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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長樂衣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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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道真已經虛弱到幾乎無法長時間站立。臉上的異狀盡褪,隻留下大病初癒般的蒼白和眼底揮之不去的疲憊。身體內部那種被徹底淘洗過的空蕩感依然存在,彷彿骨髓都被抽走了一半,隻剩下沉重而脆弱的空殼在勉強支撐。

他需要錢,需要食物,需要一個能遮擋風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正常”——一種能證明自己尚且屬於這個平凡世界的、按部就班的節奏。

那份工,是在一個潮濕的午後找到的。

“長樂衣箱”的招工告示貼在巷子深處一麵斑駁的牆上,字跡歪斜,紙張泛黃。上麵隻簡單寫著:“招雜工一名,整理清潔,管食宿,要求手腳幹淨,耐得住清靜。”沒有電話,隻留了一個地址。

地址在城南老區,一片即將拆遷、卻因產權糾紛遲遲未動的舊街巷深處。街道狹窄,兩旁多是民國時期留下的二層木構小樓,牆皮剝落,露出裏麵發黑的磚木。空氣裏彌漫著老木頭、灰塵和一種若有若無的、類似陳舊香料混合著淡淡黴味的氣息。

“長樂衣箱”的門臉很小,甚至沒有招牌,隻有一扇顏色暗沉、雕刻著模糊如意紋樣的對開木門。門楣上掛著一塊褪色的藍布,上麵用墨筆寫著店名。梅道真推開沉重的木門,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一股更加濃烈的、混合了樟腦、塵土、線香和某種難以形容的甜膩陳舊織物氣味撲麵而來,幾乎讓他窒息。

店內光線昏暗,隻有高處幾扇糊著棉紙的雕花木窗透進些許天光。空間比想象中深闊,密密麻麻掛滿了各色戲服,生旦淨末醜,蟒袍靠帔褶,如同一片凝固的、沉默的彩色森林。這些戲服大多色澤暗淡,繡線失去光澤,有些甚至還帶著隱約的汗漬、油彩痕跡。它們靜靜懸掛,在偶爾穿堂而過的微風中輕輕擺動,袍袖逶迤,彷彿隨時會有什麽東西從裏麵滑出來。

櫃台後坐著一個老人,幹瘦得像一副裹著人皮的骨架,穿著洗得發白的靛藍對襟褂子,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就著視窗的光,用極細的針線修補著一件破損的魚鱗甲。聽到動靜,他緩緩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渾濁而平靜,打量了梅道真片刻,目光在他異常蒼白的臉上和洗得發白的舊衣服上停留了一會兒。

“找活?”老人的聲音嘶啞,像砂紙摩擦木頭。

梅道真點點頭,喉嚨幹澀,隻低聲回了句:“嗯,看到告示。”

“以前碰過戲服麽?”

“沒有。”

“怕髒怕累怕靜麽?”

“……不怕。”

老人又看了他幾眼,放下手裏的活計,慢慢站起身。“後麵有個小間,以前夥計住的,還能睡人。一天兩頓飯,月底結一點工錢。活計就是打掃、除塵、把客人還回來的衣裳掛好、有些小破損的幫忙縫補。做得來?”

“做得來。”梅道真沒有選擇。這裏足夠偏僻,足夠安靜,而且管住。那濃鬱得化不開的陳腐氣味,竟奇異地讓他感到一絲熟悉的安全感——比起之前那些非人的甜腥與汙穢,這種屬於人間歲月的陳舊,反而顯得“幹淨”。

“規矩不多,就兩條。”老人伸出兩根枯瘦的手指,“一,夜裏過了子時,無論聽到什麽動靜,別出這前店,更別去後庫。二,”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東西,抬手指向店鋪最深處,那片光線幾乎無法觸及的角落,“那邊,單獨掛著的幾件,特別是那件月白色的帔,絕對不許碰,不許靠近,甚至不要長時間盯著看。記住了?”

