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進清河巷那棟老舊單位宿舍的第三個月,梅道真開始失眠。
作為剛分配到單位的新人,這處父母留下的老房子是他唯一能負擔的棲身之所。房子雖舊,但勝在清靜,租金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然而,近來每至深夜,萬籟俱寂時,他總能聽見一些無法解釋的聲響。有時是天花板傳來類似指甲劃過的“嚓嚓”聲,有時是牆壁裏彷彿有人低聲絮語的嗡鳴,更多時候,是一種均勻而粘稠的、不知源頭的滴水聲。他檢查過所有管道,都是幹燥的。
今夜,這種不安感達到了頂點。梅道真躺在床上,瞪著頭頂模糊的天花板。窗外的老槐樹在風中搖晃,枝杈的影子投在窗簾上,張牙舞爪。時間已過淩晨三點。
然後,他聽到了別的聲音。
從巷子深處傳來。
那聲音很輕,幾乎融入風聲,卻又規律得讓人心頭發毛——是腳步聲。不止一人,是一隊人。步伐整齊得詭異,落地極輕,卻又帶著一種沉甸甸的、重物壓肩的頓挫感。沒有交談,沒有喘息,隻有這單調而壓抑的沙沙聲,由遠及近。
梅道真鬼使神差地撩開窗簾一角,向外窺去。
月光慘淡,巷內昏暗。一支約七八人的隊伍,正無聲地從巷子那頭走來。他們穿著樣式古怪、漿洗得發白的粗布衣服,頭戴寬簷鬥笠,帽簷壓得極低。四人肩上扛著一口黑沉沉的棺材,是那種老式的、棺頭雕刻著模糊紋樣的槐木棺,看起來異常厚重。棺身覆蓋著巨大的白色靈幡,在幾乎無風的夜裏,幡尾卻兀自微微拂動。
最讓梅道真頭皮發麻的,是那些抬棺人走路的姿態——他們全都踮著腳尖,腳跟離地,僅用前腳掌著地,步伐因此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輕盈和晃動。他們的臉藏在鬥笠陰影下,但當微弱光線偶爾掃過,梅道真瞥見的是一片平滑的、沒有五官的慘白。
這是一支送葬的隊伍。可誰會在淩晨三點,以如此詭異的方式出殯?
隊伍最前方,是個佝僂著背、手捧陶盆的老者。他步履蹣跚,盆中似乎盛著液體,隨著搖晃,偶爾濺出幾滴,在青石板上留下深色濕痕。
隊伍緩緩前行,正經過梅道真窗下。
他屏住呼吸,縮在簾後,隻留一道縫隙。濃烈的土腥味,混雜著陳舊木頭與廉價香燭的嗆人氣味,絲絲縷縷從窗縫滲入。
就在這時,變故陡生。
捧盆老者腳下似乎被凸起的石板絆了一下,身體猛地趔趄,手臂隨之劇烈一顛!
“嘩啦——”盆中液體潑灑出些許。同時,或許因這顛簸,也或許因一陣不合時宜的陰風——
覆蓋棺材的厚重白色靈幡,被猛地掀起一角!
梅道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瞬間暴露的棺內。
沒有預想中的遺體,沒有壽衣,沒有陪葬品。
棺內隻有滿滿一棺底濕冷板結的泥土,顏色深褐近黑,彷彿剛從極深的河床或地底掘出。泥土之中,胡亂掩埋著幾截慘白的、斷裂的槐樹根,根須虯結,在月光下泛著骨殖般的不祥光澤。
空棺?不,那泥土和樹根……
梅道真心頭猛地一緊,寒意自尾椎竄起。未及細看,靈幡已倏然落下,將棺材重新蓋得嚴嚴實實。
隊伍對這插曲毫無反應,依舊保持著沉默、踮腳的姿態,緩緩前行,最終消失在巷子另一頭的濃稠黑暗裏。
腳步聲漸行漸遠,直至徹底被寂靜吞沒。
梅道真放下窗簾,背靠冰涼牆壁,心髒在胸腔裏狂擂。是夢?是幻覺?可鼻端殘留的土腥與腐朽氣息如此真切。他摸出手機,螢幕冷光亮起,時間恰好停在 3:17。
後半夜,他輾轉反側,棺內那詭異的畫麵在腦海中反複盤旋。空棺,濕土,慘白的槐樹根……這違背了所有常理。直至天光微亮,他纔在精疲力竭中沉入不安的淺眠。
*
次日清晨,梅道真是被一股濃烈到極致的土腥味和黴木頭味硬生生嗆醒的。
那氣味與昨夜窗外飄來的如出一轍,此刻卻濃烈了十倍,如實體般充斥臥室的每個角落。
他皺眉,喉嚨幹澀發苦,掙紮著從混亂的睡眠中掙脫,起身坐在床沿。腳下傳來空洞的、木板特有的悶響。
梅道真愣住,殘餘的睡意瞬間煙消雲散。他的床是實木的,地板也是老式實木,平日踩踏從無這般空洞的回響。這聲音是……?
