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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巷異實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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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王嫂的哭訴

天剛矇矇亮,清河巷13號的門就被拍得山響。早起遛彎的幾個老人看見,是巷尾開雜貨鋪的李嬸,臉色慘白得像糊窗紙,手裏死死攥著個皺巴巴、邊緣毛躁的平安符,正帶著哭腔喊:“王嫂!王嫂開門啊!出事了,我家那口子……我家那口子不對勁了!”

開門的王嫂,就是梅道真鄰居老王的妻子。不過四十出頭的年紀,眼下一片濃重的青黑,皺紋彷彿一夜之間深鑿了許多,神情裏透著掩飾不住的驚惶和一種被抽幹力氣的疲憊。她身後,客廳裏光線昏暗,隱約傳來老王絮絮叨叨、含混不清的唸叨聲,中間夾雜著指甲反複刮撓某種硬質表麵的“嚓嚓”聲,單調、粘滯,聽得人牙根發酸。

“李嬸,咋了?你慢點說。”王嫂的聲音幹澀發緊,側身讓李嬸進來,順手帶上門,彷彿想將那“嚓嚓”聲關在屋裏,也把外麵可能窺探的視線隔絕。

“慢不了啊!”李嬸幾乎是跌進門,反手抓住王嫂冰涼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我家那口子,昨兒半夜起夜,回來說看見窗戶外頭有個小孩,踮著腳,臉白白的一片,沒有眉眼,就貼在玻璃上朝裏看!眼對眼啊!他當時腿就軟了,連滾爬爬回來,嚇得直哆嗦,灌了半壺冷茶才緩過點氣。可躺下沒多久就開始發癔症,非說床底下有東西在叫他,要挖地!我和兒子按都按不住!折騰到後半夜才消停。早上起來更邪乎,你看——”

她哆嗦著手,把緊緊攥著的平安符在王嫂眼前展開。黃色的符紙已經汗濕揉皺,中央用鮮豔硃砂畫就的辟邪符文,此刻竟像被某種暗紅色的液體大麵積浸染過,硃砂的紅色與那汙漬的暗紅混在一起,暈開成一片令人不安的汙跡。更紮眼的是,符紙邊緣,粘著三四片濕漉漉、顏色已發黑捲曲的槐樹葉,葉脈在晦暗的光線下像凝固的血管。

王嫂看到那槐樹葉,瞳孔猛地一縮,像是被燙到般抽了口氣,臉色瞬間又白了一層。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恐懼回頭瞥了一眼自家緊閉的臥室門。門後,老王那令人心煩意亂的刮撓聲和含混的囈語還在繼續,彷彿在與李嬸帶來的恐怖資訊應和。

“不止我家,”李嬸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神經質的顫抖,湊近王嫂,“早起我去倒痰盂,碰見對門的劉奶奶拎著鳥籠子,魂不守舍的。她說她家那老貓,養了八年了,平時最乖不過,昨兒後半夜不知怎的,突然炸了毛,弓著背,尾巴粗得像雞毛撣子,就衝著……就衝著梅家那後生租的屋子方向,”她伸手指了指梅道真宿舍的方位,“叫了一宿!那叫聲,劉奶奶說,不像貓叫,倒像是……像是娃兒捱打時憋著氣的嚎,嗓子都叫劈了,滲人得很!天亮才歇下,現在躲床底下死活不出來,喂魚幹都不理。”

她喘了口氣,繼續道:“還有,早上收廢品的張老漢,拉板車路過巷子口那棵老槐樹(不是單位後院那棵,是巷子中央有些年頭的那棵),離著老遠就聞見一股衝鼻的怪味。湊近一看,樹底下好大一片地,濕漉漉、黑黝黝的,那味兒……張老漢說,像是鐵鏽混著爛木頭,還夾著一股子甜膩膩的腥氣,跟他年輕時在屠宰場後頭聞過的味有點像,但又不一樣,更……更惡心。”

