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京公司上市的訊息,在京市那個圈子裡傳得很快。不是因為他高調,恰恰是因為他太低調了,低調到很多人不知道沈家這個小兒子在外麵到底在做什麼。
訊息出來的時候,不少人的第一反應是“沈懷遠家那個做生意的老三”,第二反應纔是去看市值。看完之後,很多人沉默了。不是驚訝,是一種“原來已經這麼大了”的後知後覺。
沈懷遠是在部裡知道這個訊息的。不是兒子告訴他的,是辦公室的同事在午休時刷到新聞,拿著手機過來問“沈部,這是你家老三吧”。
沈懷遠看了一眼螢幕,上麵是沈硯京在敲鐘儀式上的照片,白襯衫,深灰領帶,表情淡淡的,站在一群人中間,不像是主角,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會先落在他身上。
沈懷遠看了兩秒,把手機還回去,說了一個字“是”,語氣平淡得像在確認一份普通的檔案。同事還想多說幾句,沈懷遠已經低下頭繼續看手裡的材料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好像兒子公司上市這件事,和他桌上那堆待批的檔案一樣,是需要處理但不值得大驚小怪的事。
但下班回到家,金女士發現他今天不太一樣。他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沒有多說話,沒有特別高興,但他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的時候,嘴角是微微彎著的。
金女士給他端了一杯茶,隨口問了一句“今天有什麼好事”,沈懷遠放下報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硯京那個公司上市了”。
金女士愣了一下,她不太懂這些,但她知道上市意味著什麼,她看了沈懷遠一眼,發現他嘴角那個弧度還在,就笑了,說“你高興就高興,裝什麼”。沈懷遠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
第二天,沈懷遠在部裡的感受就不一樣了。開會的時候,有人特意走過來跟他說“沈部,恭喜啊,令郎年輕有為”,他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語氣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但這樣的人不是一個,是很多個。從走廊到會議室,短短一段路,他被人攔下來三次,說的都是差不多的話——“沈部,你家老三了不得啊”“沈部,虎父無犬子”“沈部,改天讓令郎給我們講講經驗”。
沈懷遠一一應付了,表情始終淡淡的,不熱絡也不失禮。回到辦公室關上門,他坐下來,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他也沒叫人換。他看著窗外發了會兒呆,不知道在想什麼。
訊息傳到沈硯京大哥沈硯庭那裡的時候,他正在部裡開會。手機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何旭發來的訊息,
就一句話:“你弟弟牛逼啊。”沈硯庭沒回,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繼續開會。
散會之後他纔開啟新聞仔細看了一遍,看完之後給沈硯京發了一條訊息,四個字:“看到了,挺好。”沈硯京回了兩個字:“嗯。”兄弟之間的對話就是這樣,簡短到外人覺得冷淡,但他們自己知道,這已經是全部了。
沈硯庭不會說“我為你驕傲”,沈硯京不會說“謝謝哥”,但他們都知道對方的意思。
老二沈硯辭在部隊,訊息傳得慢一些。他是晚上訓練結束看手機才知道的,看到之後沒有發訊息,直接打了電話。
沈硯京接的,沈硯辭說了句“公司上市了”,沈硯京說“嗯”,沈硯辭說“挺好”,沈硯京說“嗯”,然後兩個人沉默了兩秒,沈硯辭說“掛了”,沈硯京說“好”。電話掛了。
沈硯辭的戰友問他“誰啊”,沈硯辭說“我弟”,戰友問“什麼事”,沈硯辭說“沒什麼”。他沒說公司上市的事,因為他覺得這是私事,不需要跟外人說。但那天晚上他熄燈之後躺在鋪上,翻來覆去好一會兒才睡著,
腦子裡想著他那個從小就不走尋常路的弟弟,從老爺子問他“將來想做什麼”他說“做生意”到現在,一晃這麼多年了,他真的做成了。
沈懷遠是在上市訊息出來的第三天晚上,打電話讓沈硯京回老宅吃飯的。
電話是金女士打的,但沈硯京知道這是老爺子的意思。
金女士在電話裡說“你爸說好久沒見你了,回來吃頓飯”,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情。沈硯京說“好”,掛了電話之後他看了安以舒一眼,安以舒正窩在沙發上看書,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問“怎麼了”,沈硯京說“週末回老宅吃飯”,安以舒“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看書。
過了一會兒她又抬起頭,表情有些微妙:“你爸媽知道了?”沈硯京看著她那副“知道瞭然後呢”的小心翼翼的表情,嘴角彎了一下,沒有回答。
週末,沈硯京一個人回了老宅。安以舒沒去,不是金女士沒叫,是沈硯京沒提。他覺得還沒到時候,不是怕什麼,是想再等等。
等他媽再喜歡她一點,等他爸再習慣“兒子有女朋友了”這件事一點,等她再去的時候不會覺得拘束、不會像第一次去男朋友家那樣緊張得連水都不敢多喝。
他在等一個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東西——她在老宅可以像在他公寓裡一樣,穿著他的舊T恤、頭髮亂得像雞窩、掛在他脖子上說“抱”。等那一天到了,他就帶她去。
沈硯京到老宅的時候,金女士正在廚房裡跟阿姨說菜。
她聽到院門響,從廚房探出頭來,看到沈硯京一個人進來,目光往他身後看了一眼,確認沒有人跟著,收回目光,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嘴角動了一下——不是不高興,是那種“我知道她沒來但我也沒指望她來”的、做足了心理準備但還是有一點點失落的動了一下。
沈硯京看到了,沒有解釋。
沈懷遠在書房。沈硯京走過去敲了門,裡麵傳來一聲“進來”。沈懷遠坐在書桌後麵,手裡拿著老花鏡,桌上攤著一份檔案,但沈硯京進門的時候他正看著窗外發獃,聽到動靜才轉過來。沈硯京叫了一聲“爸”,沈懷遠點了點頭,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說“坐”。
沈硯京坐下來,父子倆隔著書桌對坐,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這種沉默沈硯京很熟悉,從小到大的,沈懷遠不是那種會跟孩子聊天的父親,他表達關心的方式不是問“最近怎麼樣”,而是問“公司上市了”。
就像此刻,他放下老花鏡,靠在椅背裡,看著沈硯京,問了一句:“上市了?”沈硯京說“嗯”,
沈懷遠又問“順利嗎”,沈硯京說“順利”,沈懷遠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了。
好像這就是全部的對話,好像他叫兒子回來就是為了確認這兩個問題。
但沈硯京知道不是。因為他問完這兩個問題之後沒有說“那吃飯吧”,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這個動作重複了兩次,沈硯京就知道他有話要說,在組織語言。沈懷遠不是不會說話的人,他在部裡講話從來不需要準備,出口成章,邏輯嚴密,但麵對自己的小兒子,他有時候會顯得笨拙。
不是因為不善言辭,是因為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身份跟他說話——是領導?是父親?是過來人?
他試過用領導的語氣,沈硯京不理他;試過用父親的語氣,沈硯京嫌他囉嗦;試過用過來人的語氣,沈硯京說“時代不一樣了”。後來他就不怎麼說了,但不說不代表不想說。
“你那個女朋友,”沈懷遠終於開口了,語氣不太自然,像是第一次說這個詞,舌頭還沒捋順,“什麼時候帶回來吃個飯?”
沈硯京看了他爸一眼。沈懷遠沒有看他,低著頭看茶杯裡的茶葉,好像那幾片浮沉的葉子是什麼了不起的大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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