他緩緩蹲下身,心髒沒來由地開始失速狂跳。伸出手,捏住垂落床沿的床單邊緣,深吸一口氣,猛地向上一掀——
床下的地板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漆黑、方正、向下凹陷的坑洞,邊緣切割得異常整齊,大小恰好容下一口棺材。那口厚重的、黑沉沉的、本該在昨夜被那支詭異隊伍抬走的槐木棺材,此刻正嚴絲合縫地“鑲嵌”在他臥室的地板裏,棺蓋與周圍木地板齊平,彷彿自房屋落成之日起,便長在了這裏。
棺蓋上纖塵不染,唯有幾片濕冷蔫黃的槐樹葉,似是新落不久。而在棺蓋正中,靠近邊緣處,赫然印著半個模糊的、沾滿濕泥的……
手印。
尺寸很小,指節纖細,似是孩童之手。但五指張開得極其用力,邊緣泥紋淩亂、拖長,彷彿曾有什麽東西用它死死摳住棺蓋,而後被一股蠻橫之力強行拖拽開來。
梅道真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冰冷的恐懼如同細蛇,順著脊椎緩緩爬上。
他盯著那手印,幾秒後猛地後退,腳跟撞到床腳。必須報警!他轉身撲向床頭櫃抓起手機——沒有訊號,一格也沒有。抬頭看牆,那老舊的電子鍾,紅色數字凝固在 3:17,如同昨夜噩夢的定格。
是壓力太大了?幻覺?他試圖說服自己,用床單胡亂蓋住那個可怖的黑洞,彷彿這樣就能將其從現實裏抹去。他快步走向客廳,想喝口水冷靜一下。手擰開水龍頭——
流出的不是清水。
是暗紅色的、粘稠的、帶著濃烈鐵鏽和某種淡淡甜腥氣的湯。它汩汩湧出,在瓷白的水槽裏迅速積聚,水麵甚至還詭異地冒著幾縷若有若無的熱氣。
梅道真猛地拍上龍頭,手在微微顫抖。水槽裏那灘暗紅液體靜靜躺著,倒映出他蒼白失措的臉。就在這時,臥室方向再次傳來聲音。
叩。叩。叩。
三聲,很輕,很慢,清晰地從床的位置傳來。不是敲擊地板,更像是……敲在木板上,從那口棺材的內部。
梅道真的血似乎涼了半截。緊接著,刮擦聲響起——濕漉漉的,帶著令人牙酸的滯澀感,像是指甲,或者別的什麽,正從棺材內部,緩慢地刮擦著棺蓋。
他僵在原地,目光卻不受控製地飄向客廳窗戶。窗外晨光熹微,鄰居家的收音機隱約傳來早間新聞的聲音,遠處有車駛過。世界依舊在正常運轉,唯獨他的家,自那口棺材不請自來後,便悄然滑向了某個脫軌的維度。
臥室裏的刮擦聲停了。
一片死寂中,一個細細的、彷彿浸透了井水的孩童聲音,貼著門縫滲了出來,帶著幽怨的寒氣:
“阿爹……下麵好冷……”
“開門……讓我進來……烤烤火……”
梅道真如遭雷擊。他記得很清楚,那棺材是空的!昨夜靈幡掀起的一角,他親眼所見——隻有濕土和槐樹根!哪裏來的孩子?!
可那聲音如此清晰,如此近在咫尺,帶著非人的濕冷質感,直往他骨頭縫裏鑽。
“阿爹騙人……你說下麵暖和……全是蟲子咬我……”聲音帶上了哭腔,斷斷續續,像嗆了水,“你說,用槐木打了房子給我住……”
槐木!
