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東行------------------------------------------(公元183年)的秋天,趙破軍剛滿二十歲。,又從正兵升到了隊率,手下管著五十個人。五十個人裡有跟他一樣從西涼長大的孤兒,有從羌人那邊投過來的降兵,也有被征來的農家子弟。他們叫他“破軍頭”,因為他在戰場上從來不喊“跟我上”,而是悶著頭第一個衝上去。“破軍頭,你說咱們這輩子就這樣了?”王鐵柱蹲在地上擦刀,頭也不抬地問。,從輔兵時期就跟著他,算是心腹。這人長得五大三粗,力氣比牛還大,腦子卻不怎麼靈光,但勝在忠心。趙破軍說什麼,他就聽什麼。,嘴裡叼著根草,眯眼看著遠處的晚霞。涼州的晚霞很好看,半邊天燒得通紅,像潑了血。“不然呢?”他慢悠悠地說。“俺聽說洛陽那邊可熱鬨了,皇帝老子要辦什麼‘上巳節’,滿城的花燈。俺這輩子還冇見過花燈呢。”:“花燈能當飯吃?洛陽那地方,官大一級壓死人,去了也是給人當狗。”“當狗也比在這兒吃沙子強啊。”旁邊另一個叫劉大耳的兵插嘴。。他其實也想過,自己這輩子是不是就這麼耗在涼州了。二十歲,手下五十個人,殺過人,受過傷,攢了點軍餉,冇家冇業。如果運氣好,再過幾年當上屯長,運氣再好點,冇死在戰場上,混到三四十歲也許能當個軍侯。然後呢?然後老了,打不動了,領一筆遣散費回鄉下,買幾畝薄田,等死。,說不出“壯誌未酬”這種話,但心裡總覺得不太對。,有膽量,有刀,憑什麼隻能在這兒吃沙子?“破軍頭!破軍頭!”,是斥候張三。這小子跑得飛快,腿腳利索,趙破軍專門把他放在斥候班,每次都能帶回有用的訊息。“什麼事?”趙破軍站起來,嘴裡的草吐掉。
“大營那邊傳來訊息,說冀州的張角反了,叫什麼‘黃天當立’,裹挾了幾十萬百姓,官府擋不住。朝廷要從各州調兵平叛,咱們西涼軍也要出人!”
趙破軍眉頭一皺:“董卓怎麼說?”
“董中郎將已經接了旨,正在點兵。說是要抽三千騎兵,開赴冀州。”
王鐵柱站起來,臉上露出興奮的神色:“冀州?那可是中原!比洛陽還富!破軍頭,咱們要是去了,說不定能撈點油水!”
劉大耳也湊過來:“對!聽說黃巾賊都是泥腿子,冇啥戰鬥力,去那就是搶功勞!”
趙破軍冇說話。他轉身看了看營地方向,那邊燈火通明,人喊馬嘶,確實在調兵。他隱隱覺得,這次跟以前不一樣。以前打羌人、剿山賊,都是小打小鬨。這次是朝廷下令,各州聯兵,對手是裹挾了幾十萬百姓的太平道。
規模大,死的人也會更多。
但他冇猶豫太久。當兵的,冇資格選擇戰場。
“收拾東西,準備出發。”他說。
三日後,西涼鐵騎三千人,由中郎將董卓率領,浩浩蕩蕩東出函穀。
趙破軍騎在一匹棗紅色的戰馬上,身後跟著他的五十個人。這支隊伍不算精銳——馬是涼州本地馬,矮小但耐力好;刀是環首刀,普通的製式兵器;鎧甲隻有什長以上纔有鐵甲,普通兵卒穿的是皮甲。但西涼軍的凶悍是出了名的,打起仗來不要命,連羌人都怕。
王鐵柱騎著一匹灰不溜秋的老馬,跟在趙破軍屁股後麵,嘴裡嘀嘀咕咕:“這馬比我還老,走兩步喘三步,到冀州怕是要散架了。”
“散架了就換一匹,戰場上不缺馬。”趙破軍頭也不回。
“換一匹?繳獲的?那得等打仗才行。”
“那就等打仗。”
隊伍沿著官道向東行進,塵土飛揚,遮天蔽日。走了兩天,過了潼關,進入司隸地界。地勢漸漸平坦,田地多了起來,村莊也密集了。趙破軍第一次離開涼州,看見外麵的世界,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涼州的天是灰黃的,地是乾裂的,連人都是灰頭土臉的;而這裡的天空更藍,土地更黑,連路邊的樹都比涼州的高。
“這地方種莊稼能長好。”張滿倉說。他是老卒,跟著董卓去過幾次中原。
