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並未驅散屋內的陰寒。梅道真背靠牆壁癱坐,直到雙腿麻木,才掙紮著站起。那灘從棺內湧出的黑發,在蔓延至客廳中央後便停滯不前,如同有生命的黑色苔蘚,靜靜匍匐在光亮與陰影的交界處。甜腥的腐爛槐花味頑固地彌漫在空氣裏。
他不敢再看臥室的門縫,也不敢去碰任何從那裏延伸出來的東西。左手無名指上,那道黑線已蔓延過指節中部,顏色沉黯,皮下那細微的蠕動感時斷時續,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紮根、試探。
他必須離開這裏。
目光掠過門把手上纏繞的濕發,梅道真最終選擇衝向陽台。老式宿舍樓的陽台彼此相連,僅隔著低矮的隔斷。他手腳並用地翻過隔斷,跳到鄰居家的陽台,顧不上可能被視為入侵者,用力拍打玻璃門。
“有人嗎?幫幫忙!開開門!”
許久,裏麵傳來窸窣聲,一個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拉開窗簾,看見渾身冷汗、臉色慘白的梅道真,嚇了一跳。
“小梅?你……你這是?”
“王、王哥,我家……我家有點不對勁,我能從你家出去嗎?”梅道真語無倫次。
鄰居老王皺著眉,打量了他幾眼,還是開啟了門,嘟囔著:“年輕人,是不是熬夜熬出幻覺了?臉色這麽差。”
梅道真含糊應著,踉蹌著穿過鄰居家客廳。在路過玄關鏡子時,他下意識瞥了一眼。
鏡中的自己,臉色是嚇人的青白,眼窩深陷。但就在他目光即將移開的刹那,鏡子裏那張臉……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不自然地向上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絕不屬於他此刻驚惶心境的、近乎怨毒的孩童式弧度。
他猛地僵住,死死盯住鏡子。
鏡中的影像也回望著他,表情恢複正常,隻有疲憊與恐懼。
是眼花。一定是眼花。
“小梅,你沒事吧?”老王疑惑地看著他對著鏡子發愣。
“沒、沒事,謝謝王哥!”梅道真逃也似的衝出了鄰居家門。清晨的空氣湧入肺葉,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清新,隻有劫後餘生的虛脫和更深的寒意。那個轉瞬即逝的詭異笑容,烙印般刻在了他眼底。
*
單位裏一切如常。日光燈發出穩定的嗡鳴,鍵盤敲擊聲、低聲交談、印表機吞吐紙張的噪音,構成平凡白日的背景音。梅道真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卻覺得自己與這一切隔著一層毛玻璃。指尖的刺癢和心底不斷翻湧的棺木畫麵、陰濕童謠、還有鏡中那抹詭笑,讓他坐立難安。
“小梅,材料整理好了嗎?”部門主任老陳端著茶杯走過,隨口問道。
梅道真一個激靈:“啊,快、快了。”
老陳停下腳步,仔細看了看他:“臉色這麽差,沒休息好?對了,你昨天下午讓我轉交檔案館的那份舊圖紙,我給忘了,還在你那兒吧?”
昨天下午?圖紙?梅道真茫然。他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昨天下午……記憶從午休後到下班前,有一段模糊的空白。
“我……我可能放抽屜了,我找找。”他勉強應道,低頭翻找,果然在抽屜底層摸到一個陌生的硬質檔案袋,上麵沒有任何標記。他根本不記得自己接觸過這東西。
“年紀輕輕,記性這麽差。”老陳搖搖頭,拿過檔案袋,走了兩步又回頭,用一種隨意的口吻說,“對了,你最近是不是總去後院那棵老槐樹那兒?那樹年頭久了,不怎麽幹淨,少去。”
槐樹?單位後院確實有棵巨大的老槐樹。梅道真後背竄起一股涼氣:“陳主任,我沒去過啊。”
老陳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麽,轉身走了。那眼神,讓梅道真覺得,對方似乎並不相信他的話,或者說……在提醒他什麽。
整個上午,梅道真都心神不寧。他試圖用工作麻痹自己,卻效率低下。去茶水間倒水時,聽見兩個隔壁辦公室的女同事在低聲交談。
“……是啊,我也聽到了,咕嚕咕嚕的,像含著水說話……”
“怪嚇人的,還以為誰在放奇怪音訊……”
“他以前不這樣啊,是不是壓力太大了?聽說他爺爺以前就有點……那個。”
“噓,小聲點,他過來了。”
梅道真端著水杯的手一抖,熱水濺到手背。她們在說誰?他?他什麽時候喃喃自語了?他自己毫無察覺。
回到座位,他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機,想看看時間。解鎖螢幕的瞬間,他愣住了。
相簿裏多了幾張照片。
拍攝時間顯示是昨晚深夜到淩晨。背景分別是:空無一人的、隻有安全出口綠燈幽幽照亮的辦公室走廊;鄰居家那扇他從陽台看到的、緊緊關閉的臥室窗戶特寫,玻璃上似乎有霧氣勾勒出的手印;最後一張,是對著單位後院那棵老槐樹根部拍攝的,焦點對準一個幽深的樹洞,洞裏一片漆黑,但邊緣隱約能看到幾縷深色、濕潤的、類似頭發的東西。
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拍過這些照片。手機一直在他身邊,是誰?難道自己真的在夢遊?不,不僅僅是夢遊那麽簡單。
午休時,他躲進消防樓梯間,試圖理清思緒。寂靜中,他無意識地用左手手指在布滿灰塵的樓梯扶手上劃動。劃著劃著,他停了下來,低頭看去。
灰塵上,被他無意識寫下的,不是一個字,而是一行歪歪扭扭、如同幼兒初學筆畫的符咒般的扭曲線條,與他祖父那本舊書裏某種記載的鎮邪符號區域性,驚人地相似,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氣。
這不是他的筆跡,至少不是他清醒意識下的筆跡。
恐慌如同冰水淹沒頭頂。侵蝕已經開始了,不是從外部,而是從他的內部,從他的記憶、他的潛意識、甚至他的肌肉記憶開始。
下午,他去檔案室送一份檔案。管理檔案的是個姓吳的幹瘦老頭,平時沉默寡言,看人時眼皮總是耷拉著。梅道真遞交檔案時,吳老頭突然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睛盯著他,嘶啞地開口:
“梅家的小子……你爺爺當年封進去的東西,不牢靠了。”
梅道真渾身一震:“吳伯,您說什麽?我爺爺封了什麽東西?在哪兒?”