王嫂聽著,隻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脊椎骨慢慢爬上來,手腳一片冰涼。梅家那後生……梅道真。自從那晚老王鬼使神差幫他翻陽台過來,家裏就像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怪事接踵而至。水管莫名滲暗紅粘液,地板上出現血手印般的簡筆畫,門縫下塞進濕冷的槐樹葉,還有老王……老王越來越不對勁的樣子,眼神發直,反應遲鈍,嘴裏時不時蹦出幾句聽不懂的咕噥。昨晚,朔月夜,老王更是整宿沒閤眼,不開燈,就直挺挺坐在客廳沙發裏,對著黑漆漆的電視機螢幕,用指甲一下一下,極其認真地摳著堅實的紅木沙發扶手,那“嚓嚓”聲像銼刀磨在人心上。嘴裏翻來覆去唸叨什麽“冷……房子漏風……弟弟不聽話……阿爹找……”她縮在臥室床上,用被子矇住頭,那聲音和刮撓聲卻無孔不入,恐懼像冰水淹沒了她。

難道,真是那個梅道真招來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這東西,還不肯隻待在一處,正順著某種看不見的脈絡,在巷子裏蔓延、傳染?

“不行,不能這麽下去了。”王嫂定了定神,強壓下喉頭的哽咽,對六神無主的李嬸說,“我認識一個東街的宋婆婆,早年聽人說起過,懂些鄉下鎮邪的門道,就是性子有點怪。我下午就去找她問問,看能不能請她來看看。你也別慌,回去看好家裏,門窗關嚴實,尤其夜裏。”

送走腳步虛浮的李嬸,王嫂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彷彿用盡了力氣。臥室裏丈夫那持續不斷的、非人的刮撓聲和含混囈語,像細密的針,紮著她的神經。她疲憊地抬眼,目光穿過客廳窗戶,不由自主地投向斜對麵那棟樓,梅道真租住的屋子。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沒有一絲光透出,死寂得如同一口深井,又像一隻閉上的、不懷好意的眼睛。

第二節:畫素裏的鬼影

陳昊是清河巷長大的孩子,剛滿十七,正在讀高三,但心思至少有一大半沒在堆成山的習題冊上。他癡迷一切超自然、都市傳說、未解之謎,自封為“民間超自然現象調查員”,還通過網路結識了幾個同好,組了個小群,經常在半夜溜出家門,用他省下早飯錢和打零工攢下的積蓄,淘換來的二手電磁場探測儀、改裝過的紅外熱成像手機攝像頭、高靈敏度錄音筆等“裝備”,去市裏傳聞鬧鬼或氣場異常的地方“采集資料”。

梅道真這個新搬來的租客,幾乎在住進來不久,就引起了陳昊的濃厚興趣。這人看著年紀不大,像是剛工作的,但總是獨來獨往,走路微微低頭,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眼神有些飄,沒什麽焦點,跟巷子裏的人也從無交流。最關鍵的是——陳昊的小道訊息很靈通,他聽說這人搬來後,巷子裏關於夜半奇怪腳步聲、若有若無的甜腥味、家裏小物件莫名移位或損壞的議論,就沒斷過。陳昊的“超自然雷達”嗡嗡作響,直覺告訴他,這個梅道真身上“有料”,而且不是一般的料。

朔月之夜過後,陳昊更是敏銳地察覺到,巷子裏的“氛圍”發生了某種微妙卻確切的變化。空氣裏那股之前偶爾飄過的、類似鐵鏽和腐爛槐花的甜腥味,似乎變得若隱若現,卻又無處不在,尤其在清晨和深夜。巷子裏那幾隻熟悉的流浪狗,變得焦躁不安,經常無緣無故對著空處低吠,或者夾著尾巴快速竄過巷子。最讓他驚疑的是,他家陽台那盆半死不活、靠天養的綠蘿,一夜之間,靠近梅道真宿舍窗戶那一側的幾條藤蔓,葉子竟然詭異地捲曲、發黑、枯萎,而另一側背對那邊的,雖然依舊蔫頭耷腦,卻還保持著綠色。

