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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對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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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方月白色的舊帕子,被梅道真用油紙仔細包了,藏在床板下的磚縫裏。他不敢扔掉,冥冥中覺得這東西既已沾手,隨意丟棄隻怕會引來更糟的禍事;更不敢帶在身上,那冰涼的觸感和若有若無的甜腥氣味,總讓他心頭發毛。右耳後的凸起,在那一晚的劇痛與脈動後,似乎又恢複了沉寂,隻是偶爾在夜深人靜時,能感覺到一絲極微弱的、冰涼的麻癢,像有什麽東西在麵板下輕輕蠕動。

白日裏,“長樂衣箱”的日子依舊按著固有的、遲緩的節奏流淌。鍾伯還是寡言,梅道真也愈發沉默。清掃,除塵,整理,修補。動作是機械的,心思卻難以再如最初那般空茫。他的目光,總會在不經意間,滑向店鋪深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陰影。那件月白帔靜靜地懸在那裏,像個沉默的、冰冷的坐標,標記著某種他無法理解卻又已被捲入的存在。

起初的變化,細微得幾乎難以察覺。

是在整理一堆散亂的絲線時,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撚起一縷淡青色的繡線,指尖靈巧地打了個旋,動作熟稔得讓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那分明是戲台上旦角理水袖前,整理絲絛的細微手勢。

是在吃飯時,鍾伯隨口哼了一句不成調的舊戲,他扒飯的筷子頓了頓,腦子裏竟自動補全了接下來的半句唱詞,字正腔圓,韻腳工整。

是在夜裏,半夢半醒間,他會不自覺地、極輕地,從喉嚨裏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咿咿呀呀,不成語句,卻帶著清晰的、哀怨的戲曲腔調。驚醒後,滿身冷汗,耳後凸起傳來隱約的溫熱。

這些“異樣”如同黴菌,悄無聲息地在他日常生活的縫隙裏滋生。他感到恐懼,卻又無力阻止。那感覺,像是身體和意識的某些部分,正被一種無形的、粘稠的力量緩慢地浸透、改造,而他這個主人,卻隻能眼睜睜看著,連抗拒的著力點都找不到。

鍾伯顯然也察覺到了。他看梅道真的眼神,從最初的平淡,漸漸多了幾分複雜難明的意味,警惕、憐憫,還有一種深沉的、近乎認命的無奈。有幾次,梅道真在夢中哼唱驚醒,或白日裏做出明顯不屬於自己的身段時,能感覺到鍾伯渾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默默移開,什麽也不說。隻是店鋪裏那股廉價的線香味,似乎燃得更勤了些。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一個沒有月亮的深夜。

梅道真睡得很不安穩。夢中不再是零碎片段,而是一個連貫的、壓抑的場景:一間光線昏暗的閨房,妝台上銅鏡模糊,空氣裏是濃得化不開的脂粉香和藥味。一個穿著月白寢衣、背影單薄的女子坐在鏡前,肩膀微微聳動,壓抑的抽泣聲低不可聞。他(或者說,夢中的“他”)站在門口,想進去,腳步卻沉重如灌鉛,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濃重的悲傷和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

然後,哭聲停了。

鏡中的女子緩緩轉過頭——麵容模糊,隻有一雙眼睛,哀怨、淒楚,死死地“看”著他。

梅道真猛地驚醒,心髒狂跳,喉嚨幹澀發痛。窗外一片漆黑,萬籟俱寂。他剛想鬆口氣,忽然——

“咿……唔……”

一聲極輕、極細,卻異常清晰的女子哼唱聲,飄飄忽忽,鑽入了他的耳朵。

不是夢裏。是現實。就在這寂靜的夜裏,就在這“長樂衣箱”之中!

那聲音哀婉纏綿,帶著水磨腔特有的百轉千回,時斷時續,彷彿從極深的地底,或是從店鋪前店那一片戲服的森林深處,幽幽地傳來。唱的是一段他從未聽過、卻莫名覺得耳熟的曲子,詞句聽不真切,唯有那浸透骨髓的悲苦與絕望,絲絲縷縷,直往人心裏鑽。

梅道真渾身汗毛倒豎,僵在床上,連呼吸都屏住了。是鍾伯?不,鍾伯的嗓子幹啞如破鑼,絕無可能發出這樣淒婉哀絕的女聲。而且,這聲音……這聲音裏蘊含的情緒,與他夢中感受到的,何其相似!

