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以舒回到深城的第三天,生活就恢復了原來的節奏。
她的生活很簡單,甚至可以說是單調。早上七點半起床,洗漱、換衣服、做一杯手沖咖啡,八點十分出門,坐地鐵,五站,出站步行八分鐘,九點之前坐到出版社的工位上。下午六點下班,有時候加班到七八點,回家路上在樓下的便利店買一份飯糰或者沙拉,吃完洗個澡,看會兒書或者修修照片,十一點準時關燈睡覺。
兩點一線,周而復始。
同事林晚說她的生活像一張精確到分鐘的時間表,沒有任何驚喜,也沒有任何意外。
“你才二十六歲,怎麼活得跟六十歲退休老太太似的?”林晚趴在工位隔板上,看著安以舒桌上那杯冒著熱氣的紅棗枸杞茶,一臉恨鐵不成鋼。
安以舒笑了笑,把茶杯往旁邊挪了挪,繼續翻手裡的稿子:“六十歲老太太的生活纔不安逸呢,人家跳廣場舞、旅遊、帶孫子,忙得很。”
林晚被她逗笑了,又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說:“說真的,你在北京那幾天,有沒有遇到什麼艷遇?比如帥氣的計程車司機啊,咖啡館裡搭訕的文藝青年啊什麼的。”
安以舒翻稿子的手頓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故宮那場雨,想起那把黑色的長柄傘,想起傘下那個男人的眼睛。
深灰色的,沉而專註,像深秋的潭水。
“沒有。”她說,垂下眼簾,繼續翻稿子。
林晚不死心:“真的沒有?你騙我吧?你在京市待了五天誒,五天!以你的長相,走在街上不可能沒有人搭訕。”
安以舒想了想,說:“有一個給我撐傘的。”
“撐傘的?!”林晚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引得周圍的同事紛紛側目。她連忙捂住嘴,又湊過來,眼睛裡冒著八卦的光,“什麼樣的?帥不帥?有沒有加微信?”
“沒有加微信,”安以舒說,“就……撐了一會兒傘,聊了幾句,然後就分開了。”
“聊了幾句?聊了什麼?”
安以舒回憶了一下,說:“他問我是不是來旅遊的,我說是,從深城來的。他好像是京市人。然後我說我要走了,就……”
“就走了?!”林晚一臉不可思議,“你就這麼走了?你都沒問人家叫什麼名字?”
安以舒想了想,她確實沒有問。
甚至連一句“你叫什麼名字”都沒有說。
她當時隻是覺得,一個陌生人,在雨天裡給她撐了一把傘,說了幾句話,然後各走各的路,這本來就是人與人之間最正常的交集。不需要留名字,不需要加微信,不需要把每一次相遇都變成一段關係。
但不知道為什麼,回到深城之後的這幾天,她偶爾會想起那個人。
不是刻意的,就是某些瞬間——比如下雨的時候,比如在地鐵裡看到有人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比如翻到在北京拍的那組故宮照片——那個人的樣子就會忽然浮上來,像水麵下的一條魚,倏忽出現,又倏忽消失。
安以舒把這歸結為“旅途後遺症”。人在旅途中的感官比平時更敏銳,遇到的人和事也更容易在記憶裡留下痕跡,等回到日常的軌道上,那些痕跡就會像退潮後的貝殼一樣,散落在沙灘上,偶爾被浪花翻出來,看一眼,又埋回去了。
她把北京拍的照片整理好,挑了九張發在微博,配了一行字:“北京的秋天,是會被記很久的那種秋天。”
照片裡有金女士家的銀杏樹和橘貓,有故宮的雨和宮牆,有衚衕裡的青磚灰瓦和門墩,還有角樓和護城河的倒影。最後一張是她用手機自拍的——站在一棵銀杏樹下,陽光透過枝葉落在她臉上,她笑得眉眼彎彎,像一朵被秋陽曬開了的花。
發出去不到十分鐘,點贊和評論就刷了幾十條。林晚評論:“這個撐傘的是誰?!我不信你沒有艷遇!!!”後麵跟了一長串感嘆號。
安以舒沒有回復那條評論。
她把手機放到一邊,繼續修圖。螢幕上的遊標停在最後一張照片上——那是在禦花園的古柏前拍的,雨絲密密地織成一道簾子,古柏的枝幹蒼勁有力,像一幅水墨畫。照片的右下角,有一個模糊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影子,像是一個撐著傘的人。
安以舒盯著那個影子看了幾秒,然後把它裁掉了。
她不知道為什麼。
與此同時,兩千公裡外的北京,沈硯京正坐在俱樂部包廂的沙發上,手裡握著一杯威士忌,目光卻不在杯子上,也不在任何一個人身上。
何旭攢的這個局,來的人比上次多了不少。
包廂裡煙霧繚繞,燈光昏暗而曖昧,音響裡放著一首不知名的爵士樂,慵懶的薩克斯聲混著冰塊在玻璃杯裡碰撞的脆響,整個空間瀰漫著一種說不出的頹靡氣息。
人多了,自然就不隻是上次那幾個。
除了何旭、陸鳴、程越、宋野這幾個老麵孔,還多了一些生麵孔——有做投資的,有做傳媒的,有家裡從政的,還有一些何旭不知道從哪裡叫來的、在京城社交圈裡很活躍的男男女女。偌大的包廂裡坐了十幾個人,沙發上、吧檯邊、牌桌旁,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喝酒、聊天、打牌,笑聲和碰杯聲此起彼伏。
