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陰陽初現,雨夜驚逢
我叫蘇厭塵,今年二十歲,是江城大學中文係的一名普通本科生。
如果不算上那雙與生俱來、讓我活了二十年都戰戰兢兢的陰陽眼,我和這座城市裏千千萬萬個普通青年沒什麽兩樣。每日穿梭在教學樓與宿舍的林蔭道間,抱著厚重的專業書啃讀,為了期末考熬夜刷題,偶爾和室友湊點外賣,平淡得像一杯沒放糖的白開水。
可這杯白開水裏,偏偏被命運摻了最刺骨的冰。
從我落地的那一刻起,這雙眼睛就註定不該屬於人間。
母親後來總跟我唸叨,說我剛出生那會兒,產房裏明明燈火通明,暖意融融,我卻不哭不鬧,睜著一雙烏溜溜的黑眼珠,直勾勾盯著牆角的虛空。護士要抱去清洗,我突然小手亂揮,嘴裏發出“嗚嗚”的輕哼,像是在驅趕什麽看不見的東西,嚇得當時的助產師手裏的繈褓都差點掉在地上。
母親隻當是新生兒的反常,沒放在心上。直到我三歲那年的除夕夜,才讓這雙眼睛的“秘密”,成了全家人心底揮之不去的陰影。
那天家裏聚了十幾口人,年夜飯擺了滿滿一桌子,紅燒魚、燉羊肉、炸丸子,熱氣騰騰。我坐在爺爺腿上,手裏攥著個糖球,卻突然指著空無一人的客廳角落,奶聲奶氣地喊:“爺爺,那個穿黑布衫的老爺爺,一直盯著咱們吃飯呢,他好冷啊。”
話音落下,滿桌的喧鬧瞬間靜止。
爺爺手裏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瓷盤裏,發出刺耳的脆響。他猛地轉頭看向我指的方向,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瞬間慘白,額頭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奶奶更是嚇得渾身發抖,一把將我摟進懷裏,死死捂住我的嘴,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嘴裏反複唸叨著“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別亂說話”。
後來我才知道,我口中那個“穿黑布衫的老爺爺”,是爺爺早年間去世的父親——我的太爺爺。太爺爺走的時候,穿的就是一件洗得發白的黑布衫,去世已經快三十年了。
從那天起,我的人生就被這雙眼睛拖入了無盡的恐懼與孤獨。
童年的我,是幼兒園裏最不合群的孩子。別的小朋友圍著滑梯嬉笑,我卻躲在角落,盯著滑梯底下的陰影,渾身發抖。老師問我怎麽不玩,我指著陰影說“那裏有個沒有腳的姐姐”,結果被老師當成了說謊的壞孩子,告訴了父母。
父母帶我跑遍了江城的各大醫院,精神科、神經內科、心理科,做了數不清的CT和測試。醫生們看著檢查報告,都隻能搖頭說“孩子沒問題,可能是想象力太豐富了”。可隻有我自己清楚,那些東西不是想象。
半夜裏,我總能看見床腳站著披頭散發的黑影,一動不動地盯著我看;走在放學的路上,我能看見公交車的車窗上,貼著一張張慘白的臉,對著我笑;甚至連家裏的衣櫃,我都不敢開啟,因為我知道裏麵藏著一個蜷縮的黑影,會在我睡著的時候爬出來。
為了不被當成怪物,我開始強迫自己“看不見”。
不管眼前飄過多麽猙獰的鬼影,不管耳邊響起多麽淒厲的嗚咽,我都死死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咬緊牙關,把所有的恐懼咽進肚子裏。我變得沉默寡言,不愛說話,不交朋友,獨來獨往,成了別人口中“性格孤僻的怪胎”。
我以為隻要我足夠隱忍,就能把這雙眼睛藏一輩子,安安穩穩過完這一生。可我忘了,有些宿命,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刻在了骨血裏,躲不掉,也逃不開。
深秋的十一月,江城的雨總是下得格外纏綿。
那天下午,剛下了一場大雨,天空被洗得灰濛濛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涼意。我剛結束一節選修課,看了眼手機,已經晚上八點多了。宿舍的門禁是十點,時間還早,我不想走寬闊的大馬路,便打算抄近路,從學校後巷的老衚衕穿回去。
這條衚衕是學校老校區遺留的建築,兩旁是廢棄的平房,牆皮脫落了大半,露出裏麵青灰色的磚頭。衚衕裏沒有路燈,隻有盡頭透過來的一點微弱路燈光,把巷子襯得陰沉沉的,平日裏很少有人走。
剛走進衚衕口,我就打了個寒顫。
不是因為冷,而是一股莫名的寒意。那股寒意不像秋雨的清涼,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裏鑽出來的陰冷,帶著一股腐朽的氣息,瞬間包裹了我的全身。我周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爬動。