右耳後,那沉寂許久的凸起,驟然滾燙起來!並非刺痛,而是一種灼人的、帶著強烈存在感的熱度,彷彿一塊燒紅的炭,緊貼著他的皮肉。與此同時,一股無法抗拒的、冰寒的“牽引力”,從那凸起為中心,蔓延向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動作僵硬,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被精確操控的“準確”。他穿上鞋子,腳步虛浮,卻目標明確地推開後間的門,走進了漆黑一片的前店。

店鋪裏沒有點燈。隻有高窗縫隙漏下幾縷極暗淡的、不知來自何處的微光,勉強勾勒出那些密密麻麻懸掛的戲服的輪廓。它們靜靜垂掛,在絕對的寂靜中,彷彿無數沉默的觀眾。空氣中,那股陳舊的織物、灰塵、線香混合的氣味,濃得令人窒息。

而那哀婉的哼唱聲,此刻變得清晰了一些。來源,正是店鋪最深處,那件月白帔所在的方向。

梅道真“感覺”到自己正向那裏走去。不是走,更像是一種被無形絲線牽引的、飄忽的移動。他驚恐地想要停下,想要轉身逃回後間,但身體的掌控權彷彿被徹底剝奪。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邁步,能“感覺”到腳下地麵的冰冷,能“聽到”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和壓抑的喘息,卻無法對這幅軀殼發出任何有效的指令。

右耳後的凸起灼熱得像是要燃燒起來,脈動劇烈,與那隱隱約約的哼唱聲,產生了一種詭異莫名的共鳴。

他停在了距離那月白帔約莫一丈遠的地方。這裏光線稍好,能勉強看清那件帔的輪廓。它依舊掛在衣架上,但在黑暗中,那月白的顏色彷彿自己會發光,幽幽的,冷冷的。帔身似乎……比白日裏看到的,要“飽滿”一些,領口、肩袖的線條更加挺括,彷彿裏麵真的撐起了一個看不見的、女子的形體。

哼唱聲停了。

一片死寂。

梅道真僵立著,冷汗浸透了單薄的睡衣。他想閉眼,眼皮卻不受控製地睜著,死死盯著那件帔。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從耳朵傳來,是直接響在他的腦海深處,清晰,冰冷,帶著一絲幽幽的怨懟:

“郎君……既來了……為何不語……”

是女聲。與方纔哼唱的聲音同出一源,卻更清晰,更近,彷彿就貼著他的右耳根在低語。隨著這聲音,右耳後的凸起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彷彿被那聲音的寒意刺穿。

梅道真想回答,想尖叫,想質問“你是誰”,但喉嚨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隻有一股冰冷的、混雜著恐懼與莫名悲傷的氣流,在胸腔裏橫衝直撞。

“可是……嫌妾身……容顏憔悴……不堪入目了麽……” 那聲音又起,哀怨更甚,帶著令人心碎的顫音。

與此同時,梅道真感到自己的麵部肌肉開始不受控製地蠕動、變化。嘴角努力地想向下撇,做出一個悲傷的表情;眉頭想要蹙起,眼神試圖流露出痛苦與憐惜——這完全不是他此刻驚恐萬狀的情緒,而是……而是另一種被強加於他的、“應該”在此情此景下出現的反應!

他的身體,也開始動了。右手極其緩慢、僵硬地抬起,五指微張,像是想要去觸碰什麽,又像是戲台上小生想要安撫佳人的手勢。左腳微微後撤,腳尖點地,是一個標準的戲曲丁字步。

不!停下!梅道真在心中瘋狂嘶吼,用盡全部意誌去對抗那股操控身體的冰冷力量。額頭上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似乎感受到他激烈的抵抗,那腦海中的女聲陡然變得尖利淒楚:

“你也要走?!你也嫌我?!你們都騙我!都負我!!”