梅道真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店鋪深處更加昏暗,隻能隱約看到幾件顏色格外沉鬱的戲服孤零零地掛著,其中一件似乎是月白色,在昏暗中泛著一種冷冷的、類似陳舊骨殖的光澤。他心頭莫名一緊,點了點頭。

“記住了。”

活兒不重,但極其瑣碎耗神。戲服嬌貴,除塵要用特製的軟毛刷一點點刷,不能用水,不能曝曬。有些錦緞料子稍一用力就可能勾絲。梅道真學得很慢,但足夠耐心和仔細。老人大部分時間沉默地坐在櫃台後修補,偶爾指點一兩句。店裏極少有客人,有時一整天隻有穿堂風拂過戲服的窸窣聲和老人綿長的呼吸。

梅道真住在後間,那是一個隻有一張木板床、一個小桌的狹窄屋子,有扇小窗對著天井,同樣昏暗。夜裏,整個“長樂衣箱”寂靜得可怕,隻有老鼠在夾牆裏跑動的細微聲響,以及不知從何處傳來的、極其輕微的、彷彿老舊木頭自然收縮的“哢吧”聲。他右耳後那個微小的骨質凸起,一直安安靜靜,毫無異樣。

日子像浸了油的舊麻繩,緩慢、滯重,卻又悄無聲息地向前磨著。

梅道真在“長樂衣箱”待下來了。

起初的幾天,幾乎是在昏沉與半麻木的狀態中度過的。身體內部的空乏感如同一個無底的窟窿,吸走了他大部分的氣力和心神。每日隻是勉強完成老人吩咐的最簡單的活計——清掃前店地麵的浮塵,將收回的、尚未處理的戲服暫時堆放在指定角落,或者,在午後陽光稍好時,將一些不那麽嬌貴的靠、鎧搬到天井裏,避開直射,晾一晾那股子揮之不去的陳宿氣。

他的動作遲緩,眼神時常空洞地望著某處出神。臉上異狀褪去後留下的蒼白,在店鋪終年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幾分透明,像個紙紮的人。老人——他讓梅道真叫他“鍾伯”——並不多話,大多數時候隻是沉默地坐在櫃台後,就著高窗投下的一縷天光,修補那些似乎永遠也補不完的破損。金線銀線在他枯瘦的指尖穿梭,動作穩得不像個老人,卻帶著一股暮氣沉沉的專注。

店裏靜。靜得能聽見灰塵在光柱中緩緩沉浮的聲音,能聽見自己空洞軀殼裏血液流動的微弱回響,能聽見隔壁老鼠在夾牆中窸窣跑過,以及不知何處傳來的、老木頭因濕氣變化而發出的、極輕微的“哢吧”聲。這靜,對梅道真而言,起初是一種近乎奢侈的安寧。沒有地脈的哀嚎,沒有契約的低語,沒有獵手的嘶鳴,也沒有體內“泥潭”翻騰的隱痛。世界以一種近乎真空的、不真實的“幹淨”姿態,包裹著他。

他右耳後那個微小的骨質凸起,也一直安安靜靜,彷彿真的隻是麵板下一點無關緊要的、天生的骨骼小突起。他甚至很少去想起它。

鍾伯提供的飯食簡單,但定時定量。糙米飯,一兩個時令素菜,偶爾有點鹹魚或豆腐。盛在粗瓷碗裏,擺在後麵小間那張搖搖晃晃的方桌上。梅道真吃得很少,每一口都咀嚼得很慢,像是在確認食物進入這具空蕩軀體的真實感。體力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恢複,至少,那種站起來就眼前發黑、隨時會散架的感覺,在逐漸減輕。

他開始更細致地觀察這家店,以及鍾伯。

“長樂衣箱”像個被時光遺忘的角落。戲服大多老舊,許多顏色都已晦暗,繡線失去光澤,有些還帶著明顯的使用痕跡——汗漬、油彩、甚至細微的綻線。它們按照行當和類別粗略地掛著,生、旦、淨、末、醜,蟒、靠、帔、褶、衣……層層疊疊,擠擠挨挨,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片沉默的、等待被再次喚醒的彩色幽靈。空氣裏常年彌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陳年樟腦的刺鼻,舊木頭和灰塵的沉悶,一種類似廉價線香的微甜,以及……所有戲服織物經年累月吸附、又緩慢釋放出的,混合了脂粉、汗水、油彩和無數陌生人體息的、難以言喻的“人”味兒。這味道濃得化不開,初聞令人不適,久了,卻彷彿成了背景的一部分,讓人麻木。