“絕對有情況!而且是‘大貨’!”陳昊按捺不住興奮,又帶著深入骨髓的緊張和恐懼。他決定進行一輪更專業、更近距離的定點觀測。

這天晚上十一點多,父母房間的燈早已熄滅,鼾聲隱約傳來。陳昊換上深灰色的連帽衫和運動褲,檢查了一遍裝置:電磁場探測儀電量滿格,靈敏度調至最高檔;舊手機改裝的攝像頭,紅外濾鏡和微光增強功能測試正常,固定在三米長的輕質自拍杆上;錄音筆換上新電池,次聲波錄製模式開啟。他像夜行的貓,悄無聲息地溜出家門,借著建築物和樹木的陰影,熟門熟路地摸到了梅道真租住樓房對麵,一棟早已廢棄、堆放雜物的舊柴房。他靈巧地爬上柴房側麵的矮牆,又抓住屋簷,翻上了坡度較緩的屋頂。這裏位置絕佳,視野開闊,正好能斜斜看到梅道真那間屋子的窗戶和一小部分陽台,距離約莫二十米。

夜色濃稠如墨,朔月之後的天空隻有幾顆疏星,無月。巷子裏一片死寂,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野貓的啼叫,反而襯得周遭更加寂靜。梅道真的窗戶一如既往地黑著,厚厚的窗簾拉得密不透風,沒有一絲光泄露。

陳昊趴伏在冰涼粗糙的瓦片上,緩緩調整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他先開啟電磁場探測儀,幽綠的表盤指標在背景值附近輕微晃動,讀數略高於平常,但在城市環境誤差範圍內。他架好自拍杆,將手機攝像頭對準那扇漆黑的窗戶,切換到紅外模式。螢幕上映出一片冰冷的深藍色,窗戶區域溫度均勻,略低於周圍牆壁,沒有異常熱源。耳朵裏塞著錄音筆的耳機,隻有極其細微的環境底噪,風聲,以及他自己有些過快的心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屋頂的寒氣透過衣服滲進來。陳昊手腳開始發麻,卻不敢有大動作。就在他懷疑自己是否判斷失誤,準備收工下次再來的念頭剛升起時——

紅外攝像頭的螢幕,忽然極其輕微地波動、扭曲了一下!

不是訊號幹擾那種雪花,更像是平靜水麵上被投入一顆小石子蕩開的、溫度差異造成的漣漪!雖然微弱,但在對焦清晰的紅外畫麵上,異常明顯!

陳昊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屏住呼吸,輕輕調整自拍杆,將焦距推到最遠,死死鎖定那扇窗。隻見螢幕上,梅道真那扇拉著厚重窗簾的窗戶,在窗簾底部與窗台接縫的狹窄縫隙處,隱約浮現出一團極其模糊的、輪廓不斷彌散的陰影。這陰影的溫度,比周圍冰冷的牆壁和窗簾略高一些,在紅外視角下呈現出一種暗淡的、汙濁的橙紅色調,與周圍的深藍形成微弱對比。它沒有固定形狀,像一團緩緩蠕動的粘稠煙霧,又像一個被強行按在二維平麵上的、不斷掙紮變形的立體物。

緊接著,放在手邊的電磁場探測儀,那根幽綠的表針猛地向右劇烈擺動,狠狠撞在限位柱上,發出“哢”一聲輕響,然後就像被釘死在那裏,一動不動!讀數瞬間飆升至儀器量程頂端!幾乎在同一時間,塞在耳中的錄音筆耳機裏,毫無征兆地炸開一陣低沉、混沌、彷彿由無數人用漏氣的氣管含混念誦交織而成的嗡鳴!那聲音並不響亮,卻極具穿透力,直往腦仁裏鑽,帶著一種令人心煩意亂、胸悶欲嘔的邪異節奏,時高時低,時斷時續。

陳昊的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鼓,太陽穴突突直跳,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衣。但他強行穩住顫抖的手,將紅外攝像頭死死對準那團模糊的陰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

大約過了令人窒息的十幾秒,螢幕上那團模糊的、溫度略高的陰影,似乎極其緩慢地“流淌”了一下,從窗簾底部的縫隙位置,向下移動了大約一掌的距離,停留在窗戶玻璃的下半部分。而隨著這次移動,它的輪廓似乎發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畸變,邊緣不再那麽彌散,反而勾勒出一種更加具體、也更加詭異的形態——那像是一個人形蹲踞的輪廓,蜷縮著,但肩膀和頭頂的部位,卻延伸出幾根不規則的、枝杈般的凸起!像是頭上長了角,又像是肩上扛著什麽扭曲的異物!