伴隨著這充滿戾氣的尖嘯,右耳後的凸起猛地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梅道真悶哼一聲,感覺自己對身體的控製力瞬間被剝奪得更徹底!

他的右手,終於完整地抬到了胸前,做出了一個虛擬的、想要攙扶的動作,嘴唇顫抖著,竟然擠出了一串他自己完全陌生、卻字正腔圓的戲白:

“娘、娘子……何出此言……小生、小生豈是那負心薄倖之人……”

聲音幹澀發抖,卻的的確確是戲曲唸白的腔調,甚至帶著恰如其分的驚慌與痛心。

就在他這句“戲白”脫口而出的刹那——

“嗬……嗬嗬……” 那腦海中的女聲發出了一陣似哭似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氣音,彷彿得到了某種扭曲的滿足。

而梅道真右耳後那滾燙凸起的表麵,突然傳來一陣清晰的、彷彿被極細的筆尖描繪過的觸感!緊接著,一股混雜著淡紅與靛青的、極其細微的色澤,如同暈染的劣質油彩,以那凸起為中心,向周圍正常的麵板蔓延出蛛網般的、細不可察的紋路!顏色很淡,但在麵板蒼白的映襯下,卻異常刺目。

彷彿……給他“上”了一層看不見的戲妝,而右耳後,便是那妝容的起點與核心。

“砰!”

後間的方向,傳來一聲悶響,像是竹椅被撞倒的聲音。

緊接著,是鍾伯帶著驚慌和急促喘息的嘶啞低喝:“道真?!你作死啊!半夜三更在前頭搞什麽名堂?!”

伴隨著鍾伯的腳步聲和劃亮火柴的“刺啦”聲,一點昏黃搖曳的油燈光芒,從後間門口透了進來。

就在這光亮出現的瞬間,梅道真感覺渾身一輕,那股操控身體的冰冷力量如潮水般退去。他腿一軟,“噗通”一聲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髒跳得快要從喉嚨裏蹦出來。右耳後的灼熱與刺痛迅速消退,但那淡紅靛青的細微紋路,卻殘留了下來,摸上去微微凸起,帶著異樣的粗糙感。

腦海中的女聲消失了。店鋪深處,那件月白帔靜靜地掛著,在油燈光暈的邊緣,泛著幽幽的冷光,彷彿一切都不曾發生。

鍾伯端著油燈快步走來,昏黃的光照亮了梅道真慘白如紙、冷汗淋漓的臉,和他眼中尚未散盡的極致驚恐。鍾伯的目光銳利如刀,先掃過梅道真,又猛地射向店鋪深處的月白帔,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嘴唇哆嗦著,卻半天沒說出話來。

“鍾、鍾伯……”梅道真聲音嘶啞得厲害,想解釋,卻不知從何說起。

鍾伯重重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裏充滿了疲憊和一種深重的無力感。他彎下腰,用枯瘦卻異常有力的手,將梅道真從地上拽了起來。“先回屋。”他的聲音低沉而緊繃,“今晚的事,一個字也別說。回去躺著,天亮前,無論如何別再出來。”

梅道真被鍾伯半扶半推地送回後間,按在床上。鍾伯站在床邊,就著油燈昏暗的光,死死盯著梅道真右耳後那片新出現的、詭異的淡彩紋路,眼神劇烈變幻,最終化為一片沉沉的晦暗。

“你……”鍾伯的聲音幹澀,“你跟她……‘對’上了?”

梅道真茫然又驚恐地點點頭。

鍾伯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裏隻剩下一片冰冷的決絕:“聽著,後生。那件帔,裏頭的東西,怨氣太重,執念太深。她不是在嚇你,她是在……找你配戲。”

“配……配戲?”