鍾伯是個謎。他話極少,關於戲服,關於店鋪,關於他自己,幾乎從不主動提及。梅道真曾試著問過一兩次,比如某件繡工特別精美的女帔的來曆,鍾伯隻是抬起渾濁的眼,瞥了一眼,含糊道:“有些年頭了,主家都沒了。”便不再多言。他的生活規律得近乎刻板:天亮即起,灑掃店鋪門前,生火做飯,然後便是整日坐在櫃台後修補。傍晚時分,會搬把竹椅坐到天井裏,對著那方被高牆切割得四四方方的灰濛濛的天空,抽一袋旱煙,煙霧繚繞中,神情模糊。他似乎對梅道真這個突然出現的、沉默寡言的幫工並無太多好奇,隻在他活計做得不對時,簡短糾正兩句。

日子便這樣一天天滑過。平靜,單調,近乎凝滯。

梅道真的工作範圍,在體力稍好之後,被鍾伯允許擴大了一些。開始學習用特製的軟毛長刷,為那些懸掛的戲服輕輕撣去浮塵。“動作要輕,順著紋理,不能逆著毛。”鍾伯示範著,枯瘦的手腕卻異常穩定,“有些料子嬌貴,幾十年了,經不起大力。”梅道真學得很慢,但足夠耐心。撣塵時,指尖偶爾掠過那些冰涼或滑膩的織物,會帶來一絲異樣的觸感。有些緞子摸上去依舊柔滑,卻透著股沁人的涼意;有些刺繡的凸起已經發硬,金線黯淡斑駁。他盡量不去細看那些戲服上可能存在的汙漬或破損,也強迫自己不去想象,這些衣裳曾經穿在怎樣的人身上,在怎樣的燈火戲台下,演繹過怎樣的悲歡離合。

平靜之下,並非全無漣漪。

店鋪深處,光線幾乎無法抵達的地方,一直掛著幾件特殊的戲服。鍾伯在梅道真來的第一天就嚴厲告誡過,不許靠近,不許觸碰,甚至不要長時間盯著看。梅道真起初謹記,甚至下意識地避免目光掃向那個角落。但有時,在撣塵或整理時,眼角的餘光,總會不自覺地被吸引過去。

那裏麵的幾件,顏色似乎格外沉鬱。一件是玄色帶赭黃紋的男帔,一件是猩紅如血的蟒袍,還有一件……是月白色的,看形製,應是旦角的帔。即使隔著昏暗,也能感覺到那月白並非明亮,而是一種陳舊的、冷冷的、彷彿浸過夜露又陰幹的色澤,幽幽地泛著一點光。

梅道真從未主動靠近,但有時會覺得,那件月白帔,似乎掛得太穩了。店裏有穿堂風時,其他戲服會輕輕晃動,袍袖微揚,唯有那幾件深處的,特別是那月白色的,紋絲不動,靜得像個凝固的標本。

還有一次,深夜,他起夜。穿過前店去後麵的茅房時,手裏隻端著一盞小油燈。昏黃跳動的火光,勉強照亮身前幾步。當他經過店鋪中央時,無意間抬眼,目光掠過那片深沉的黑暗角落。

似乎……看到那月白色的影子,極其輕微地,飄蕩了一下。

像有人穿著它,剛剛轉過身。

梅道真頭皮一炸,僵在原地,屏住呼吸,死死盯住那片黑暗。油燈的光暈太小,什麽也看不清。隻有無邊的寂靜和彷彿更加濃鬱的陳舊織物氣味。

是錯覺吧。一定是眼花了,或者風吹動了什麽影子。

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快步走過。但那一眼的印象,卻像一根細小的冰刺,紮進了心裏。

除此之外,便是夢。

並非每晚都有,也並非總是清晰。有時隻是一些模糊的碎片:晃動的光影,喧囂的人聲,尖銳的樂器嘶鳴,濃得化不開的脂粉香氣……醒來便忘了大半,隻留下心頭一絲莫名的煩悶與悵惘。

有一次,他夢到自己站在一個極其高大的、堆滿箱籠的昏暗房間裏,手裏拿著一件水紅色的女褶子,上麵用金線繡著並蒂蓮,繡工精美絕倫。他低頭看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光滑冰涼的緞麵。然後,他聽到一個極其哀婉幽怨的女聲,彷彿貼著他的耳根,輕輕歎了口氣。他猛地驚醒,發現自己躺在床上,窗外天色未明,而自己的右手食指,正無意識地、反複摩挲著被單的邊緣。