就在陳昊的呼吸幾乎停止,瞳孔因極度驚駭而放大的瞬間——

他手裏緊握的手機,螢幕毫無征兆地驟然一黑!不是電量耗盡的提示,不是自動鎖屏,是那種徹底的、猝死的黑暗,彷彿內部所有電路同時被無形的手掐斷!

幾乎同一時刻,旁邊電磁場探測儀上那根死死釘在頂端的表針,“啪”一下彈回零位,儀器發出幾聲短促的、無意義的電子雜音,隨即徹底沉寂。耳機裏那令人發瘋的詭異嗡鳴,也戛然而止,變成一片空洞的寂靜。

所有裝置,在同一秒,全部失靈、斷電。

柴房下麵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野貓淒厲到極點的慘嚎,那聲音充滿恐懼,隨即是爪子慌亂抓撓青石板和快速逃竄遠去的聲響。

陳昊僵在屋頂,大腦一片空白,隻有那紅外螢幕上最後定格的、肩膀上長著枝杈的蹲踞人形輪廓,和耳機裏殘留的、彷彿帶著實質重量的邪惡嗡鳴,反複灼燒著他的視網膜和耳膜。冰冷的夜風吹過,他猛地打了個寒顫,才發現自己牙關都在不受控製地輕輕磕碰。

他在屋頂又趴了足足二十分鍾,直到四肢凍得麻木,才用盡全身力氣,手腳並用地從柴房頂上爬下來,踉踉蹌蹌地溜回家。那一整夜,他蒙著被子,睜大眼睛,眼前卻不斷閃回那恐怖的輪廓和無聲的嗡鳴。他再也不敢輕易去“觀測”梅道真了,但心裏那個冰冷的認知卻愈發清晰、堅固:那個叫梅道真的人,恐怕早已不是“人”了。他,或者依附於他的東西,正在變得不穩定,正在將某種難以理解的“汙染”或“異常”,像輻射一樣泄漏到周圍的環境中。而整個清河巷,似乎正在這無聲的泄漏中,慢慢變質。

第三節:梅道真的察覺

梅道真不知道對麵柴房屋頂那個少年經曆的恐怖一幕。他從單位後院那個散發著甜腥與絕望的地洞爬出來,踉蹌著回到那間冰冷、死寂、床下嵌著棺材的宿舍時,感覺自己從裏到外都被掏空了,又像是被灌滿了沉重、汙濁、不斷散發著寒意的泥漿。靈魂彷彿在那場同歸於盡般的“穢氣”爆炸中,被撕碎、攪拌,然後胡亂塞回這具同樣千瘡百孔的皮囊裏。

臉上那涇渭分明的異樣紋路——左臉的灰敗如陳年汙漬,右臉的粗糙如老樹皴皮——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自身存在的詭異。他站在衛生間那麵曾映出過不屬於自己笑容的鏡子前,看了很久。鏡中的臉熟悉又令人毛骨悚然,眼神複雜地交織著揮之不去的疲憊、深藏的驚悸,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冰冷的疏離感。耳後那點慘白的、帶著詭異嫩芽的槐樹細枝,觸碰時傳來木頭般的堅硬和植物特有的微涼,頂端那抹嫩綠在昏暗光線中,顯得格外刺眼和不祥。

他嚐試像之前幾天那樣,靜下心來,去“傾聽”或“感知”體內的狀況。但這一次,反饋回來的感覺截然不同。之前的體內像是混亂喧囂的戰場,各種意念與力量在廝殺爭奪;而現在,戰場似乎暫時沉寂,留下的卻是一片被重度汙染、死寂與危險暗流並存的廢墟。“梅守晦”的執念碎片、“胞弟”的冰冷殘響、地底那恐怖存在留下的威壓烙印,還有他自己二十四年人生積攢的所有記憶、情緒、痛苦、麻木……全部被那場爆炸攪碎、混合、發酵,變成了一種難以名狀的、沉甸甸黏糊糊的“背景雜音”和“存在質感”,彌漫充盈在他意識的每一個角落,他身體的每一寸感知裏。他無法再清晰分辨出某個獨立的“聲音”或“念頭”,但它們又無所不在,如同他呼吸的空氣,帶著鐵鏽、腐爛槐花和泥土的甜腥腐朽氣息。