我的陰陽眼,不受控製地睜開了。
眼前的景象,瞬間和平時變得不一樣。
原本灰濛濛的衚衕,此刻被一層濃得化不開的黑色霧氣籠罩。那霧氣不是普通的水汽,而是帶著濃鬱的怨氣,翻湧著,流動著,像是沸騰的墨汁。霧氣中央,漂浮著一道穿著紅色長裙的女人身影。
她的裙子是那種老式的綢緞紅裙,卻早已被汙漬染得發黑,裙擺破爛不堪,邊緣掛著細碎的布條。她的長發濕漉漉的,黏在蒼白的臉上,遮住了她的五官,隻有幾縷被風吹起的發絲,露出了她嘴角那道詭異的、咧到耳根的笑容。
地麵上,蔓延著一片片發黑的水漬,那水漬不斷從她的裙擺滴落,落在地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像是在敲打著我的神經。
一股濃烈的怨氣,順著空氣鑽進我的鼻腔,讓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我認得這種怨氣——那是含冤而死、執念極深的厲鬼纔有的氣息。這是我活了二十年,見過怨氣最重的一次。
我的腳步猛地頓住,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瘋狂地跳動,幾乎要衝破胸腔。我下意識地轉身,想要逃離這個地方,可雙腿卻像是灌了鉛一樣,根本邁不動。
那紅衣厲鬼,像是察覺到了我的氣息。
她緩緩抬起頭,遮住臉的長發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掀開,露出了一張慘白扭曲的臉。她的眼睛是兩個空洞的黑窟窿,沒有眼白,沒有瞳孔,正對著我的方向。而她的臉頰、脖頸、裙擺上,都布滿了暗紅色的血痕,像是剛從地獄裏爬出來一樣。
“啊——”
一聲尖銳淒厲的嘶吼,直接衝進了我的腦海。不是通過耳朵,而是直接在我的腦子裏炸開,像是一把尖刀,狠狠紮進了我的太陽穴。我頭疼欲裂,眼前陣陣發黑,渾身的血液都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一股強大的吸力從厲鬼身上傳來,拉扯著我的靈魂。我能感覺到,有一股冰冷的陰氣,順著我的腳踝往上爬,纏繞著我的四肢百骸,讓我連手指都動不了分毫。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緩緩飄到了我的麵前。
她的臉離我隻有不到半米的距離,那股腐爛的血腥味和怨氣,嗆得我幾乎窒息。她伸出一隻慘白的手,指甲又尖又長,泛著青黑色的光澤,朝著我的心口抓來。
那指尖觸碰到我衣服的那一刻,我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死亡的氣息,瞬間將我籠罩。
我閉上了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我想,我大概要死在這裏了。活了二十年,被這雙眼睛折磨了二十年,最終還是死在了它帶來的災禍裏。
可就在我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一道淩厲的破風聲,突然從衚衕的牆頭傳來!
“放肆!”
一聲冷喝,帶著十足的煞氣與霸氣,如同驚雷般炸響在寂靜的雨夜裏,瞬間驅散了一部分縈繞在我周身的陰冷氣息。
我猛地睜開眼睛,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隻見衚衕的圍牆上,一道矯健的身影翻身躍下。
那是一個女人。
她留著一頭利落的短發,發梢還沾著幾滴雨水,黑色的發絲貼在光潔的額頭上,襯得眉眼愈發淩厲。她穿著一身黑色的緊身工裝外套,褲子也是同色係的工裝褲,勾勒出挺拔英氣的身形。腰間係著一條黑色皮帶,皮帶右側,掛著一把泛著寒光的玄鐵短刃,刃身隱隱透著一層金色的光澤,那是專門克製陰邪之物的法器。
她落地的動作幹脆利落,沒有絲毫拖遝,雙腳踩在泥濘的地麵上,濺起幾滴泥水,卻絲毫沒有破壞她身上的那份凜然氣場。她的眼神銳利如刀,直直地落在那紅衣厲鬼身上,沒有絲毫的恐懼,隻有滿滿的殺意。
“哪裏來的野鬼,敢在江城大學的地盤上作祟!”
她話音落下,抬手從腰間的帆布包裏甩出一張泛黃的鎮魂符。符紙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瞬間燃起了一簇金色的火焰,火焰不大,卻散發出一股溫暖的陽氣,瞬間驅散了周圍的黑色怨氣。
鎮魂符精準地朝著紅衣厲鬼飛去,“啪”的一聲貼在了厲鬼的胸口。
“嗷——!”
