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的大巴山,連風都帶著胎血的腥氣。
謝雲歸的身體被胎絲牢牢鎖著,雙腳離地半寸,懸浮在漆黑的山路上。他的身後,是望不到盡頭的胎奴隊伍——整座城市被轉化的活人,此刻都僵硬地邁著步子,眉心的胎紋在夜色裏泛著猩紅的光,眼瞳漆黑如洞,沒有半分活人的生氣,像極了民間傳說裏陰兵借道的亡魂,沉默地、整齊地跟著他的腳步,朝著鎖龍潭的方向挪動。
山路兩旁的歪脖子老槐樹,枝椏上掛滿了密密麻麻的白紙人,每一個紙人都畫著謝清寒的臉,風一吹,紙人晃來晃去,咿咿呀呀的啼哭順著風飄過來,和胎奴們整齊的腳步聲纏在一起,鑽進謝雲歸的耳朵裏。他殘存的意識瘋狂嘶吼,可身體根本不受控製,連閉眼都做不到,隻能眼睜睜看著路邊每一戶亮著燈的人家,窗戶後麵全是漆黑的胎瞳,正齊刷刷地對著他跪拜,哪怕隔著磚牆,他也能聽見那些人家的臥室裏,孕婦腹中胎兒的心跳聲,全和謝清寒的胎神元靈同頻共振。
這就是胎神的力量。
一念起,萬靈俯首;一念落,人間成獄。
“弟弟,你看,這就是我們的江山。”
謝清寒的聲音從他魂核裏飄出來,溫柔得像姐姐在哄年幼的弟弟,可每一個字都帶著凍穿骨髓的陰寒,“你以前總說,催收逼得你走投無路,總說行業裏的人把你當瘋子,總說這世界沒人懂你。現在,整個世界都要聽你的話,不好嗎?”
謝雲歸的意識在魂核裏縮成一團,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本命戲魂正在被胎絲一點點啃噬,隻剩下最後一絲微弱的光。他拚盡全力撞向魂核壁,換來的隻有萬胎噬身的劇痛,胎紋順著他的脊椎往上爬,每動一下,就有無數鬼胎在他皮下啃咬,疼得他魂體都在顫抖。
兩個時辰後,鎖龍潭到了。
當年槐蔭村的禁地,此刻早已不是記憶裏的模樣。潭水不再是深不見底的墨黑,而是泛著粘稠的血紅色,水麵上飄著無數泡得發脹的嬰兒屍體,每一個都長著謝清寒的臉,小小的手扒著潭邊的石頭,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謝雲歸的方向,嘴裏發出細碎的、咿呀的啼哭。潭邊的荒草裏,埋著數不清的白骨,全是這些年闖進來的探險者、驢友、古董販子,他們的頭骨上都刻著細密的胎紋,眼洞空空,正對著潭水跪拜。
謝清寒操控著謝雲歸的身體,緩緩飄到潭邊。血紅色的潭水瞬間沸騰起來,無數慘白的手從水裏伸出來,不是抓他,是齊刷刷地朝著他躬身,指尖的水珠落在水麵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像無數人在給他磕頭。
“你以為,當年槐蔭村的屠村,是張啟山和那幾個悍匪幹的?”
謝清寒輕笑一聲,操控著謝雲歸低下頭,看向潭底。透過粘稠的血水,謝雲歸清晰地看見,潭底密密麻麻地擺著上百口漆黑的陰棺,每一口棺材上都刻著猩紅的胎紋,棺材首尾相連,拚成了一個巨大的、圓形的養煞陣,陣眼的位置,擺著一口水晶棺,正散發著幽幽的黑光。
“是我。”
謝清寒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殘忍,“是我把金條的訊息放給周老鬼,是我引那幾個悍匪進了槐蔭村,是我封了村子的生路,讓全村一百二十七口人,全被沉進了這鎖龍潭裏。”
“他們不是枉死的,是我給本源心選的祭品。”
“這萬棺養煞陣,是我親手布的,三戲班的祖師爺?他們連給我提鞋都不配,也配佈下能封印我的陣?”
謝雲歸的魂體劇烈顫抖,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凍住了。
他拚了命想渡化的槐蔭村亡魂,竟然是姐姐用來養煞的祭品;他以為的正義與複仇,從始至終,都是姐姐佈下的一場戲,他隻是戲裏,幫她引動煞氣的棋子。
謝清寒操控著他的身體,緩緩沉入潭水。血紅色的潭水裹著刺骨的寒意,順著他的口鼻往肺裏鑽,可他的萬劫不滅體根本不會窒息,隻能清醒地感受著潭水裏的鬼胎往他衣服裏鑽,往他毛孔裏鑽,往他耳朵裏鑽。潭底的陰棺裏,傳來無數細碎的叩擊聲,是槐蔭村的亡魂在棺材裏磕頭,在對著胎神跪拜。
他終於飄到了陣眼的水晶棺前。
棺蓋緩緩開啟,裏麵沒有屍骨,沒有心髒,隻有一個拳頭大的、通體漆黑的鬼胎,正蜷縮在棺底,一下一下地跳動著,每一次跳動,整個養煞陣的胎紋就亮一分,整個鎖龍潭的血水就沸騰一分。
這就是謝清寒的胎神本源心。
“你以為這是三戲班祖師封印我的東西?”謝清寒的笑聲在他耳道裏炸開,“弟弟,太天真了。這封印,是我自己刻的。隻有在這萬棺養煞陣裏,我的本源心才能吸收百年來所有枉死者的怨氣,長成真正的胎神本源。”
她操控著謝雲歸的手,緩緩伸向那枚鬼胎。指尖剛碰到鬼胎的瞬間,一股毀天滅地的力量瞬間順著指尖衝進他的體內,他魂核裏的同魂共生咒瘋狂亮起,和本源心的胎紋完美對接。
就在這時,謝雲歸殘存的意識裏,突然炸開了一段被塵封了二十多年的記憶。
是他出生的那天。
產房裏,白熾燈的光慘白刺眼,接生的醫生戴著口罩,眼睛裏是漆黑的胎瞳,正對著剛出生的他,輕輕笑著。那醫生的臉,和謝清寒一模一樣。
她拿著一把小小的刻刀,在他剛出生的、還在啼哭的嬰兒魂體上,一筆一劃,刻下了同魂共生咒。
從他落地的第一聲啼哭開始,他就已經是她的容器。
他的耳朵異於常人,不是老天爺賞飯,是她親手改的;他賭球欠債,是她操控了賭局;他被行業封殺,是她散出去的謠言;他在暗網看到那個百萬陰單,是她親手發的。
他的整個人生,從出生到現在,所有的絕望、痛苦、掙紮、反抗,全是謝清寒一手寫好的劇本。
他以為自己在破局,其實一直在她畫好的圈裏,一步步幫她養成本源心,一步步成為她最完美的容器。
“弟弟,歡迎來到劇本的終章。”
謝清寒的聲音落下,本源心鬼胎瞬間鑽進謝雲歸的胸口,和他的魂核徹底融合。
整個鎖龍潭轟然炸開,血紅色的潭水衝天而起,上百口陰棺同時炸開,槐蔭村百餘名亡魂化作漆黑的胎煞,盡數湧入謝雲歸的體內。整個大巴山的陰霧瞬間被引動,朝著鎖龍潭匯聚,遮天蔽日,把整個山脈變成了無邊無際的胎獄。
謝雲歸的意識,被徹底壓進了魂核最深處,連一絲反抗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緩緩抬起手,指尖對著人間的方向,漆黑的胎霧如潮水般湧出,朝著更遠的城市蔓延而去。