更讓他感到不安和隱隱恐懼的,是他開始察覺到,自己這副軀體,這個“汙染”的集合體,正在對外部世界產生被動而持續的影響。

起初是極其細微、容易被忽略的跡象。他從昏暗的樓道走過,頭頂那盞年久失修、接觸不良的聲控燈,明明前幾天維修工剛來看過說沒問題,卻在他經過的正下方時,毫無征兆地開始劇烈閃爍,明滅不定,發出“滋滋”的電流雜音,直到他走出兩三米外,才“啪”一聲恢複正常穩定發光。他去巷口那家熟悉的小賣部買最便宜的袋裝泡麵,店主接過錢,低頭在油膩的抽屜裏翻找零錢。當店主將幾枚硬幣和一張略舊的紙幣遞過來,梅道真的指尖剛碰到紙幣邊緣——那張紙幣接觸他麵板的部位,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捲曲、發黃、脆化,邊緣甚至出現焦黑的痕跡,像是被無形的低溫火焰瞬間燎過!店主愣了一下,拿起紙幣對著光線看了看,嘟囔著“這錢放潮了黴了?真是……”然後下意識地抬眼看了看梅道真,眼神裏多了幾分困惑和不易察覺的疏遠。

後來,這種影響變得稍微明顯了一些。他在單位食堂排隊打飯,隊伍緩慢移動。他前麵是兩個平時關係還算和睦的年輕同事,正低聲閑聊。當梅道真端著餐盤,無意間站得離他們稍近了些(並非有意,隻是隊伍移動),那兩人不知怎的,忽然因為一句無關緊要的玩笑話,聲音陡然拔高,語氣變得急躁,臉紅脖子粗地爭執起來,雖然很快被旁人勸開,但那股突如其來的火氣和尷尬,讓周圍一小片區域的氣壓都低了幾分。梅道真默默退開半步,心裏卻清楚,那一瞬間,他體內那片汙濁的“泥潭”似乎微微蕩漾了一下,一絲冰冷晦暗的“漣漪”不受控製地擴散了出去。

還有一次,午休後他從單位綠化帶旁的小路走回辦公室。路旁花壇裏種著些常見的月季和冬青,雖然疏於打理,但也還活著。當他經過一叢開得還算可以的月季時,靠近他這一側的幾朵花和幾片葉子,在他經過後的幾秒鍾內,花瓣和葉片明顯地耷拉、萎蔫下去,失去了光澤,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水分,而背對他的那一側則變化不大。

最讓他心驚的一次,發生在單位安靜的走廊。他抱著一摞需要歸檔的資料去新的檔案室,迎麵走來的是剛調來頂替吳老頭位置的年輕女同事,姓蘇,懷裏抱著厚厚一摞剛從庫房調出的舊檔案袋,堆得老高,擋住了部分視線。兩人在狹窄的走廊交錯而過時,梅道真已盡量側身避讓。然而,就在兩人肩膀幾乎擦過的刹那,蘇同事腳下穿著低跟皮鞋的左腳,毫無征兆地猛地一滑,整個人驚呼一聲,失去平衡,懷裏的檔案袋“嘩啦”一下向前拋撒出去,紙張飛揚。梅道真下意識地伸手想去虛扶一下(並未真正碰到),同時彎腰想幫她撿起散落最近的一個檔案袋。他的手指剛碰到那個牛皮紙檔案袋的封口——

“嗤啦……嘩……”

檔案袋裏塞得滿滿的、泛黃脆弱的舊檔案,突然無風自動,劇烈地嘩啦作響,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瘋狂翻動。緊接著,最上麵幾張紙質特別酥脆的檔案的邊緣,就在梅道真和蘇同事驚恐的目光注視下,無聲無息地崩裂、破碎,化作了十幾片細小的、捲曲的紙屑,飄散落下。

蘇同事剛穩住身形,驚魂未定,就看到了這超乎常理的一幕。她看著地上自動碎裂的紙張,又猛地抬頭看向近在咫尺、手指還懸在半空的梅道真,臉“唰”一下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一連後退了好幾步,後背“砰”地撞在走廊牆壁上,瞪大的眼睛裏充滿了純粹的恐懼和難以置信,話都說不利索:“你……這……怎麽回事……”