他坐起身,在黑暗中喘了口氣。右耳後,那一直安靜的凸起,似乎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冰涼的麻癢,轉瞬即逝。他抬手摸了摸,凸起依舊,沒有變化。

大概是睡姿不對,壓到了吧。他這樣告訴自己,重新躺下,卻許久未能入眠。

白天,他依舊沉默地幹活。鍾伯似乎察覺到他偶爾的心不在焉,但從未詢問。隻是有一天下午,梅道真在清理一件藍色官衣的領口汙漬時,動作有些急躁,鍾伯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平淡:“後生,做我們這行,最忌心浮氣躁。這些衣裳,看著是死物,其實都沾著‘人氣’,有靈性的。你慢著點,仔細著點,它們……也就安穩點。”

梅道真動作一頓,抬起頭。鍾伯沒有看他,依舊低頭縫補著手中一件破舊的兵士坎肩。這話說得尋常,像是老師傅在教導徒弟,但落在梅道真耳中,卻似乎另有一層含義。他默默點了點頭,動作果然放得更輕更慢。

日子繼續流淌。梅道真的身體似乎在緩慢地汲取著這平淡日常裏的某種力量,雖然依舊虛弱,但不再是那種瀕臨崩潰的空乏。他開始能更熟練地使用那些工具,能分辨一些常見戲服的名稱和大致用途,甚至能在鍾伯的指點下,嚐試修補一些最簡單的綻線。

他幾乎要以為,自己真的可以在這裏,以這種方式,像一個最普通的、有點孤僻的學徒一樣,長久地待下去了。那場幾乎將他徹底摧毀的恐怖過往,那些契約、槐君、獵手、兄魂……都變成了遙遠而模糊的噩夢,被這日複一日的塵埃、絲線和寂靜,慢慢覆蓋、掩埋。

直到那個傍晚。

那天收工比平日稍晚,鍾伯去巷口買煙葉了。梅道真獨自在前店,就著最後一縷天光,將下午修補好的一件青衫折疊整齊。折疊時,他發現袖口內襯有一處不太明顯的脫線,便順手拿起針線,想順手固定一下。

他低著頭,穿針引線。店裏很靜,隻有他細微的呼吸聲和針線穿過布料的沙沙聲。

就在他縫完最後一針,低頭用牙齒咬斷線頭時——

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靠近店鋪深處的地麵上,似乎有一小塊月白色的東西。

不是灰塵。那顏色……很眼熟。

他心中莫名一跳,緩緩抬起頭,順著那方向看去。

隻見通往店鋪最深處、那幾件特殊戲服所在的角落的過道上,安靜地躺著一方月白色的、絲綢質地的帕子。帕子疊得不算整齊,邊緣還有些毛糙,但那種陳舊冰冷的月白色澤,在昏暗中異常醒目。

梅道真記得很清楚,今天下午他最後一次去後麵打水時,那裏地上絕對什麽都沒有。鍾伯更不可能把這種東西隨意丟在地上。

它是什麽時候出現的?怎麽出現的?

他盯著那方帕子,心髒在胸腔裏不自覺地加快了跳動。右耳後,那一直安靜的凸起,此刻忽然傳來一陣清晰的、冰涼的刺痛,如同被一根細小的冰錐猝然刺入!

“嘶——”他吸了口氣,下意識抬手捂住耳後。

刺痛感很快消退,但一種強烈的不安和莫名的心悸,卻攫住了他。他看著那方帕子,它靜靜地躺在昏暗的光線裏,像一個無聲的邀請,又像一個冰冷的陷阱。

撿,還是不撿?