這個詞像一把冰錐刺進梅道真的記憶。昨夜瞥見的慘白樹根,棺木散發的特殊苦味,以及某個幾乎被遺忘的、來自鄉下老人閑談的碎片——“槐木招陰,槐木為棺,不是送魂,是‘養屋’……”
難道這棺材……真是個“屋子”?給什麽東西住的“屋子”?!
“讓我進去吧……外麵好黑……”聲音漸漸微弱,變成含糊的嗚咽。與此同時,梅道真腳踝感到一陣冰涼。他低頭,駭然發現一灘暗紅色的水漬,正無聲地從臥室門縫下蔓延出來,與剛才水龍頭裏流出的液體一模一樣。水漬在地板上並非隨意流淌,而是扭曲蜿蜒,逐漸勾勒出筆畫——
那是一個血淋淋的、尚未寫完的 “開” 字。
梅道真忽然想起昨夜那些抬棺的杠夫。他們踮著腳尖,臉上一片空白,沒有五官,隻有平滑的慘白。
那不是人。
水漬寫成的“開”字邊緣,正冒出極細微的氣泡,彷彿底下有東西在呼吸。
“叩、叩、叩。”
敲擊聲再次從臥室傳來,聲音變了,沉悶、紮實,像是用額頭,一下,又一下,抵著棺木在撞。
每撞一下,梅道真左手無名指的指尖就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他低頭,看見指甲根部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細細的、泥汙嵌進去般的黑線,正隨著那敲擊的節奏,微弱地搏動著。
那濕冷的聲音不再從門縫傳來,而是直接在他左耳耳蝸深處響起,帶著濕木頭摩擦的質感:
“阿爹的手指……借我用用。”
“槐木房子……要有門栓……才能鎖住呀……”
梅道真猛地抬手捂住耳朵,指尖觸及的麵板一片冰涼濕滑。他眼角的餘光瞥見客廳窗戶玻璃的倒影——他身後,臥室門口的地板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雙濕漉漉的、孩童大小的赤腳印。
腳印正朝著他,一步一步,無聲地逼近。每靠近一步,腳印的顏色就加深一分,從暗紅轉向淤血般的黑紫。
心髒狂跳到幾乎炸裂,梅道真猛地扭頭看向大門。生路就在幾步之外!可門把手上,不知何時纏繞著幾縷水草般、還在滴著暗紅水珠的黑色長發。
敲擊聲停了。
死寂吞噬一切。梅道真左手無名指那道黑線驟然變得滾燙,劇痛襲來。他驚恐地看到,自己的左手竟不受控製地、極其緩慢地抬了起來,朝著臥室的門把手探去——
彷彿有一雙看不見的、濕冷的小手,正溫柔而堅定地牽引著他的手腕。
去“開門”。
不!梅道真心中怒吼,右手猛地抓住左腕,用盡全身力氣向後拖拽。肌肉在對抗中顫抖,骨骼發出輕微的咯咯聲。那無形的牽引力大得驚人,冰冷刺骨,如同在與一個沉在寒潭底的孩子角力。
“呃啊——!”
他低吼一聲,借著後仰的勢頭,猛地向後跌倒,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左手終於掙脫了那股恐怖的牽引,但無名指上,那道黑線已蔓延過了第一個指節,顏色濃黑如墨,皮下傳來細微的、蟲子鑽爬般的刺癢。
絕不能碰那扇門!
濕腳印在離他不足兩米處停了下來。他聽到一種貪婪的、吸吮液體的“咕嚕”聲。回頭一瞥,隻見地板上的暗紅水漬正被那雙腳印快速“吸食”,腳印的顏色隨之變得更加深暗、粘稠,如同兩個即將吞噬光線的黑洞。
必須弄明白!昨夜所見,今晨異變,槐木,空棺,手印,水漬,聲音……這一切破碎的恐怖背後,必定有可循的軌跡!梅道真目光急掃,最終定格在靠牆的老舊書架上——那裏有一本蒙塵的、硬殼的《清河地方風物誌略》,是他祖父留下的遺物,他搬家時隨手塞在角落,從未細看。
他連滾爬爬地撲過去,撞翻了旁邊的椅子。濕腳印似乎停頓了一下,隨即,那吸吮聲變得更加急促響亮。
顫抖的手抽出那本厚重的舊書,紙張泛黃發脆,帶著濃重的黴味。他快速翻動,指尖因為冰冷和恐懼而不斷打滑。關鍵詞……“槐木”、“喪葬”、“奇異”、“空棺”……
有了!