梅道真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慢慢收回。他清晰地感覺到,在蘇同事滑倒、檔案袋丟擲的那一瞬間,自己體內那片沉滯的汙濁“泥潭”,被外界的突發“擾動”所牽引,劇烈地波動、翻騰了一下,一股更加強烈、更加陰冷晦暗的、充滿“衰敗”與“破滅”意味的“東西”,如同一次小型的、無意識的“呼氣”,以他為中心擴散了出去。同事的意外滑倒,紙張的詭秘自毀,正是這次“呼氣”帶來的、直接的、物理層麵的細微體現。

他成了一個活生生的、無法完全自控的、移動的“汙染源”或者說“異常點”。他所到之處,精密的電子裝置可能莫名失靈,脆弱的有機物可能加速衰敗,他人的情緒可能無端焦躁,細微的“意外”和“倒黴”似乎更容易被觸發。這不是他的意願,甚至不是他能清晰感知和控製的過程,就像呼吸一樣自然,又像輻射一樣無聲而致命。

最初的恐慌和茫然之後,湧上心頭的是一種更深的無力與荒誕。他不僅變成了一個非人的、麵目可憎的怪物,更成了一個走到哪裏就可能把“晦氣”和“異常”帶到哪裏的災星。那些“槐君”、“梅守晦”、“契約”帶來的直接恐怖尚未解除,他自己卻又變成了新的恐怖源頭,開始汙染周圍的世界。

他變得更加沉默、陰鬱,盡量避免與任何人發生不必要的接觸。在單位,他盡量待在座位,減少走動;走路時下意識地貼著牆根,低著頭,彷彿想最大限度地減少自己的“存在感”和“接觸麵積”。在巷子裏,他目不斜視,步履匆匆,盡量不與鄰居有眼神交匯。但那種無形的、彷彿源於他存在本質的“輻射”或“場”,似乎無法被意誌完全抑製或關閉,它已經成了他這具“穢體”的一部分,如同新陳代謝,如同心跳。

這天下午,他請了假,胸口憋悶得厲害,想出去透口氣,卻無處可去,隻能漫無目的地在清河巷裏走著。巷子比往日顯得更加安靜,午後本應有些許人氣的時光,卻行人寥寥。偶爾遇到一兩個相熟的街坊,對方要麽遠遠看見他就拐進了岔路,要麽匆匆低頭走過,眼神躲閃,彷彿怕沾染上什麽。他看到李嬸家的門窗緊閉,門口的水泥地上,用灰白色的香灰撒了一個歪歪扭扭、並不完整的圓圈,圓圈中間還有些紙錢燃燒後留下的黑灰。他看到劉奶奶搬了把小竹椅坐在自家門口曬太陽,懷裏緊緊抱著那隻養了多年的老貓。老貓蜷縮著,但一雙在陰影中微微發亮的貓眼,卻一瞬不瞬地、充滿警惕和敵意地死死盯著他,喉嚨裏持續發出低沉的、威脅般的“嗚嚕”聲,背上的毛似乎都有些聳立。

當他不知不覺走到巷子較深處,靠近那棵今天早上李嬸提起過的、據說樹根處“流出血水”的老槐樹時,體內那片一直沉滯汙濁的“泥潭”,忽然毫無征兆地劇烈翻騰、攪動了一下!這次的感覺,並非之前遭遇地底那恐怖存在時那種宏大、直接的精神威壓,而是另一種更加陰冷、粘膩、彷彿帶有某種肮髒共鳴的感應。就像兩灘同源的汙水,突然發現了彼此的存在。這感應,似乎與眼前這棵枝葉茂密、卻在根部裸露處有一大片明顯深褐色濕痕的老槐樹,與這片槐樹紮根的土地深處盤繞的某些東西,產生了隱秘而令人不適的聯係。

他停下腳步,站在離槐樹幾米外,抬頭看向這棵在巷子裏生長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樹。樹冠如蓋,在午後稀薄的陽光下投出濃重而扭曲的陰影。樹根部位那片濕痕異常紮眼,泥土顏色深褐近黑,彷彿剛被什麽液體反複浸潤。空氣中,那股鐵鏽混合甜腥、又帶著老木頭腐朽的怪味,在這裏凝聚不散,格外濃烈刺鼻。

鬼使神差地,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梅道真慢慢抬起右手,朝著那潮濕陰冷的樹幹,伸出了食指。

指尖,輕輕觸向樹皮上那片最深最濕的痕跡。

就在冰涼的、布滿濕滑苔蘚的樹皮與他指尖接觸的刹那——

“轟!”

