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打算等她解釋。
他有自己的方法。
第二天上午,他辦了出院手續。
護士說至少還要住三天,他說好,然後把住院單簽了,拎著林小北送來的換洗衣服走出了醫院大門。
肋骨還是疼的,但能忍。他在刑警隊的時候受過更重的傷,那次追嫌疑人被反手捅了一刀,縫了七針,第三天照樣去上班。
他先去了民政局。
宋慧死亡時孩子才四歲,沒有父親,母親死了,按照程式應該有監護人變更記錄。這種記錄是公開的,他用輔警的身份查了一下,花了不到二十分鍾。
宋安,男,現年七歲,現監護人:周建軍。
陸九盯著這個名字,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周建軍。
那是周明的父親。
周明家住在城東的老小區,是那種九十年代建的六層樓,沒有電梯,樓道裏貼著各種小廣告,地板磚已經磨得看不出原來的花紋。陸九在這裏來過很多次,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走上去。
他站在三樓的門口,按了門鈴。
開門的是周明的母親,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見到他愣了一下,隨即眼眶就紅了。
"陸九啊。"她說,聲音有點啞,"進來坐。"
客廳裏擺著周明的遺像,黑白的,放在電視櫃上,旁邊有一炷香,香灰已經積了厚厚一層。陸九在遺像前站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你找宋安?"周明的母親在他身後開口。
陸九轉過身。"您知道我來幹什麽?"
"猜到了。"老太太在沙發上坐下,手放在膝蓋上,"你是第一個來問這孩子的。"她頓了頓,"除了那個韓隊長。"
陸九心裏一緊,但臉上沒有動。"韓建國來問過?"
"來過一次,說是例行走訪。"老太太的眼神有些複雜,"問了問孩子的情況,沒多待就走了。"
"那是什麽時候的事?"
"大概……三個月前吧。"
陸九把這個時間記在心裏,然後問:"宋安現在在哪?"
"在裏屋睡午覺。"老太太站起來,"我去叫他。"
"不用叫,"陸九說,"我就是來看看他,確認他好好的。"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重新坐下,歎了口氣:"這孩子剛來的時候,不說話,不吃飯,晚上做噩夢,哭起來沒完。"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上的布料,"我們也不知道怎麽辦,就陪著他。慢慢地,好一些了。"
"周明是怎麽安排的?"陸九問,"孩子怎麽到你們這裏來的?"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
"明明出事那天晚上,"她說,聲音壓得很低,"有個人打電話給我們,說是明明的同事,說明明在執行任務,讓我們去建國路47號接一個孩子。我們去了,在樓下找到了宋安,他一個人坐在台階上,抱著膝蓋,也不哭,就那麽坐著。"
她停下來,眼睛有些濕。
"後來我們才知道,明明那天晚上……"她沒有說完,但陸九聽懂了。
周明在犧牲之前,想辦法讓人把孩子送下去了。
陸九在心裏把這件事過了一遍。宋慧說,周明把她們母子擋在身後,讓她先帶孩子下樓。宋慧下樓了,然後死了——死在樓道裏,還是樓外,還是別的地方,她自己都不記得了。但孩子活下來了,被周明的父母收養。
周明用最後的力氣,把這個孩子護住了。
陸九喉嚨有點發緊,他低下頭,假裝在看手機。
這跟他有什麽關係。
他在心裏說。
然後裏屋的門開了。
一個小男孩站在門口,睡眼惺忪,頭發亂著,睡衣上印著小恐龍。他看見陸九,沒有說話,隻是用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他。
陸九看見他的眼睛,心裏某個地方猛地一縮。
那雙眼睛和宋慧一模一樣。
"你好,"陸九開口,聲音比他預想的要輕,"我叫陸九,是你媽媽的朋友。"
宋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過來,在他旁邊的沙發上坐下,抱著一個小恐龍玩具,繼續看他。
"我媽媽,"他說,聲音軟軟的,"她在哪裏?"
陸九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宋慧站在六樓走廊裏,腳慢慢落回地麵的那一刻。
"她在一個很遠的地方,"他說,"但她很好。她讓我來看看你。"
宋安低下頭,摸了摸手裏的小恐龍。
"她還記得我嗎?"
"記得,"陸九說,"一直記得。"
宋安沒有再說話,但他把小恐龍抱得更緊了一些。
陸九從周明家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
他在樓道裏站了一會兒,把今天得到的資訊在腦子裏整理了一遍。宋安平安,有人照顧,這是好訊息。但韓建國三個月前來過,這件事讓他不安。
他掏出手機,準備給沈晚發訊息,然後發現沈晚已經給他發了一條:
"你在哪?"
陸九皺起眉,回複:
"城東,周明父母家附近。你怎麽知道我出院了?"
"我知道你所有的行動軌跡,"沈晚回複,"這是我的工作。下樓,往左走,第三個路口,有一家奶茶店,在裏麵等我。"
陸九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兩秒。
"你要來陽間?"
"我已經在了。"
他下了樓,往左走,在第三個路口找到了那家奶茶店。沈晚坐在靠窗的位置,換了一身普通的深色外套,頭發束起來,看起來和普通人沒有任何區別——如果忽略她身上那種說不清楚的、像是舊紙張和香料混合的氣味的話。
陸九在她對麵坐下。
"你喝什麽?"她問。
"不喝。"他說,"你找我什麽事?"
沈晚把手邊的杯子推到一邊,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宋慧的死,不是意外。"
陸九沒有說話,等她繼續。
"她是被人推下去的。"沈晚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確認的事實,"凶手當時也在那棟樓裏。"
"我知道,"陸九說,"我已經查到韓建國經手了她的死亡檔案。"
沈晚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一種他讀不懂的東西。
"不隻是經手檔案,"她說,"陸九,韓建國就是那個把她推下去的人。"
窗外的街道上人來人往,奶茶店裏有人在笑,有人在聊天,一切都和平常沒有任何區別。
陸九坐在那裏,沒有動。
"還有一件事,"沈晚繼續說,聲音更低了,"周明,不是意外犧牲的。"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他時間消化。
"他是被人殺的。凶手,和殺宋慧的,是同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