吳老頭卻像瞬間失去了開口的興趣,低下頭,繼續整理手中的舊冊子,隻喃喃道:“耳朵……管好耳朵……不該聽的,別聽。聽了,就摘不掉了……”
無耳?梅道真猛地想起書名。他急切地想再問,吳老頭卻無論怎麽都不再開口,隻是揮揮手趕他走,彷彿多說一個字都會招來禍事。
下班回到清河巷,站在樓下,梅道真仰頭望著自己那間屋子窗戶,腿像灌了鉛。他知道,那口棺材還在床下,那些頭發還盤踞在客廳。但他無處可去。
最終,他還是走了上去。用鑰匙開啟門的前一刻,他做了好幾次心理建設。然而,門開之後,他卻愣住了。
客廳地板光潔如初。
沒有黑發,沒有水漬,沒有黴斑,甚至那股濃鬱的土腥味和腐爛槐花味也淡到幾乎聞不見。一切整潔得彷彿早上那恐怖的一幕從未發生。隻有臥室的門,依舊虛掩著,裏麵一片漆黑。
是夢?是集體幻覺?不,手指上的黑線還在,已經蔓延到了指根。手機裏那些照片也在。
他遲疑著,一步步挪進客廳,目光掃視每一個角落。最後,他慢慢蹲下身,再次掀開了臥室床單。
那個黑洞還在。棺材還在。棺蓋也依然開著一掌寬的縫隙。
但棺內不再湧出頭發。黑洞的邊緣,地板斷裂的茬口,似乎比早上顯得更陳舊了一些,彷彿棺木與房屋結構的融合又深入了幾分。
而在棺材旁邊,緊挨著黑洞邊緣的地板上,放著一個東西。
一個陳舊的、紅漆斑駁的撥浪鼓。鼓麵羊皮已經發黑破損,兩個小珠子也缺了一個。
梅道真的呼吸停止了。
這個撥浪鼓……他認得。是他大概四五歲時,最喜愛的玩具,後來在某次搬家,或者僅僅是某一天,就莫名其妙地丟失了,他哭了很久。祖父當年還特意照著樣子給他做過一個新的,卻終究不是原來那個。
它怎麽會在這裏?出現在這口棺材旁邊?
他顫抖著,沒有去碰那個撥浪鼓,而是連滾爬爬地退開,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坐倒。
鏡中的詭笑,遺失的撥浪鼓,空白的記憶,手機裏詭異的照片,同事莫名的低語,吳老頭關於“耳朵”的警告,還有那本舊書上“奪舍血親,以繼香火”的字句……
無數碎片在腦海中瘋狂旋轉碰撞,一個令他骨髓發寒的念頭,終於再也無法抑製地浮出水麵,清晰無比——
那“地童”……
真的是外來的邪物,想要侵占他梅道真的身體和人生嗎?
還是說,它(或者“他”)……
本就屬於這裏。
是梅道真自己,或者說,是梅道真這個“存在”中,某個被遺忘、被封印、被“嫁”出去的、充滿怨唸的部分。
如今,時辰到了,“房子”(槐木棺)準備好了,“家”(這間屋子,或者說,他這具身體)也找到了。
所以,它要“回來”了。
昨夜那支無聲的送葬隊伍,那些無麵的“白麵倌”,或許抬著的,從來就不是外來的棺木。
那是一場儀式。
一場為“它”……或者說,為“另一個他”……
舉行的,遲到了二十多年的,歸家之禮。
梅道真低下頭,看著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那漆黑如墨的線條,它正微微發熱,彷彿在與床下那口槐木棺材,以及棺材旁那個陳舊的紅漆撥浪鼓,發生著無聲的共鳴。
他慢慢抬起另一隻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吳老頭嘶啞的警告在耳邊回響:“不該聽的,別聽。聽了,就摘不掉了……”
可他似乎已經……聽到了太多不該聽的東西。
從昨夜3:17分,那陣詭異的腳步聲,和靈幡掀開的一角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