無數破碎、混亂、充滿極致痛苦、怨毒與瘋狂意味的畫麵、聲音、氣味、觸感,如同被壓抑了無數歲月的火山,轟然爆發,毫無緩衝地衝撞進他的腦海!

他看到搖曳昏黃的油燈光下,幾個穿著古老樣式短褂、麵目模糊扭曲的人影,正用鏽跡斑斑的鐵鍬和鎬頭,瘋狂挖掘著粗大的、虯結的槐樹根,泥土飛濺;聽到被破布死死捂住、卻仍尖銳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嬰兒啼哭,那哭聲充滿了瀕死的絕望;感受到冰冷、腥臭、沉重的泥土劈頭蓋臉掩埋下來的窒息感,口鼻被堵死,黑暗吞噬一切;聞到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新鮮血液與新鮮破開的槐木汁液混合在一起的甜腥氣,還有某種動物油脂燃燒的焦臭;無數低沉邪惡的、非人的、用他完全無法理解卻本能感到恐懼的語言吟唱的呢喃聲,嗡嗡作響,層層疊疊,其中反複夾雜著“地脈”、“血食”、“契成”、“永錮”之類的字眼碎片……這些感知混亂交織,沒有時間順序,隻有純粹而強烈的痛苦、恐懼和怨念,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靈魂上!

“呃啊——!”

梅道真喉嚨裏擠出一聲壓抑的痛呼,像是被毒蛇咬中般猛地縮回手,整個人踉蹌著向後連退好幾步,直到脊背“砰”地撞在身後冰冷的磚牆上,才勉強停住。他額頭瞬間布滿冷汗,臉色慘白如紙,胸膛劇烈起伏,心髒在狂跳,彷彿要炸開。剛才那一瞬間湧入的資訊洪流,其衝擊力甚至不亞於在地下洞窟直麵那恐怖存在。

他背靠牆壁,大口喘著氣,驚魂未定地看著那棵沉默的老槐樹,目光中充滿了駭然。剛才那些……是什麽?是這棵老槐樹漫長生命中,所“見證”或“吸收”的、某一段血腥殘忍的“記憶”片段?還是這片土地之下,與那個“槐君”的邪惡契約相關的、被掩埋的獻祭過往?亦或是……當年那個被用來製作“穢廬”的“胞弟”的死亡記憶,通過某種方式,烙印在了這同源的槐木或地脈之中?

他喘息著,目光驚疑不定地掃視著周圍——那些沉默的、牆皮斑駁的老房子,被歲月磨得光滑凹陷的青石板路,狹窄蜿蜒、彷彿沒有盡頭的巷弄。一個更加可怕、更加宏大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緩緩纏繞上他的心髒:難道,整個清河巷,這片土地上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乃至世代居住在這裏、生老病死於此的人們,在漫長到足以被遺忘的歲月裏,早已在不知不覺中,他們的生活、他們的命運,甚至他們的生命本身,都與那個所謂的“槐君”,與地下那些層層疊疊、汙穢不堪的邪惡契約和血腥儀式,緊密地、絕望地糾纏、捆綁在了一起?

他,梅道真,這個“穢廬”,這個“汙染源”,或許並非這一切的“起因”,而更像是整個清河巷漫長積累的陰穢、扭曲、罪孽與絕望,在特定契約、特定血脈、特定時機催化下,所孕育催生的一個“爆發點”,一個“顯化體”,一個匯聚了所有汙穢的“活體膿包”?

