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九沉默了很長時間。
直到老鬼頭在他身後輕輕咳了一聲,他纔回過神來。
"你認識周明?"他問宋慧,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平穩。
宋慧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眼神還是空洞的,像是透過他在看什麽更遠的東西。但她的嘴唇又動了動,這次聲音稍微清晰了一些:
"他……幫過我。"
"怎麽幫的?"
沉默。
陸九等著。他在刑警隊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等——很多人不是不想說,隻是需要時間把話從心裏挖出來。
"我那時候……"宋慧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一根快要燒盡的蠟燭,"我那時候很害怕。有人要……要傷害我。他攔住了那個人。"
"什麽人要傷害你?"
宋慧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的眼神飄遠了,像是陷進了某段記憶裏。
"我的孩子,"她說,"我的孩子還在。"
陸九皺起眉。"你的孩子現在在哪?"
"不知道。"她的聲音裏有一種讓人心裏發緊的東西,"我死了以後,就再也看不見他了。我不知道他在哪,不知道他好不好,不知道有沒有人照顧他……"
她停下來,眼神重新聚焦,直直看著陸九。
"你能幫我找到他嗎?"
陸九在六樓的走廊裏站了大概二十分鍾,把宋慧能說出來的資訊全部問了一遍。
她叫宋慧,三十一歲,三年前住在這棟樓的六零三室。孩子叫宋安,那年四歲。孩子的父親早就不在了,她一個人帶著孩子過。
三年前那個夜晚,她說有人闖進她家,她抱著孩子跑出來,在樓道裏遇見了周明。周明把她們母子擋在身後,讓她先帶孩子下樓。
她下樓了。
然後她就死了。
"你是怎麽死的?"陸九問。
宋慧搖了搖頭,眼神又開始渙散。"我不記得了。我隻記得……很痛。然後就什麽都沒有了。"
陸九把這些記在手機備忘錄裏,抬頭看了一眼老鬼頭。
老鬼頭站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候開口:"執念已經鬆動了。她能開口說話,說明你的方向是對的。"
"鬆動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她的意識開始回來了。"老鬼頭捋了捋鬍子,"但執念要徹底化解,光靠說話是不夠的。你得在陽間把她放不下的事情了結——找到她的孩子,讓她知道孩子平安。"
陸九看著宋慧。
她又回到了窗邊,背對著他,頭發重新在風裏飄起來。但這次不一樣——她的腳落在了地上,不再懸空。
隻有一點點,但是落下來了。
"行,"陸九說,"我去查。"
他是淩晨兩點回到醫院的。
護士在護士站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陸九把外套脫了,重新躺回病床上,盯著天花板,開始在手機上查宋慧的資訊。
他在刑警隊待了四年,雖然隻是輔警,但查人這件事他比很多正式警員都熟練。
宋慧,女,三十一歲,江城市人。三年前死亡,死因:意外墜樓。
陸九盯著"意外墜樓"這四個字看了很久。
他在刑警隊見過真正的意外墜樓,也見過被偽裝成意外墜樓的他殺。兩者之間有很多細節上的差異,但最關鍵的一條是:意外墜樓的人,通常沒有理由在墜樓之前抱著孩子往外跑。
他繼續往下查。
宋慧死亡當晚,同一棟樓裏還發生了另一件事:一名警察在執行任務時意外犧牲。
陸九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知道那名警察是誰。
他繼續往下翻,找到了宋慧的死亡檔案記錄。檔案是公開的,他能查到的隻有基本資訊:死亡時間、死亡地點、死因認定。
但在檔案最下麵,有一欄他沒有預料到的內容。
經手人簽名。
陸九盯著那個名字,手機螢幕的光打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那是一個他認識的名字。
不是周明。
是他們當年的隊長,現在已經升任刑警大隊副隊長的人——
韓建國。
陸九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
肋骨的位置又開始疼了,但他現在完全感覺不到。
他腦子裏隻有一件事:宋慧死亡的那個夜晚,周明也死在了同一棟樓裏。兩份死亡檔案,經手人都是韓建國。
這不是巧合。
他重新拿起手機,開啟陰司捕快的應用程式,在對話方塊裏給沈晚發了一條訊息:
"我需要查一個人三年前的完整檔案。你們陰司有沒有這個許可權?"
訊息發出去,過了大約三十秒,回複來了。
"有。你要查誰?"
陸九看著那個問題,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停了一會兒。
"宋慧。死亡時間三年前,建國路47號。"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行:
"還有周明。同一時間,同一地點。"
這次沈晚回複得很慢。過了將近兩分鍾,訊息纔出現:
"我知道這兩個人。"
然後又是一段沉默。
陸九等著。
最後沈晚發來的不是檔案,而是一句話:
"陸九,有些事情,你現在還沒有準備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