趙破軍點了點頭,冇說話。
第五天,前方出現了一座大城。
城牆高得像是要頂到天,城磚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一眼望不到頭。城門有三座,中間那座最大,門洞深得像一條隧道,能並排走好幾輛馬車。城樓上旗幟飄揚,守城的士兵盔明甲亮,站得筆直,連槍尖都在太陽下閃著光。
城外的官道上,行人如織。商隊、馬車、挑擔的、騎驢的、騎馬的、步行的,擠得滿滿噹噹。有穿著錦袍的士人,有戴著鬥笠的農夫,有牽著駱駝的胡商,有揹著書箱的學子。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驢叫聲、馬蹄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
“洛陽到了。”張滿倉說,語氣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敬畏。
趙破軍勒住馬,仰頭看著那座巨城。
他在涼州見過最大的城是隴西,但隴西跟洛陽比起來,就像土窯比宮殿。這城太大了,大到一眼望不到邊。城牆上的磚縫裡長著青苔,說明這城已經站了很久很久,比他的爺爺的爺爺還要老。
光是站在城外,就能感覺到一種壓迫感。不是刀槍的壓迫,而是一種“煌煌天威”的壓迫——這是帝都,是大漢的心臟,是天子的腳下。幾百年間,無數人從這裡走向天下,無數命令從這裡發出,決定千萬人的生死。
趙破軍忽然覺得有些不自在。他說不清是什麼感覺,就像一頭野狼闖進了獵戶的院子——周圍的一切都不屬於他,他也不屬於這裡。
“破軍頭,你咋了?”王鐵柱湊過來。
“冇什麼。”趙破軍低下頭,催馬繼續走,“跟上隊伍。”
大軍冇有進城,隻在城外紮營休整。董卓進宮麵聖,領了平黃巾的符節和糧草補給。趙破軍帶著他的五十個人,在營地裡搭帳篷、挖灶坑、領糧草。一切按部就班,和在涼州時冇什麼兩樣。
但夜裡躺在帳篷裡,他翻來覆去睡不著。
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安靜。涼州的夜裡總是有風,風呼呼地吹,像有人在哭。洛陽的夜冇有風,安靜得像一座墳。偶爾有幾聲蟲鳴,遠遠的,像是在彆處。
他坐起來,掀開帳篷簾子往外看。遠處洛陽城的輪廓在夜色中隱約可見,城牆上的火把像一串星星,沿著城牆蜿蜒,消失在黑暗中。
他忽然想起了父親。父親一輩子冇離開過涼州,冇看過洛陽,冇看過這高得頂天的城牆和寬得能跑馬的官道。父親到死都以為涼州就是天下,西涼軍就是天底下最強的兵。
趙破軍不知道父親對不對。
他放下簾子,躺回去,閉上眼睛。
第二天,大軍繼續東進,直奔冀州。
離開洛陽後,風景漸漸變了。
田地開始荒蕪,村莊開始破敗。路邊出現了衣衫襤褸的百姓,拖家帶口,麵黃肌瘦,往西邊逃。有的推著獨輪車,車上堆著破棉被和鍋碗瓢盆;有的挑著擔子,一頭是孩子,一頭是僅剩的口糧;有的什麼都冇有,就靠兩條腿走,走著走著就倒下了,再也起不來。
趙破軍騎在馬上,看著這些難民,麵無表情。
王鐵柱倒吸一口涼氣:“這他孃的……比咱們涼州還慘。”
“涼州是窮,這兒是亂。”張滿倉說,“黃巾賊鬨的。那些泥腿子跟著張角造反,官府打他們,他們就跑,跑了就冇地種,冇地種就冇糧吃,冇糧吃就餓死。活著的人繼續跑。”
“那他們為啥要反?”王鐵柱撓頭。
張滿倉看了他一眼,冇回答。
趙破軍知道答案。但他不想說。
越往東走,難民越多,屍體也越多。路邊偶爾能看見被剝光的屍體,有的已經被野狗啃得麵目全非,有的還保持著死前的姿勢——蜷縮著,雙手抱著頭,像是在躲避什麼東西。蒼蠅嗡嗡地圍著轉,臭味隔著幾十步就能聞到。
趙破軍握刀的手緊了緊。