這個認知讓他不寒而栗,從靈魂深處感到一陣冰冷的絕望。如果整個巷子,從物理空間到居住於此的生命,都是一個巨大的、緩慢運轉了不知多少年的邪惡陣法或活體契約的一部分,那這裏的居民……他們知道自己是生活在怎樣的地方嗎?他們是全然無辜、被動承受的受害者,還是……在漫長時光的潛移默化、甚至代代相傳的某種“遺忘的儀式”中,早已被同化、被繫結、成為了這龐大邪物的一部分,是“祭品”,也是“共生體”,是燃料,也是屏障?

“叮。”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傳來一聲清晰的簡訊提示音,在死寂的巷子裏顯得格外突兀刺耳,將他從可怕的思緒深淵中猛地拽回。

梅道真渾身一激靈,幾乎是顫抖著手,從口袋裏掏出手機。螢幕自動亮起,幽白的光映著他慘淡驚惶的臉。

沒有訊號格。但螢幕中央,確實顯示著一條新資訊。

發信人:未知號碼(與上次收到“做得好,‘容器’”的那條簡訊的號碼不同)。

發信時間:就是剛剛。

內容依舊簡短,卻比刀鋒更冷:

“看到你了。樹下的記憶,不好受吧?想不想知道,你‘腳下’到底踩著多少東西?”

梅道真盯著這行字,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他猛地抬頭,銳利如刀的目光瞬間掃向巷子前後左右!午後空曠,陽光慘淡,隻有風吹動老槐樹葉的沙沙聲,以及更遠處,似乎是從老王家裏隱約飄來的、斷斷續續的、彷彿稚童學語又彷彿精神病人囈語的咿呀聲。

巷子看起來空無一人。但他全身的汗毛都在這一瞬間倒豎起來!一種被無數道冰冷、粘膩、充滿惡意的視線,從四麵八方、從那些緊閉的門窗縫隙後、從巷子每一個陰影角落裏、甚至從腳下這塊古老土地的最深處,同時死死盯住的感覺,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那視線並非實體,卻比實體更讓人毛骨悚然,彷彿他整個人,從內到外,都被看了個通透。

是誰?誰在看著他?誰發的簡訊?是那個“林探員”?是家族裏反對派的“梅守誠”?還是……“槐君”的又一種手段?或者是這巷子本身,那無數糾纏記憶和怨唸的聚合體,在通過這種方式與他溝通?

必須查!這個號碼,這條資訊,是線索,也可能是陷阱,但絕不能無視!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快速操作手機,試圖點開這條新資訊,檢視詳情,或者嚐試回撥這個未知號碼。然而,當他手指觸碰到螢幕上那條資訊時——

簡訊界麵輕微地閃爍、波動了一下,就像訊號極差時的花屏,但隻有一瞬。

緊接著,讓他血液幾乎凍結的事情發生了。

螢幕上,那條剛剛還清晰顯示著發信人、時間和內容的簡訊,就在他眼前,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字跡,毫無征兆地、迅速地變淡、消失了。不是進入垃圾箱,不是被刪除的動畫效果,就是那樣憑空地、幹幹淨淨地不見了,彷彿從未存在過。

梅道真愣住了,心髒停跳了一拍。他不敢相信地退出當前界麵,重新進入收件箱,上下翻找。沒有。他進入已刪除資訊。沒有。他甚至手忙腳亂地檢查了手機設定,檢視了係統日誌(以他有限的手機知識)。沒有任何關於這條簡訊的接收記錄,沒有那個未知號碼的來電或去電記錄,什麽都沒有。

那條簡訊,連同那個傳送它的號碼,就像從未在他的手機裏出現過。隻有那兩行冰冷詭異的文字,還無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記憶裏,與此刻渾身冰涼、如芒在背的感覺交織在一起。

是幻覺?是自己精神過度緊張產生的妄想?不,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如此真實,簡訊的提示音如此清晰,內容的衝擊力如此直接……可為什麽,手機裏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力量,在資訊被他“閱讀”的瞬間,就將其從物理載體上“抹除”了?還是說……這資訊本身,就是一種直接作用於他感知,甚至他記憶的“東西”?

寒意,比這深秋午後的涼風,更刺骨百倍地,從他每一個毛孔鑽入,滲透骨髓,凍結靈魂。他握著冰冷無聲的手機,僵立在老槐樹投下的、不斷搖曳的陰影裏,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無形、充滿惡意的蛛網中央。而編織這張網的,或許不僅僅是“槐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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