“嗯。”鍾伯點頭,語氣森然,“是出老戲,《鴛鴦塚》的段子,她沒唱完,也沒死心。”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晦暗的光,“這鋪子裏,老物件多,有些……沾了舊主兒的念想,就成了精,成了怪。那件月白帔,尤甚。我接手這鋪子時,它就在了。聽更老的人提過一嘴,說是幾十年前,城裏一個頗有名聲的坤伶……唉,總之是遇人不淑,想不開,穿著這身衣裳走了絕路。血,浸透了大半邊。”

鍾伯的聲音壓得更低,彷彿怕驚擾了什麽:“她那口怨氣,就纏在這衣裳上了。尋常人碰了,頂多病一場,運道低一陣。可若是……若是八字輕、命裏帶陰,或者,” 他深深看了梅道真一眼,目光在他右耳後掠過,“身上有些不尋常‘記號’的人,就容易……被她‘看’上。”

梅道真心中一緊,手下意識地摸向耳後。

“她覺著你是那‘對’的人,能接得住她的戲,能……把下頭的唱完。” 鍾伯看了一眼梅道真耳後的異狀,“這‘彩’……就是記號。一次比一次深,一次比一次真。等到你這‘彩’上全了,魂兒也差不多該‘入戲’了。到那時,你就不是你了,你是她戲裏的那個‘郎君’,得照著她的本子,把這出悲劇……從頭到尾,再走一遭。戲裏怎麽個結局,你就得怎麽個收場。”

梅道真渾身冰冷,如墜冰窟。戲裏的結局?《鴛鴦塚》……聽名字就不是團圓的戲。

“為、為什麽是我?” 他聽見自己聲音在顫抖。

鍾伯沉默了片刻,緩緩搖頭:“我不知道。許是你命數如此,合該有此一劫。許是你……身上有別的東西,讓她‘看’上了。” 他再次意有所指,卻沒有點明梅道真之前的異常,“我隻知道,上一個被她‘纏’上的後生,也在這鋪子裏幫過工,姓陳,手腳麻利,也是個悶葫蘆……後來,被人發現吊死在了城西早已廢了的老戲園的梁上,腳上還套著不知哪來的戲靴,臉上……帶著笑,像是還在唱戲。”

梅道真猛地打了個寒顫,彷彿能想象出那詭異恐怖的場景。

“沒有辦法……破解嗎?” 他抱著一絲微弱的希望。

鍾伯臉上掠過一絲掙紮,最終搖頭:“尋常的符咒、香火,鎮不住她。她的根子,在那件染血的帔上,也在……她藏著的一些‘念想’裏頭。可那些東西……” 他欲言又止,最終隻是疲憊地擺擺手,“天快亮了,你先歇著。記住,夜裏警醒點,若是再‘聽’到動靜,莫要應,莫要動,閉氣裝死。我去想想……想想還有沒有別的法子。”

鍾伯端著油燈,佝僂著背,慢慢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黑暗中,梅道真睜著眼,一動不動。右耳後那片細微的紋路,傳來隱隱的、冰涼的異物感,時刻提醒著他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噩夢。

“配戲”……“記號”……“入戲”……“照著她的本子死”……

鍾伯最後那句沒說完的話,也在他腦海裏盤旋——“可那些東西……”

那些東西?什麽東西?是那月白帔的“根子”?還是那個死去坤伶藏著的“念想”?鍾伯知道,卻不敢或不願觸碰?

他忽然想起,鍾伯剛才說那些話時,目光似乎無意識地,向著前店某個方向,飛快地瞥了一眼。不是月白帔那邊,而是……靠近櫃台後方,牆角立著的一個上了鎖的、顏色深暗的舊木櫃。

那個櫃子,鍾伯從未開啟過,也明令禁止他靠近。平時用一塊厚重的靛藍土布罩著,布上落滿灰塵。

難道,秘密在那裏?那個坤伶的“念想”,就鎖在那個櫃子裏?

這個念頭一起,就像一顆有毒的種子,在他心中迅速生根發芽。對未知的恐懼,對自身處境的絕望,混合成一種孤注一擲的衝動。

如果“對戲”無法避免,如果“入戲”就是終點,那麽,在徹底失去自我之前,他至少得知道,自己到底是被捲入了怎樣一個故事,又被一個怎樣的“存在”當成了戲偶。那個櫃子裏的東西,或許就是關鍵。

右耳後的凸起,似乎又傳來一絲極微弱的、冰涼的脈動,彷彿在呼應著他這個危險的念頭。

窗外的天色,依舊漆黑如墨。但梅道真知道,距離下一個夜晚,已經不遠了。

而在那之前,他或許應該,去“看看”那個上了鎖的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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