在一頁記載本地舊俗異聞的角落,擠著一行蠅頭小楷:
“陰宅法”: 若家宅不寧,人丁凋敝,或衝撞“地童”(天折橫死、不得歸塚之嬰靈),可取百年槐木心,刳空為“屋”,內建故地濕土及童屍發甲(或無骸則以斷槐根替之)。於醜時三刻,遣“白麵倌”抬此“陰屋”繞宅三週,若“屋”沉滯不行,或靈幡自揭,便是“地童”認此為準陽宅。須以血親指骨為“栓”,鎖“屋”於宅基之下,方可保一時安寧。然“屋”成則需血祀,歲歲不絕,否則……
後麵的字跡被一團陳年暗黃色的汙漬浸染,模糊不清。但在段落旁邊的空白處,有一行用鉛筆寫下的、字跡顫抖的批註。那墨跡新鮮得怪異,絕非幾十年前祖父的手筆所能留下:
“槐木引鬼,空棺納陰。不是送葬,是嫁禍!他們昨夜選的‘新宅’……是咱家!”
是祖父的筆跡!可這墨色……梅道真渾身發冷。
“啪嗒。”
一滴冰冷的水珠,毫無征兆地從天花板落下,正中書頁那團汙漬。
奇異的事情發生了。那團汙漬遇水,竟開始迅速溶解、擴散,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抹開,顯露出下麵被遮蓋的最後一行字:
“否則,‘地童’出‘屋’,必奪舍血親,以繼香火。”
奪舍……血親……香火?!
梅道真如墜冰窟,渾身血液幾乎凍結。昨夜那無麵抬棺人……“白麵倌”!醜時三刻繞宅……最後那一下顛簸,靈幡自揭……那根本不是意外,是“認宅”成功的訊號!這棺材,是被人精心挑選後,“嫁”到他家床下的!而“血親”……
他猛地看向自己左手那根正變得漆黑、刺癢難當的無名指。刺痛正順著手指,向手掌蔓延。
“找到……了……”
那濕冷的聲音,帶著一絲如願以償的滿意,直接在他顱骨深處輕輕響起,不再是耳聞,而是直接震蕩著他的意識。
幾乎同時,他麵前書架斑駁的玻璃門上,清晰地映出了他身後的景象:
臥室的門,不知何時,已然敞開了一道漆黑的縫隙。
一雙泡得慘白浮腫、指縫間還掛著濕滑淤泥的小手,正扒在門框內側。那手指彎曲的姿勢,與他剛才被無形力量牽引、試圖去開門時一模一樣。
門縫內一片濃稠的黑暗,隻有那口嵌入地板的棺材輪廓依稀可見。而此刻,那厚重的棺蓋,已經被推開了一掌寬的縫隙。
縫隙裏,沒有孩童的身影。
隻有一團濃密、濕漉、如同無數細長水草般蠕動糾纏著的黑色長發,正從棺內汩汩湧出,順著地板,像有生命的黑色溪流,緩緩漫向客廳。
頭發流過的地方,木質地板迅速變黑、腐爛,冒出濕冷的黴斑和慘白菌絲,甜膩的腥氣混合著淤泥與腐爛槐花的味道,濃烈得令人作嘔。
書從梅道真徹底僵直的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明白了。
棺材從來就不是空的。
那所謂的“地童”,從來就不在棺“中”。
它,就是這口由百年槐木心刳製而成的棺材本身。那些扭曲的槐木紋理,是它的血脈經絡;棺內陰濕的泥土,是它的溫床胞衣。它被“嫁”到此地,等待著成為一個“家”,一具鮮活的軀殼,以及一根能將其永遠錨定在陽世、不再漂泊的“門栓”。
而他的手指,正是那根被選中的“栓”。
昨夜那支沉默踮腳、無麵抬棺的隊伍,根本不是什麽送葬。
那是一場針對他梅道真,蓄謀已久的、陰毒無比的——
“嫁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