沈硯京一個人坐在角落的單人沙發上,像一尊與世隔絕的雕塑。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露出一截鎖骨和頸側利落的線條。袖口隨意捲到小臂,手裡握著威士忌杯,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水痕。他整個人陷在沙發裡,一條腿隨意地搭在另一條腿上,姿態鬆散到了極致,像一頭懶洋洋的、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的獵豹。
但他的眼睛不是懶洋洋的。
那雙眼睛半闔著,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層淡淡的陰影,目光落在茶幾上某個虛無的點上,像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沒看。偶爾有人跟他說話,他就抬一下眼皮,簡短地回一兩個字,然後目光又落回去了。
何旭從牌桌上抬起頭,看了沈硯京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這一晚上,沈硯京幾乎沒怎麼說話,酒倒是沒少喝。威士忌一杯接一杯,喝得不緊不慢,像是喝水一樣。但他的表情始終沒有變化,沒有醉意,沒有情緒,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何旭嘆了口氣,把手裡的牌扔到桌上,站起來,端著自己的酒杯走過去,一屁股坐到了沈硯京旁邊的扶手上。
“我說,”何旭碰了碰他的杯沿,“你這兩天到底怎麼了?從那天晚上開始就不對勁。故宮也去了,機票也訂了,你到底去不去深城?”
沈硯京沒說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何旭急了:“你到底什麼打算?你跟我說說,我幫你參謀參謀。”
沈硯京把酒杯擱在膝蓋上,修長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指節微微泛白。他偏過頭看了何旭一眼,那眼神裡沒什麼情緒,但何旭跟他認識二十多年了,硬是從那雙冷淡的眼睛底下讀出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那不是煩躁,不是焦慮,而是一種……
何旭想了半天,找到一個詞——剋製。
沈硯京在剋製自己。
“還沒想好。”沈硯京終於開口了,聲音低而沉,被爵士樂蓋住了大半,但何旭聽得清清楚楚。
“什麼叫還沒想好?”何旭皺眉,“你要去就去,不去就拉倒,你沈硯京什麼時候這麼婆婆媽媽過?”
沈硯京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又喝了一口酒,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把空杯子擱在茶幾上,整個人往沙發裡陷得更深了。他伸手扯了扯領口——雖然領口已經解開了兩顆釦子,但這個動作更像是一種下意識的、想要透氣的本能。
他閉上眼,腦海裡又浮現出那個畫麵。
故宮,雨幕,古柏。
她站在雨裡,舉著相機,專註得像全世界隻剩下了她和那棵樹。
她轉過身來看到他的時候,眼睛裡有一點驚訝,一點茫然,還有一點……他說不上來。她往他身邊靠的那一下,很近,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她撐開那把淺藍色的小碎花傘,朝他揮手說“有緣再見”,然後轉身走了。
沈硯京睜開眼。
他想,何旭說得對,他確實沒有這麼婆婆媽媽過。
以前他對一個人有興趣,從來不需要想這麼多。那些往他身上撲的人,他看得上就玩玩,看不上就客氣地請走,乾淨利落,不留後患。他從不需要“想”,因為他不在意。
但這次不一樣。
他連她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都一無所知,甚至連她的聲音都隻聽過那麼短短幾句。他隻知道她的名字、她的職業、她住在哪座城市,而這些資訊,全是何旭幫他查來的,不是她親口告訴他的。
他不想用那種方式靠近她。
沈硯京做生意的這些年,見過太多用手段、用心計、用資源去“搞定”一個人的案例。他知道自己如果想查,能把安以舒從幼兒園到現在的所有資訊翻個底朝天,他知道自己如果想見,能讓她“巧合”地出現在他麵前一百次。這些事情對他來說太容易了,容易到不值一提。
但正是因為太容易了,他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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