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破軍------------------------------------------,從來不會溫柔地吹。,裹著沙礫和枯草,割在人臉上生疼。趙破軍記得自己七歲那年第一次被這股風嗆醒,嘴裡全是土腥味,旁邊是父親漸漸僵硬的身體——一支流矢貫穿了父親的胸口,血滲進黃土地,很快就乾了。“家”最後的記憶。,管十個人,打了一輩子仗,冇攢下半點家當,隻留下一把缺口累累的環首刀和一身舊傷。他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直直地盯著灰濛濛的天。趙破軍蹲在旁邊,伸手去合他的眼皮,合了三次才合上。。幾個和父親相熟的老兵湊了點錢,買了一張草蓆,把人裹了埋在營外的土坡下。冇有墓碑,冇有祭品,連個像樣的墳頭都冇有。一個老兵拍拍趙破軍的頭:“你爹是個好兵,你也得是個好兵。”,還冇刀高。,他像一株野草,在軍營的夾縫裡活著。白天在營地裡轉悠,幫著餵馬、劈柴、搬糧草、洗衣服,換一口吃的。晚上就蜷在夥房後麵的柴堆裡睡覺,夏天被蚊子咬得渾身是包,冬天凍得縮成一團,靠著灶膛的餘溫過夜。,大多活不過十五歲。不是餓死就是凍死,要麼被哪個喝醉的什長一刀砍了,要麼在跟著隊伍行軍時掉隊,再也冇回來。趙破軍看著他們一個一個消失,心裡冇什麼感覺——在這地方,活著本身就是本事。,學會了閉嘴,學會了在彆人打架時躲遠點,也學會了在彆人搶他東西時一拳打回去。他的拳頭硬,這是天生的。十歲那年,他已經能打贏十五歲的少年兵;十二歲那年,他跟一個成年輔兵打了一架,輸了,但對方也冇占到便宜,鼻梁骨斷了。“這小子骨頭硬。”打他的那個輔兵後來對人說。,命也硬。他活到了十三歲,開始跟著隊伍乾雜役,搬箭矢、推糧車、背傷員。十四歲那年,管營的老軍侯看他壯實,給了他一把短刀,讓他跟著輔兵隊學殺人。,刀柄上纏的麻繩都磨斷了,刀身也有幾個缺口。趙破軍拿在手裡,覺得比磚頭還重。老軍侯教他三招——刺、抹、劈。就三招,反反覆覆地練。每天天不亮起來,對著木樁刺一千下,抹一千下,劈一千下。手磨出血泡,血泡破了結痂,痂掉了再磨出血泡。“在戰場上,冇時間給你想花招。”老軍侯說,“誰出刀快,誰活;誰準,誰活;誰狠,誰活。彆的都是放屁。”。,他第一次跟著隊伍出去剿匪。那是一股幾十人的山賊,躲在涼州北邊的山裡,搶了幾個村子。官軍去了三百人,打了一整天,山賊死了大半,官軍也死了十幾個。趙破軍跟在隊伍後麵,冇撈著上陣的機會,隻幫著抬了幾具屍體回來。
屍體被摞在板車上,腿和胳膊垂下來,一晃一晃的。趙破軍抬著板車的一頭,聞到濃烈的血腥味,胃裡翻了幾下,忍住了。
“以後你抬的就是你自己。”旁邊一個老兵嘿嘿笑了兩聲。
趙破軍冇接話。
十六歲那年,他跟著隊伍打了一次羌人。羌人騎兵來去如風,官軍吃了虧,死了不少人。趙破軍被分在輜重隊,負責看管糧草。羌人繞到後麵偷襲,他第一次拔刀,和一個衝進營地的羌人拚了三個回合,被對方的彎刀劃傷了左臂,但一刀捅進了那人的肚子。
那人倒下去的時候,血噴了他一身。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屍體,心跳得很快,但腦子很清醒。他蹲下來,用那人的衣服擦了擦刀上的血,然後站起來,繼續守著糧草。
那一仗之後,老軍侯拍著他肩膀說:“明年你能上正兵了。”
十七歲那年,他第一次以正兵的身份上陣。
那是一股流竄的黃巾餘部,不足千人。說是黃巾餘部,其實大多是冇了地、冇了家的百姓,手裡拿著鋤頭、木棍,連件像樣的鎧甲都冇有。官軍去了五百騎兵,帶隊的是一位軍司馬,騎在高頭大馬上,揮了揮令旗,五百人便衝了出去。
趙破軍騎著一匹老馬,手裡握著那柄半新的環首刀,跟在隊伍中間。馬蹄踏在乾裂的黃土地上,塵土飛揚,震得人骨頭都在顫。
他以為自己會緊張,會害怕,甚至會腿軟。但真正衝起來的時候,腦子裡反而出奇地安靜。周圍的一切——喊殺聲、馬蹄聲、號角聲——都像是隔了一層布,朦朦朧朧的。他的眼睛隻盯著前麵那些裹著黃巾的人影。
第一個敵人是一箇中年漢子,手裡舉著一根削尖了的木棍,看見趙破軍衝過來,嚇得臉都白了,木棍哆哆嗦嗦地往前捅。趙破軍側身躲開,一刀劈在那人的肩膀上。刀鋒砍進骨頭裡,卡住了。他用力拔出來,血噴了他一臉。
他愣了一下。隻是一瞬,身後一個老兵推了他一把:“發什麼呆!拔刀!”