鍾伯的告誡在耳邊回響。但那帕子就躺在過道中央,如果鍾伯回來看見,會怎麽想?而且……那刺痛……

猶豫了片刻,梅道真最終還是慢慢站起身,走了過去。他彎下腰,手指有些僵硬地,捏住了那方帕子的一角。

觸手冰涼滑膩,確實是上好的絲綢,但那股涼意,直透指尖。帕子上似乎用同色絲線繡著什麽紋樣,看不真切,隻隱約覺得是纏枝的花卉。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極淡的、混合了陳舊脂粉和某種難以形容的、甜膩中帶著微腥的氣味。這味道……似乎在哪裏聞到過。

他直起身,正準備將帕子拿到亮處細看,或者先收起來等鍾伯回來處理——

他的目光,無意識地,順著帕子掉落方向的前方,抬了一下。

視線,毫無阻隔地,落在了那件一直掛在最深處、被鍾伯嚴令禁止靠近的月白色帔之上。

此刻天色將暗未暗,最後一點慘淡的天光,恰好從店鋪側麵一扇很高的、積滿灰塵的氣窗斜斜射入,形成一道極其微弱、卻勉強能照亮那片角落的光柱。

就著這微弱的光,梅道真終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近距離地,看清楚了那件帔。

月白色的綢緞底子,邊緣繡著繁複的淡青色纏枝蓮紋,領口和袖口有精緻的撚金線滾邊,雖然色澤陳舊黯淡,但做工極其精美。然而,最讓他血液幾乎凍結的是——

那月白帔的胸前、袖口,以及下擺處,分佈著好幾片顏色略深、形狀不規則的汙漬。那汙漬在昏光下呈暗褐色,近乎黑色,深深沁入絲綢的紋理,像幹涸的……血。

而帔身儲存得異常“平整”,幾乎沒有任何懸掛褶皺,平整得……像正有一個看不見的人,穿著它,靜靜地、直挺挺地站在衣架上。

就在梅道真目光觸及那帔上暗色汙漬的瞬間——

“咿……呀……”

一聲極其輕微、卻無比清晰、充滿了無盡哀怨與淒楚的女子吟唱聲,彷彿從極其遙遠的水底傳來,又彷彿貼著他的右耳根,幽幽地、鑽入了他的腦海!

梅道真渾身劇震,如遭雷擊,手中的月白帕子飄然落地。

他猛地後退兩步,背脊重重撞在身後的衣架上,引起一片戲服晃動和木架呻吟。他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件月白帔,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鼓,耳邊嗡嗡作響,那詭異的吟唱餘音似乎還在顱腔內縈繞。

右耳後,那凸起處,此刻不再是刺痛,而是傳來一陣陣規律的、冰涼的、彷彿與某種無形韻律共鳴的脈動!而且,凸起的表麵,似乎……變得微微溫熱,甚至能感覺到一絲極其細微的、類似織物紋理的粗糙感!

不是錯覺!剛才的聲音……那吟唱……還有耳後的反應……

店鋪外傳來熟悉的、緩慢的腳步聲,是鍾伯回來了。

梅道真猛地回過神,慌忙撿起地上的月白帕子,胡亂塞進自己衣服口袋,然後強作鎮定,快步走回自己剛才幹活的位置,低下頭,假裝還在整理那件青衫。手指卻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鍾伯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外間夜風的微涼和煙草氣味。他看了一眼梅道真,沒說什麽,徑直走到櫃台後坐下。

那天晚上,梅道真躺在後間狹窄的木板床上,睜著眼睛,久久無法入睡。

白天的一切在腦海中反複回放:莫名出現的月白帕子,帔上觸目驚心的暗色汙漬,那鑽入腦海的詭異吟唱,還有耳後凸起詭異的脈動與變化……

一種冰冷的、熟悉的恐懼,如同跗骨之蛆,沿著脊椎緩緩爬上。

他以為的平靜日常,他以為的暫時喘息,或許……根本就是假象。

他並沒有從“陰戲”中逃脫。

他隻是,在無知無覺中,又走進了另一場“陰戲”的戲台之下。

而這一次,他似乎不再僅僅是觀眾。

那件月白帔,那哀怨的吟唱,還有自己耳後這莫名與之共鳴的凸起……彷彿都在無聲地告訴他——

他已經被“選中”了。

床板堅硬,夜色如墨。遠處似乎隱約傳來極細微的、嗚咽般的風聲,像極了某種戲曲的過門。

梅道真緩緩抬手,再次摸向自己右耳後。那凸起的脈動已經平息,但那份異樣的粗糙溫熱感,卻隱約殘留。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原來,“倒黴”從未離開。

它隻是換了一身戲服,改了一段唱詞,在這布滿塵埃與陳絲舊線的角落裏,靜靜地,等著他再次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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