紅衣厲鬼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身體猛地向後退了幾步,原本泛著黑氣的麵板,瞬間泛起了一陣白煙。她那雙空洞的黑窟窿,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女人,充滿了忌憚與怨毒。
我癱軟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幹了。雨水順著衚衕的屋簷滴落,打在我的臉上,冰涼刺骨,卻讓我稍微清醒了一點。
那個女人轉頭看向我,眼神淩厲的弧度稍稍緩和了一些。她快步走到我麵前,蹲下身,目光落在我蒼白的臉上,聲音清冷又帶著一絲關切:“沒事吧?有沒有被傷到?”
她的聲音很好聽,像是山間的清泉,又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間撫平了我慌亂的情緒。我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那雙眼睛明亮又堅定,像是一束光,照進了我滿是陰霾的世界裏。
我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疼,好半天才擠出幾個字,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謝……謝謝……”
她沒再多說什麽,隻是點了點頭,隨即站起身,再次轉向那紅衣厲鬼。此刻的厲鬼,因為鎮魂符的攻擊,身上的黑氣淡了不少,卻依舊沒有消散,隻是漂浮在原地,虎視眈眈地盯著我們。
女人的眼神再次變得淩厲,她抬手握住了腰間的玄鐵短刃,指尖輕輕一拔,“嗡”的一聲輕響,刃身的金色光澤愈發濃鬱。
“在此作祟多年,害了多少無辜之人,今日,便替天行道,收了你!”
她話音落下,腳下猛地一蹬地麵,身形如同離弦之箭般朝著厲鬼衝去。她的動作快得驚人,身手矯健靈活,每一次揮刃,都帶著破竹之勢,精準地砍向厲鬼的周身黑氣。
我坐在地上,借著陰陽眼,一眨不眨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雨水打濕了她的衣服,貼在身上,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形。她的短發被風吹得淩亂,卻依舊眼神堅定,每一次揮刃,都帶著一往無前的霸氣。那紅衣厲鬼在她的攻擊下,節節敗退,身上的黑氣越來越淡,發出的嘶吼也越來越虛弱。
就在女人準備揮出最後一擊,徹底收服厲鬼的時候,我無意間瞥見了她的手腕。
在她握刃的那隻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的、像是用鐵腕燙出來的胎記,形狀彎彎的,像是一個小小的“鐵”字。
那一刻,我心裏莫名地一動。
這個女人,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不,不是見過,是感覺。
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湧上心頭。
而就在這時,那紅衣厲鬼見勢不妙,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身體猛地化作一團黑煙,想要衝破鎮魂符的束縛,逃離這裏。
“想跑?”
女人冷哼一聲,手腕一翻,玄鐵短刃再次揮出,一道金色的刀氣斬出,精準地擊中了黑煙的核心。
“噗——”
黑煙瞬間消散,隻留下一縷淡淡的怨氣,飄在空氣中,很快就被雨夜的風吹散了。
危機,解除了。
女人收了短刃,走到我身邊,蹲下身,看著我依舊蒼白的臉,輕聲問:“還能站起來嗎?我送你回宿舍。”
我點了點頭,撐著地麵,慢慢站起身。雙腿還有些發軟,可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散發著光芒的女人,我心裏的恐懼,卻消散了大半。
我看著她,認真地問:“你叫什麽名字?”
她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淩厲的氣場柔和了些許。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我肩膀上的雨水,聲音清晰而堅定:“顧鐵腕。鋼鐵的鐵,手腕的腕。”
顧鐵腕。
我在心裏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牢牢地記在了心裏。
就是這個名字,這個女人,在這個雨夜,闖入了我被陰陽眼籠罩的人生。
她不知道,她這一出手,不僅救了我的命,更開啟了我從未涉足的、光怪陸離的陰陽世界。
我也不知道,從這一刻起,我這雙藏了二十年的陰陽眼,再也藏不住了。我和顧鐵腕,將會因為這雙眼睛,產生千絲萬縷的聯係,一起走過八百萬字的陰陽之路,一起麵對無數的詭譎與凶險。
雨還在下,衝刷著衚衕裏的泥濘,也衝刷掉了剛才的血腥與怨氣。
我和顧鐵腕並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雨水打在傘麵上,發出“噠噠”的聲響。我側頭看著身邊的顧鐵腕,她的側臉線條分明,眼神依舊堅定。
我知道,我的人生,從這個雨夜開始,徹底改變了。
而我與顧鐵腕的故事,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