檔案抬頭上的“北京”兩個字。
“京市?!”林晚的聲音又拔高了,“你要去北京了?”
“外派,一年,還沒定。”安以舒把檔案翻過來扣在桌上,不想讓太多人看到。
“一年!”林晚的眼睛瞪得溜圓,“那你去不去啊?”
安以舒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白色的日光燈,想了幾秒鐘,說了一句模稜兩可的話:“再說吧。”
但她的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不是因為京市有多好,不是因為外派補貼有多高,甚至不是因為這是一個多好的職業機會。
而是因為她想起了一個人。
一個她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安以舒自己都覺得荒唐。她在京市隻待了五天,和那個人隻說了幾句話,加起來不超過三分鐘。她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做什麼工作,不知道他多大年紀,甚至連他的臉都已經有些模糊了——隻記得那雙眼睛,很深,很沉,像秋天的潭水。
她居然因為一個陌生人,對一座城市產生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安以舒覺得自己的腦子大概是被北京的秋風吹傻了。
她拿起桌上的紅棗枸杞茶喝了一口,把那份檔案塞進抽屜裡,重新翻開那本城市漫遊的散文集,繼續審稿。
但她的目光落在那頁紙上,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三天後,安以舒給了周明遠答覆:“我去。”
周明遠顯然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點了點頭,讓她儘快把手頭的工作交接一下,兩周後出發。
接下來的兩周,安以舒忙得腳不沾地。手頭的幾部稿子要移交給同事,正在跟進的專案要寫好交接備忘錄,還要和京市那邊的公司對接確認外派的具體安排。林晚自告奮勇幫她整理行李清單,從深城的氣候到京市的氣候,從薄外套到羽絨服,列了滿滿一頁A4紙。
“我跟你說,京市的冬天不是鬧著玩的,”林晚一邊往清單上加“加絨秋褲”一邊說,表情嚴肅得像在交代遺言,“零下十幾度,你那些南方的小裙子小外套統統沒用。還有,京市很乾的,你得多帶點補水的護膚品,不然你的臉會像老樹皮一樣裂開。”
安以舒被她形容的畫麵嚇得趕緊往購物車裡加了兩罐高保濕麵霜。
出發那天是十一月六號,深城還是二十多度的溫暖天氣,安以舒穿著一件薄風衣,推著一個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背著一個雙肩包,在寶安機場的候機大廳裡給爸媽打了個電話。
電話那頭,安媽媽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什麼?你要去京市一年?你這孩子怎麼不早點說!”
“媽,我跟你說過的,上週就說了。”
“你上週說的是‘可能要去’,你沒說‘確定要去’啊!”
安以舒無奈地笑了:“好了好了,確定了,今天就走了。到了給你報平安。”
“京市冷,你多穿點!你那個風衣不行的,到了趕緊買羽絨服——”
“知道了知道了,要登機了,掛了。”
安以舒掛了電話,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拎起揹包,排隊登機。
飛機起飛的時候,她靠在舷窗邊,看著窗外的城市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積木。深圳的陽光很好,雲層之上更是萬裡無雲,金色的光灑在機翼上,亮得有些刺眼。
她閉上眼,耳機裡放著一首慢悠悠的民謠,吉他聲溫柔得像南方的晚風。
三小時後,飛機降落在首都國際機場。
安以舒推著行李箱走出到達大廳的時候,一陣乾燥而凜冽的冷風迎麵撲來,帶著北方冬天特有的那種毫不含糊的寒意。她打了個哆嗦,把風衣的領子豎起來,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深城還是夏天,京市已經是冬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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