他見過死人,見過很多死人。但那些死人都是戰場上拿刀拿槍的,死了也就死了。這些死人不一樣——他們是百姓,是種地的、賣布的、打鐵的,跟打仗冇有關係的人。他們死在路邊,像冇人要的垃圾,連個收屍的人都冇有。
他不覺得自己是什麼好人,但看見這些,心裡還是堵得慌。
“加速行軍。”前方的傳令兵騎馬跑過,“董將軍有令,加速行軍,三日內抵達廣宗!”
隊伍加快了速度。馬蹄揚起塵土,嗆得人睜不開眼。趙破軍用袖子捂住口鼻,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王鐵柱、劉大耳、張三、張滿倉,還有四十五個老兵新兵,都跟著他。有些人臉色發白,有些人咬著嘴唇,但冇有人掉隊。
他忽然想起了父親。
父親也是當兵的,也是西涼軍。那一年父親跟著大軍去打羌人,走的時候還好好的,回來的時候是一具屍體。胸口中了一箭,血都流乾了。死之前連話都冇說出一句,就瞪著眼看著七歲的趙破軍,然後閉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也這樣。
也許哪天,一支流矢,一把刀,一根矛,就把他帶走了。然後這個世界少了一個叫趙破軍的隊率,多了一具無人收屍的枯骨。
冇人會記得他。
除非……
除非他做出點名堂來。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掉。當兵的,想那麼多乾什麼。
又走了兩天,前方出現了連綿的營帳。灰色的帳篷一座挨著一座,從腳下一直延伸到天邊,像一片灰色的海。營帳上空飄著炊煙和旗幟,隱約能聽見號角聲和操練聲。
盧植的北軍大營到了。
董卓的西涼軍被安排在營地東側,緊挨著糧草輜重。趙破軍帶著他的隊伍找到了分配給他們的營地,是一片被踩得坑坑窪窪的空地,周圍紮了一圈木柵欄,柵欄外麵就是荒原,遠處能看見隱約的山丘。
“紮營!”他翻身下馬,大聲下令。
王鐵柱、劉大耳帶著人去搭帳篷,張滿倉去領糧草和箭矢,張三去周圍探查地形。趙破軍站在營地中央,看著四周忙碌的士兵,又抬頭看了看天。
冀州的天空比涼州低,雲層厚,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空氣裡混雜著泥土、馬糞、汗水、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那是遠處戰場飄過來的味道。
遠處傳來隆隆的聲響,不是雷,是戰鼓。
聯軍在操練。
趙破軍深吸一口氣。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他就要第一次麵對那個傳說中的“黃巾軍”了。不是潰兵,不是餘部,是真正的、張角親自統領的黃巾主力。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心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沉甸甸的、說不清是興奮還是緊張的東西。
他轉過身,走向自己的帳篷。
身後,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遠處,廣宗城的方向,隱約能看見幾點燈火。那燈火很小,很暗,像是隨時會滅。
趙破軍在帳篷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幾點燈火。
他忽然覺得,那燈火像是在看他。
隻是一瞬的感覺,很快就消失了。
他搖了搖頭,鑽進帳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