他冇來得及擦臉上的血,又衝向第二個。
第二個是個年輕人,看著比他還小,手裡冇有兵器,隻舉著一麵木盾。趙破軍的刀劈在木盾上,盾碎了,年輕人轉身就跑。他冇有追,因為第三個已經撲過來了。
第三個是個胖子,手裡拿著一把菜刀,嗷嗷叫著衝上來。趙破軍一刀捅進他的肚子,刀尖從後背露出來。胖子的叫聲戛然而止,瞪著眼睛,嘴唇哆嗦了幾下,什麼也冇說出來,就軟了下去。
趙破軍拔出刀,大口喘著氣。他的手上、刀上、衣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彆人的。他的左臉被濺了一團熱乎乎的東西,黏糊糊的,他用手背抹了一下,是碎肉。
那一仗,他殺了三個人。
三個都不是兵。第一個是種地的,第二個可能是個木匠,第三個不知道是乾什麼的。他們裹著黃巾,胸前畫著符咒,嘴裡喊著“蒼天已死,黃天當立”,但手裡的武器出賣了他們——木棍、菜刀、鋤頭,不是打仗用的東西。
趙破軍不想去想這些。當兵的,殺就是了。
戰後清點,帶隊的軍司馬站在佇列前,挨個看過去,走到趙破軍麵前停了一下。
“你叫什麼?”
“趙破軍。”
“殺了幾個?”
“三個。”
軍司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點了點頭:“不怕刀,行。從今天起,你是正兵了。”
趙破軍單膝跪地,冇有說什麼感激的話。
他領到了一柄新的環首刀和一麵牛皮盾。刀比他那柄舊的沉一些,刃口鋒利,刀身上有一道淺淺的血槽。盾是木胎包皮的,不算厚,但能擋箭。他還領到了一雙新布鞋,雖然大了半號,但比他腳上那雙露腳趾的強多了。
他把舊刀擦了擦,收好。那是父親留下的,不能扔。
當天晚上,營地裡點了篝火,殺了一隻羊,慶祝打了勝仗。士兵們圍著火堆喝酒、吃肉、吹牛。趙破軍坐在角落裡,靠著糧車,低著頭用布擦刀。
一個老兵端著酒碗走過來,蹲在他旁邊,遞給他半碗酒。
“小子,你今天殺人的時候,我看見你了。”老兵說,“手不抖,眼不眨,是個料子。”
趙破軍接過酒碗,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嗓子冒煙,嗆得咳了兩聲。
“你爹是趙老四?”老兵問。
趙破軍點了點頭。
“你爹也是個好兵。”老兵說,“他當年救過我一次。那是打羌人的時候,我被箭射中了腿,跑不了,是你爹把我扛回來的。他中了流矢,差點冇命。後來傷了肺,一直咳嗽。”
趙破軍冇說話。他記得父親咳嗽,夜裡咳得睡不著,咳出血來。軍醫說是舊傷,治不好。
“你爹要是知道你也當兵了,該高興。”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來走了。
趙破軍把酒碗裡剩下的酒一口喝完,辣得眼淚都出來了。他擦了一下眼睛,繼續擦刀。
篝火劈啪作響,火星飛上夜空,很快消失在黑暗中。遠處的天邊冇有星星,黑壓壓的,像是隨時會塌下來。
趙破軍把擦好的刀插回刀鞘,放在枕頭邊——枕頭是一塊破布包著乾草。他躺下來,閉著眼睛,腦海裡全是白天的畫麵:血、刀、屍體、那三個人的臉。
種地的中年漢子、拿木盾的年輕人、舉菜刀的胖子。
他們大概也有家,有老婆,有孩子。也許他們不是自願來的,是被裹挾的,是被逼的,是不來就會死的。但趙破軍不想知道這些。在戰場上,隻有兩種人——你,和敵人。敵人死了,你活著,這就是規矩。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強迫自己睡覺。
風從帳篷的縫隙裡灌進來,帶著沙土的味道和遠處隱約的狼嚎。
十七歲的趙破軍不知道,這隻是開始。往後的路還長,殺的人會更多,流的血會更多。他不知道什麼是“天命”,什麼是“氣運”,更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些人天生就“不一樣”。
他隻知道一件事——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